《女孩儿》孙晟

23、第二十三章 接下来的几

　　接下来的几周里，工地上的进展在全速地推进。脚手架越搭越高，建筑的楼板也一层一层地往上成型。在那二十来天的时间里，我和沈星见了几次面，要么是她主动来找我，要么是王涌硬拉着我出门，去外面寻花问柳。有好几次，我见他和除了马莉莉之外的女孩儿约会，对此，我没说什么。因为自己也是脚踏两只船，无法从道义上对他做出谴责。
　　那段时间内，我一直等着于喜能抽空来找我。我不敢主动去找她，越是喜欢一个人，越会小心翼翼，越是很难迈出主动的那一步。每过一天，我的内心就会越发的焦虑，可是几个星期过去了，我还是没能等到于喜的影子。失望之余，我还感到一股对自己的憎恨，憎恨自己的懦弱，厌恶自己的无能。
　　虽然没有等到于喜的来临，可是有一天，工头将一封信交到了我手里。是小燕子寄过来的，信里的内容很简单，说她已经安全到家，准备着新学期的开学，并向我报了声平安。在信的末尾，她写上了自己的地址，并加了一句说会期盼着我的回信。
　　看完信，我把信纸按之前的样子折了起来，塞进了信封，然后将信放在了枕头下面。接下来的几天，收工后，我都会琢磨着该怎么给小燕子回信。我是否该向她描述下工地上的进展，还是应该简单地回复几句礼貌的话。当然，我想着要如何把对小燕子的那句祝福放在信纸上，如果是单写着那句祝福，未免会有些突兀。“总该找个合适的语境来引出那句话。”我想道。
　　到最后，我决定了，要把对和小燕子共处那段时光的回忆写进信里，然后在末尾把那句祝福衔接上。于是，我挑了一个周末，买了信纸和水笔，找了那家和小燕子一同拜访过的书店开始写信。我一边写着信，一边回忆着小燕子的笑容。信写得断断续续，可是写完后，我发现自己是个幸运的人。在人生的每个阶段，都能收获真挚的朋友。
　　我想起了远在云南山村的周小花，想知道她最近过得怎么样。于是，在写完给小燕子的回信后，我也写了一封给小花的信，信里面只有简单的几句问候。其实，和她分别也才一两个月，可是却觉得关于她的记忆离我好远。也许是上海改变了我，也许是因为认识了不同的人，他们把小花在我脑海中的空间挤压得很小。
　　写完那两封信，在信封上贴好邮票，我就把它们丢进了邮筒。在信脱手的那一刻，我感到了一阵莫名的轻松，仿佛了却了一宗重要的心事，心带着我在天空中飞翔，在海面上遨游。
　　之后，无所事事的我刷了好几遍南京东路。走在拥挤的人群当中，却感到无比的孤单，仿佛我被迫从这个世界割裂开来。这个世界，我不属于它，也不奢望从它的土地上争取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可能是因为很长时间没有得到关于于喜的消息，我才会感到如此的孤单。
　　走着走着，腿开始麻了，眼前看到的东西也渐渐变得模糊。我意识到自己累了，就找了路边的一条石凳坐下，旁边是一对从外地来的游客，看样子应该是夫妇。可是他们却对彼此保持着沉默，丝毫没有交流的欲望。也许，这次旅行也是被逼无奈。
　　我就在他们身边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等待着体力慢慢恢复。虽然感到口渴，可是因为想省点钱，只好忍耐，等着回到宿舍喝上几口白开水。我想象着此时此刻的于喜会在干些什么，会不会还是像之前那样不开心，还是会无缘无故地惩罚自己。我急迫地想再次见到她，再次将她拥入怀中，感受她的温暖，进入她的身体，给她带来至上的快乐。
　　过了好久，天色已经不像之前那般明亮。缓过一口气的我从长凳上站起，走向地铁站的方向。没有对人潮过多留恋，对这个世界也没有太多的奢望，我就想回到还能算是自己空间的宿舍。躺在床上的我，至少还能得到短暂的安宁。
　　走上通往宿舍的钢楼梯，我看到了不远处的王涌。他站在我宿舍门外，一个人抽着烟。
　　“涌哥，找我有事啊？”我向他打了声招呼。
　　“哦，你回来啦。”他放下叼在嘴里的烟，“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刚才从莉莉那回来，她说你马子有事找你，让你明天有空去找下她。”
　　“是嘛？我前几天刚见过她。她那时还说这周末会去工厂加班，让我自己想办法打发打发时间。”我随口嘟哝道，听起来像是在抱怨。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你明天看看有没有空。有空我们就一块儿过去，莉莉好像感觉到我在和别的妹子约会，最近老想把我拴在身边。”
　　“这样啊。那我明天一早去找她。”我一开始是想拒绝的，因为想给自己多留些时间和空间。可是到后来，可能是因为不想让王涌难堪，我就答应了下来。虽然并不是那么急迫地想见沈星，但也觉得和她共同度过一天也不是什么烦心事。至少，我可以和女人□□。这件事，在那个荷尔蒙分泌旺盛的年纪，对我的诱惑还是不可抗拒的。
　　“那明天你自己去找她了。我早上起不来。”说完，王涌掐灭手里的烟，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宿舍。
　　我猜他最近也不太顺心，自由被马莉莉管制着，无法随心所欲地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看着烟雾在空中消散，我也没了待在室外的兴致。李力坐在凳子上吃着泡面，看到我进屋，向我打了声招呼，问我想不想也来一盒。我说好，说实话走了一下午，当时已是饥肠辘辘。李力的慷慨令我倍受感动，虽然平时在工地上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可是在他眼里，我还是个靠得住的朋友。
　　和李力一起吃着泡面，我感到一种安全感，这是在王涌身边感觉不到的。有王涌在一旁，我始终觉得自己是个配角，是个陪衬，只能一直活在他的阴影里。而我和李力的关系是相对平等，甚至，他还自认为低我一等。他的谦逊，让我感到无比的舒适。我的出身还不如他，而他还能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如此低，这是令我敬佩的。
　　也许我应该多花些时间了解他，我的内心隐隐觉得，比起王涌，李力可能更适合作为能交心的好朋友。
　　吃完泡面，我向李力道了声谢，问他想不想和我一块儿出去散个步。虽然双腿仍然感到一阵无力感，但大脑还是渴求着获得一些新鲜空气。听到我的提议，李力很是支持，一口气喝光了泡面盒里剩下的汤汁。看得出，他是个节俭，不铺张浪费的男人。
　　和李力漫步在街头，即使不说话，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尴尬。时不时地，他会说一些关于自己的事儿，谈谈故乡，说说家常。他也问了些关于我家乡的问题。对于我给出的那些回答，他认真地听着，不做任何评价。李力是个很好聆听者，他的故事虽然不精彩，但听起来也不怎么乏味。毕竟，通过他，我了解了一个和我的家乡不同的远方。
　　我问他对未来有没有期待。他说，“像我这样普通的人。以后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生活能好一点就感到万分感激。”
　　我没说什么，心里顿时感到一阵感伤。和我住在一间屋子里的人，对生活的期待竟然能如此的简单。在那一刹那，我想到了自己现有的生活，琢磨着我目前所拥有的一切差不多就是李力所期待的。女人，工作，还有组成家庭的希望。
　　除了感伤，我还感到一丝惭愧。对于他人所企盼的东西，我竟然会不屑一顾。能经常和沈星这样的可人儿见面，我还不觉得满足，对她的不珍惜，有时会让我自责。而对于现在所从事的工作，虽说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获得的，我也已经感到有些麻木。相同的工作天天在重复，唯一的成就感就是看到自己所从事的项目在不断地向上生长。
　　我们等到天彻底黑了才回到宿舍，还没有装设路灯的马路实在不适合人们在夜间活动。回去的路上，李力很感谢我能抽出时间同他一块儿散步，还说以后要找点时间多和我聚在一起。我点头答应，也很开心自己在另一个人的眼中能如此重要。
　　第二天一早，我就从床上醒来，简单地洗漱之后就一个人出门了。王涌应该还在睡着，而我想去找沈星之后只和她待上几个小时，剩下的时间还想一个人静一会，就算是能和李力一块儿待会也好。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做了两次爱，弄得我精疲力竭。可是对此，沈星还是不觉得满足。她是个□□旺盛的女人，而且对伴侣的性技巧要求也很高。
　　在和她□□的过程中，我总是有一种被她指使的感觉。任何一步做得不到位，就会在她脸上看到一丝不满。有时，她甚至会将自己的要求直接提出来，引导着我给她带来更强烈的快感。
　　和沈星的交往，令我感到疲惫。虽说能满足我的性需求，可是每一次高强度的□□还是令我对性生活产生了一定的阴影。于是我就想尽办法地缩短甚至是逃避和沈星相处的时间。其实，比起□□，我更享受和她聊天的那些时光。我喜欢听别人讲故事，而沈星的故事里总有很多戏剧性的元素。比如和家里姐姐们的争吵，还有抱怨同一个车间里其他工人的琐事。从她口中说出的故事，有一种让人一直想听下去的魔力。
　　她有时也尝试着窥探我的隐私，想更深入地掌控我的生活。而我对那些问题都抱着支支吾吾的态度，当实在没办法，一定要开口作答时，我总能编出些可信度很高的故事，将她的问题搪塞过去。我在下意识地抗拒着她，不想让她搅乱我的生活。
　　那天，来到沈星所在的女工宿舍楼下后，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她。她没有化妆，脸上露出了平时没有见到过的微微瑕疵，有些不太明显的雀斑，和两三颗小小的黑痣。她看起来情绪低落，也没有强颜欢笑。看见我的时候，只是眨了眨眼睛，表示着对我的欢迎。
　　“你终于还是来见我了。”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是啊。听王涌说你想见我，就一大早地过来了。本来还以为你要去工厂加班的。”
　　“陪我走走吧。”说完，沈星走到了我身边，默默地等着我迈开脚步。
　　“看你一脸不开心的样子。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吗？”走了一小段路之后，我还是无法适应沉默不语的沈星。
　　“我把工作弄丢了。”她低声说道。
　　“啊？是出了什么事吗？”
　　“因为和另外一个姑娘往外带衣服的事被工厂发现了。他们就把我们赶了出来，还扣掉了我一个月的工资。”
　　“那是挺麻烦的。不过没事的，这种事过一段时间就不会那么折磨人了。生活总会好起来的，只要你给它机会。”
　　“谢谢你哦。没有对我做出道德指责。”沈星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我知道，往外带衣服这事是不对的。可是，因为看到别人也都在这么干，而且我也需要多一点的零花钱来补贴自己的生活。说实话，就这么丢了工作，真是一肚子的不服气。讲技术，我在厂里的女孩中也是上等的水平。只是老板们根本就不在意这些，他就是想拿几个人开刀，来杀鸡儆猴。”
　　“没事的，沈星。工作还会再有的，上海这么大，做服装生意的也不只是这一家。”我继续安慰着沈星。
　　“怎么会没事。这样丢了工作，我以后还怎么在姐妹们面前露面。再说，这件事也会成为我人生中的污点。下一家单位肯定会调查我是怎么丢掉上一份工作的，一旦打听到真相，我肯定就不会被顺利录取！”说到最后，沈星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
　　“那也是。不过也没有那么严重，肯定有办法通融通融，让车间主任或是别的领导不要将事实的真相说出来。”
　　“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如果人人都这么宽容，善良，这个世界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糟糕！”沈星喘了一口气，“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还是要感谢你的安慰，尽管它们并没能够让我好受多少。”
　　“让我们找家饮品店坐一会吧，我请你喝奶茶！”我充满兴致地建议道。
　　“嗯，是该喝点好东西慰藉一下自己！”
　　于是，我们在路边一家不大的奶茶店挑了个位置坐下，我帮沈星要了杯经典款的珍珠奶茶，而给自己点了一杯简单的冰红茶。喝着饮料，沈星充满忧愁的脸慢慢舒缓下来。她抬起眼睛，看着我的脸，仔细地盯了好几秒。
　　“阿海，我一直有种感觉。就是感觉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心却并不在我身边。尽管近在迟尺，我却感到你在千里之外。那种遥远的距离感，有时候会让我痛苦和绝望。”说到后面，沈星的声音又变得颤抖起来。
　　“怎么会啊？我可是认认真真地对待着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我无力地狡辩道，说辞听起来十分苍白。
　　“你不承认就算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感受而已！”
　　“如果我让你感到了遥远的距离感，那算是我的不是。我向你道歉。”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需要你的改变！”她变得越发激动起来，“要知道，为了你！我已经在几周前和我男朋友分手了！你懂吗！”
　　“啊！”一时间，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我还能记得我们第一次□□后，她告诉我，和我见面只是为了简单地满足□□而已，并不想因为我抛弃自己的感情。“我记得当时你说过不会和你男朋友分手的啊？”
　　“吴海！你是真的蠢吗！”沈星使劲地按住桌子，差点把上面摆着的两杯饮料弄翻。“女人随口说的玩笑话你也要当真吗？”
　　“这么说，你和我相处是认真的？”我傻乎乎地问道，当时情商简直跌到了谷底。
　　“你走吧！我今天不想再见到你了！”沈星扭过头去，赌气地说道。
　　看到女孩儿这样发脾气，恋爱经验不足的我真是举足无措。我想说点什么哄她开心，可是实在想不出能说点什么。于是，我只好低卑地求饶道，“好了。沈星，你就原谅我嘛！我这个人最笨，不像王涌那么会耍嘴皮子。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为了让你原谅我，我可以答应为你做一件事。只要是我能力范围内的，什么事都可以。”
　　听到我的最后一句话，沈星把头转了过来，脸颊上挂着一片绯红。她看着我，调整了呼吸，然后说道，“好，你要说到做到！”
　　“我一定说话算话。”
　　然后，沈星问出了让我进退两难的问题，“老实告诉我，除了我，你还有没有和别的女孩儿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