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儿》孙晟

21、第二十一章 离得近一些

　　离得近一些的时候，我能看到她脸上硬挤出来的微笑。那种笑，有一股慎人的魔力。我顿时失去了思考能力，对可能发生的危机丝毫没有应对能力。
　　“好久不见啊！”她来到我面前，开口说道，脸上的微笑突然停滞。
　　“是啊……你还好吗？”除了问候，我想不出其他的回复。
　　“还凑合。厂里上了一批新货，在加班加点地出货。你最近也很忙吧？”
　　“嗯。是有一些忙。”我不自主地撒谎道，“你也看到了，项目正在往上长，我们也只好努力地保证它不出错。”
　　“可是上个周末王涌还是去见了马莉莉。”她睁大了眼睛，说出来的话令我猝不及防。
　　“啊！是吗？难怪周末的时候都没有见到涌哥。”我随口应付道。
　　“难道你们不是在同一个工地上干活吗？为什么他不忙，而你却忙得离不开工地？”
　　“其实……其实是挺忙，再说我前几天身体也不太舒服，所以就没来找你。你不会怪我吧？”我可怜兮兮地问道。
　　“别担心，我不是在怪你。只是想见你了，所以就自作主张地来找了你。再说，我俩也不是男女朋友，只是纯粹的□□关系，我没有理由生气。”马莉莉虽然这么说，可是在她的表情里，我还是能感觉到一些负面的情绪。
　　“那你不生气就好了！我还正想着向你道歉呢。”
　　“你要道歉的话我也不会拦着你！”沈星突然笑出了声，“不过你如果要道歉，一定要有诚意，比如请我吃顿晚饭，喝杯小酒。”
　　我正想说些应酬的话，可是脑海里突然想起来小燕子的践行宴还在等待着我。于是，我支支吾吾地回答道，“这个……这个没有问题。可是……可是今天可能不行。咱们改天再约行吗？”
　　“怎么？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吗？有心上人了？还是和王涌一样，和好几个女孩儿都保持着亲密关系？”
　　对于这一连串的问题，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犹豫了一会儿后，我决定将一部分事实告知于沈星，“是这样的。和我一块来上海的朋友明天要回云南了，和她约好了，要同她一块吃个饭，送她一程。”
　　“是女孩儿吧？看你都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她敏锐地问道。
　　“嗯，是女孩儿。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还是个初中生，和我在昆明火车站认识的。”我如实地回答道。
　　“诶，你怎么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才不像你想的那样小心眼呢！”说完，沈星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故意不再看着我的眼睛。
　　“好吧，算我说错了话。改天我一并向你补偿！”可是这句话并没有打动沈星，她的头还是扭向一边。
　　“你走吧！我不耽误你的好事了！”从语气中，还是能听出她在生气。我矛盾着，一边想一走了之，一边也顾及着沈星的心情，不想惹她生气。我突然意识道，自己是个无比优柔寡断的人，而之前听别人说过，男人一旦优柔寡断，是很难成事的。
　　“沈星，我和你一块去坐地铁吧！这样你也不用一个人回家了。”我尝试着建议道。
　　“哎哟，你还关心着我的感受啊！”她突然转过头来，眼睛里闪烁着晶莹剔透的液体。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那等你什么时候想回去了，我和你再一块儿走吧！”
　　“你一个人走吧，我现在不想和你待在一起。我希望一个人静一静。”
　　“你还是生气了啊？”我傻傻地发问道。
　　“只有生气了才能一个人待着吗？难道一个人想自己独处的自由都没有了吗？”说完，她迈开脚步，从我边上走了过去。
　　“你去哪啊？地铁站不是这个方向。”
　　“我去找王涌聊聊天。你不要跟着来。”
　　于是，我只好留在原地，看着沈星的背影慢慢远去。她身影还是像第一次见她时那样丰满动人，但我对她的感觉却发生了些变化，有一种无由的愧疚在困扰着我。虽然如沈星所说，我们只是单纯的□□关系，可是多多少少，我和她之间还是产生了感情上的联系。她给我带来了很多快乐，而我却因为另外的女孩儿而冷落了她。
　　另外，我在那一刻也察觉到一股汹涌的嫉妒。我嫉妒着她要去和王涌见面这一件事实。他们之间是有发生过一夜情的，而对于王涌的人品，我也丝毫没有把握。虽然我还没有爱上沈星，可是，我也不会容许别的男人轻易地占有她。我不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但也不是什么都无所谓的大傻蛋。
　　那天晚上，当我坐在地铁上时，脑袋里一直想着一个问题，那就是要不要向于喜和沈星坦白彼此的存在。这么做应该是诚实的，可是我实在无法想象她们能平和冷静地接受这个事实。这样做，意味着我将承担同时失去她们的风险。我在内心掂量着，意识到其实忍一忍，我还是可以面对沈星的离开；可是无论如何，我都狠不下心失去和于喜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亲密联系。她将我看做是一个可以共享生活的人，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荣耀和欣慰。
　　想着想着，列车里响起了到站的提示音。我急匆匆地跳出了车厢，整理了下服装后便向于喜所住的小区走去。久违的场景，熟悉的氛围，一路上，我仔细地在记忆里搜寻着城市这一隅的片段。有些还是印象深刻，有些已经慢慢消退。对于那些正在消退的印象，我再一次将眼睛搜集到的信息录入脑中，加深它们的印记。
　　走进小区后，发现小燕子坐在一条板凳上，双眼望着我来的方向，看来已经在那等了好一会儿。
　　“小燕子，”我向她打招呼道，“在这等我吗？”
　　“是啊，吴海哥哥。”小燕子兴奋地回复道，“顺便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我爸和他老婆刚才正在吵架，所以我就找了个借口出来了。不想看到家庭里丑陋的一面。”
　　“啊，不要紧吧？”我关切地问道。
　　“没事的。他们俩经常这样。天天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不过只是小吵，不是很激烈的那种。”
　　“哦，那就好！那要不我们今晚就别上去了。在附近找个小饭馆为你践行吧！”我违心地建议道，心里还是渴望能够回到于喜的家，体会和她共处一室的快乐。
　　“不要紧的，吴海哥哥！饭菜已经都快做完了。他们就是为了一道菜多放了点盐吵了起来。我爸做的菜，而他老婆硬是不吃太咸的东西。我猜，我们云南人的口味和这边人还是差得挺多的。”
　　“这样啊。那我们现在上去吗？”我问道，急切地想尽快见到于喜。
　　“陪我在这坐一会儿吧，吴海哥哥。”小燕子不紧不慢地说道，“过了今天，我和你就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了。”
　　我点了点头，在小燕子身边坐下，和她一同呼吸着夏日晚间有些闷热的空气。今天没有下雨，空气中的一切似乎都是停滞的。
　　“吴海哥哥，我走了以后，你会经常想起我吗？”在沉默了一会后，小燕子若有所思的问道。
　　“嗯，”我思索了一番，“我会的！因为你是我为数不多的好朋友。”
　　“听你这么说，我很是高兴！”小燕子的脸上浮现出微笑，“我在云南也会经常想起吴海哥哥的，想起我们一起来上海的旅程，还有在上海共同度过的所有时光。”
　　我没有回话，只是对着小燕子笑了笑，内心充满了对她的感激。如果不是碰上小燕子，我就不会遇见于喜，我在上海的生活就可能发生根本性的改变。这虽然为我带来了很多烦恼，可是这些都是值得的。
　　为了自己的爱情，人是可以牺牲很多东西的。
　　“吴海哥哥，你说，”小燕子又开口说道，“一个人为了自己向往的事情，就应该奋不顾身地去追求和打拼吗？”
　　“我猜是吧。”一时间，我摸不透小燕子问这个问题的缘由，“这世间，没有多少比理想更珍贵的东西。我想，正是因为有了理想，人才能被称为人。因为理想，人的生活才能发热发光。”
　　“即使在追求理想的时候会伤害到自己的朋友和家人，一个人也要固执地坚持吗？”小燕子又问道，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
　　“这个我不太清楚了。”对于小燕子的问题，我认真地思考了一番，“追求理想应该是件美好的事情。朋友和家人也会对这件事有理解和支持的态度。如果一个人因为要追求理想而伤害到自己的朋友的家人，那可能这个目标也不一定能称为理想，可能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影，一个会折磨人心智的幻影。”
　　“哦，是这样啊。”小燕子轻声地说道，我转过头去，发现她眼睛里闪烁着晶莹发亮的东西。
　　“小燕子，怎么了？”
　　“没什么，想起了一些感伤的事情。”
　　“是不是因为要回云南，所以才能觉得感伤？”
　　“也许吧。”这时，小燕子的声音恢复到平时充满乐观精神的样子，“吴海哥哥，真的很感谢你能够陪我说这些。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那就让我们上楼吧！”
　　“嗯，好的。让主人久等也不太礼貌。”说完，我和小燕子一同起身，迈开步子走向那栋外墙面有些斑驳的六层住宅楼。
　　爬上楼，还没走到门口，就能听到从屋子里传出来的争吵声。男方的声音很大，隔着门板还是能听得清楚，女方的声音则时高时低，听起来断断续续的。站在门外，我和小燕子都不好意思敲门。
　　到最后，还是小燕子鼓起了勇气，拉开了绿色铁门，敲开了里头的门板。开门的是于喜母亲，她满脸通红，显然还没有从争吵中缓过劲来。一开始的时候，她还带着怒气看了我一会儿，不过不久就认出了我是谁。
　　“哎哟，小燕子的朋友。你来了啊！”她兴致盎然地说道，也不知道这份情致是发自真心还是硬装出来的，“快进门，快进门！一定饿了吧，都这么晚了！”
　　“多谢阿姨。我平时吃饭比较晚，这个点刚好。”我礼貌地回答道，试图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哦，那就好，那就好！好久不见，小伙子变精神了不少啊！不过就是皮肤还是这么黑，一定晒了不少太阳。我们上海人就这点不好，不喜欢晒太阳，总是把自己藏得白白的。”
　　“白白的漂亮。我们云南来的孩子总是披着一张黑皮肤。也不知道是生下来就那么黑，还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答道，转过头去看看小燕子，发现她的皮肤也不白。
　　“哪里有！我倒是觉得黑皮肤好，看起来健康。”于喜母亲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好了，好了，先不说了。快进门，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晚饭马上就好！”
　　于是，我跟着小燕子进了屋。领着我在沙发上坐下后，小燕子便走进了厨房，一是去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二是希望能作为一个第三者，平息她父亲和于喜母亲间的冲突。
　　在客厅里，我没有发现于喜的影子，猜她可能还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和小燕子不一样，于喜不是那种愿意学习和接受礼数的女孩儿。我的感觉是，她和所有人之间都有一层隔阂，那种隔阂虽然不像混凝土墙壁那般坚硬，但当你靠近她的时候，总是会感到一股排斥的力量。她在拒绝交流，拒绝了解另一个生命。
　　坐在熟悉的沙发上，那一晚和于喜的激情又涌到了脑海里。我试图逃离这组记忆，不希望这些画面让我兴奋得难以自控。我尝试着将于喜当成一位知心好友，想象着我俩之间可能存在的纯粹友谊。这么做多少起了点作用，我的呼吸逐渐变得缓和，心跳的速度也降了下来。然后，我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凝视着朦胧的夜色，大脑陷入了一种百无牵挂的空白。脑袋里所有的想法都蒸发了，心情也变得极度的轻松，似乎世间的一切烦恼与我无关。
　　那一刻，我是谁变得毫不重要。我甚至可以比现在还一无是处，身无分文，备受挫折。我仿佛看到了世界和生命的真相，就像退潮后的海滩，湿漉漉的空无一物，只有几块石头点缀着沙滩。也许生命的本质就如退潮后的海滩，没有一丝意义，不存在任何既定的价值。
　　正当我陷入一阵虚无的时候，于喜房间的房门被推开了。于喜身穿白体恤和黑色修身裤，板着脸走了出来。
　　当我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时，我顿时意识到方才的想法是多么的荒唐。人生的意义再次被填满，世间的万千情绪再次涌进了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