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儿》孙晟

20、第二十章 看到小燕子

　　看到小燕子的表情，我下意识地缩回了手，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于喜倒是显得很镇定，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没有表情地扫了小燕子一眼。我感觉小燕子想说些什么，嘴角在不自主地抽动，可到最后还是没有蹦出一个字儿。
　　我意识到应该向小燕子解释点什么，于是说道，“小燕子，你......你试完......试完衣服了啊？刚才......刚才......”只是想到的解释之言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啊，吴海哥哥。衣服我都试完了，刚才在更衣室里待了很久。你们一定等得很着急吧？”小燕子似乎并不在意刚才看到的状况，还很机灵地给我找了一个台阶下。
　　“其实......其实也不是很着急。你有挑到自己喜欢的衣服吗？”我试着关心起小燕子的购物任务来。
　　“嗯，看中了两件。一件连衣裙，一件花式衬衣。虽然超了一点点预算，但觉得父亲还是能承担得起。”小燕子挤出一张不自然的笑脸说道。
　　“那很好，”身边的于喜这时站了起来，利索地说道，“这样我们可以回去了吧，许燕？我还想回去做点别的事情。”
　　“阿喜姐姐，衣服是买完了。”小燕子说道，语气里有一种平时很罕见的坚持，“可是我还想多陪吴海哥哥一会儿。再过几天我就回云南了，下次也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那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一步了。”还没说完话，于喜就转过身去，开始朝店铺外头走去。
　　“阿喜，”我很是犹豫地说道，“你不想......不想多留下来一会儿陪我们逛逛？出来一趟也不容易......”
　　“我不耽误你们聊天说地了，”于喜那坚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语，“反正我们周二晚上还能再聚，前提是你要是能来。”
　　“好吧，那你慢点走。”看到于喜去意已决，我也不做挽留，“周二晚上我会尽量赴约，如果顺利那就到时候见了。”
　　没有一声告别，没有做任何的手势，于喜快步朝外走去，消失在了店铺门口拥挤的人群里。
　　望了好一会儿于喜的背影后，我感觉到小燕子在拉我的手肘。我将头转向她，发现熟悉的那张脸上有一幅陌生的面孔。她的表情令人难以琢磨，似乎想向我传达一些重要的信息。
　　“那接下来我们去哪儿？”我忍不住问道。
　　“陪我去逛逛外滩吧。我想念那个地方了。”小燕子很是平静地答道，口气听起来就像是来自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
　　我顺从地点了点头，便陪着小燕子去柜台结了帐，两件衣服一共三百多，相当于我大半个月的工资。我盯着那张收银小票看了很久，甚至看得有些入神。又是小燕子拉了拉我的手肘，将我拉回了现实。
　　“那我们走吧！”这一次，她的语气中又找回了那份熟悉的乐观劲儿。
　　我从小燕子的手中接过装着服装的购物袋，和她肩并肩走出了店铺。
　　当我们来到新世界城的出口处，发现外头的雨已经停了。路上还有一些积水，人们的鞋底呱唧呱唧地踩在上面，发出了富有韵律的合奏声。穿着T恤和牛仔裤的小燕子开心地拉起了我的手，将我拖入南京路上堵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中。置身于其中，完全感受不到雨后新鲜的空气，反倒还感到了一阵烦躁。和人烟稀少的浦东相比，这一带过于繁华，令我有些不太适应。
　　“我们真的要去外滩吗？”想到外滩之上更为拥挤的人潮，我不安地问道。
　　“当然！那里有着我对上海最美的回忆！并且，从那还能看到吴海哥哥工作和生活的地方。你肯定也和我一样，没有从那个位置仔细观察过自己的住处吧？”说完，小燕子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用力地将我拉向外滩的方向。
　　就这样在人群中穿行了大概二十来分钟，我们终于来到了外滩。走上那石材铺成的路面后，熟悉的质感使我回想起了第一次和小燕子来这里的记忆，想起了我们之间的对话，还有她对我说出的那些忠告。我低下头看了看小燕子，发现她很认真地看着岸边。虽然中间隔着好多游客，可是他们都无法阻挡小燕子想要挤到岸边的决心。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们终于来到了岸边。我看到小燕子脸上表情的变化，从之前的拘谨立刻转换成了兴奋和放松。可能是因为雨后的空气比平时干净，也可能是因为没有阳光产生深深的阴影，那天的东方明珠塔和金茂大厦看起来无比的清晰，在岸边甚至可以看清它们外立面上的细节。
　　“上海可真是美啊！”我和小燕子异口同声地赞叹道。说完，我俩互看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吴海哥哥，你能找到你住的地方吗？”小燕子问道，听起来是想考验我的方向感和定位能力。
　　“让我找找看。”我把目光移向了金茂大厦的右侧，那里有很多块工地，模样都差不多，很难分清楚哪块是哪块。可是我还是认真地一一辨认，希望能在那么多片的工地中找到已经住了两个礼拜的宿舍楼。
　　“是不是不太好找啊？”看我好久都没有动静，小燕子发问道，并且靠过身来，想从我站的角度来欣赏一下浦东的景色。
　　“嗯，工地太多了，而且都长同一个模样。楼没盖好，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我坦诚地回答道。
　　“连自己的宿舍楼都找不到吗？”
　　“很难。所有工地附近都有类似的两层集装箱宿舍楼。我住的那栋也没有什么特色，很难把它和其他宿舍楼区分开来。”
　　“那栋不是吗？”小燕子抬起手，指向了众多工地中的一片，指向了那片工地边上的一排集装箱。
　　听到小燕子这么说，我仔细端详起那排宿舍楼，发现体量和外形同我住的那栋很是接近，并且边上的工地也差不多和我工作的那块属于同一个体量，连进度也相差无几。
　　“看起来挺像的。小燕子，你眼力真好！离得这么远都能找得到。”我真心佩服起我的朋友来。
　　“哈哈，不是我眼力好！我只是在出门前研究了地图，在地图上找出了吴海哥哥的那片工地。”小燕子调皮地说道，边说边眨着眼睛。
　　“原来是早有准备啊！难怪一找一个准。”我对着小燕子露出了微笑。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俩就这样靠着扶手，静静地浏览着陆家嘴的美景。看累了就看看我住的那片工地，看烦了就转过身，瞅瞅富有文化底蕴的外滩建筑群。
　　“其实刚才我都看到了。”当我们看着和平饭店时，小燕子的口中冷不丁地蹦出这么一句话。
　　“啊？什么？”我一头雾水地问道。
　　“刚才在服装店里，你和阿喜姐姐之间的事。”
　　“啊，是那件事儿啊！”我恍然大悟，之前经历过的尴尬又一次占据了我的心头。
　　“说实在地，我觉得自己应该祝福你。吴海哥哥，祝福你终于梦想成真。”
　　“小燕子，你别误会了！我和于喜之间什么都没发生。”我撒谎道，因为我觉得说真话可能会刺激到小燕子那颗单纯的心。
　　“吴海哥哥，你就不用瞒着我了。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话，阿喜姐姐怎么会拉你的手。我也是个初中生了，男女之间的事我也懂。你不用告诉我你俩之间的细节，我也不是很在意。我想说的还是之前在这里说的，阿喜姐姐不适合你，吴海哥哥。你值得和一个情投意合的女孩儿在一起。”
　　“我的事你少管！”小燕子的话就像是一把利刃，戳中了我的心，我想反抗，将心中的不满发泄出来。
　　“对不起......”小燕子委屈地说道，“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吴海哥哥，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小燕子这么一说，我也找不到继续发火的理由，只好整理了下情绪，想着该说些什么话来给彼此一个台阶下，“其实也没什么。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手碰在了一起而已。再说于喜是什么样的人，她能看得上我吗？”
　　“嗯，吴海哥哥，你别轻易地看低自己了。是的，你我来自云南，而你还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山村。我们是和生在上海的阿喜姐姐不一样。可是我认为更重要的是一个人的内在特质，他勤不勤奋，能不能吃苦耐劳，还有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样的规划。这些东西比我们来自哪里更加重要。你是个愿意为将来打拼奋斗的男孩儿，以后一定会有番建树的！”小燕子看着我的眼睛，十分认真地说道。
　　“小燕子，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我也除了肯吃苦，还有能说几句漂亮话，其他什么特长也没有。不管我将来的生活会怎样，你的这句话我一定会记下来激励自己。就算为了你小燕子，我也要活得像模像样。”
　　“其实，当那天阿喜姐姐问我你的住址，我就猜到你们之间会发生些什么......”小燕子突然把话题又转到我和于喜的关系上来。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我不留余地地反击道。
　　“可是我真的觉得这对吴海哥哥你很重要啊！”小燕子突然抬高了音量，和我较上了劲。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于喜确实来找过我，也和我聊过一会儿天！我和她决定先相处个一段时间，看看彼此是否适合对方。这样你满意了吧？”
　　“可是和阿喜姐姐交往，到最后，你会心碎一地的啊！”小燕子还是不依不饶。
　　“即使是心碎一地又怎样！难道我就没有追求幸福，向往快乐的权利吗？”
　　“吴海哥哥，你别误会我说的话！你当然可以追求幸福，但是你追求阿喜姐姐真的是在追求幸福吗？还是只是在追求一个幻影，一个永远不会向你展示她真实面貌的幻影！”
　　“就算是幻影，你也不能阻止我去追逐她！大不了到头来一场空，受伤的不过是我自己而已！”
　　“可是我不忍心看着吴海哥哥受伤害！受的伤多了，就会改变对世界的看法，对别人的态度！我不希望吴海哥哥因为感情受到了伤害而迷失了自己啊！”
　　“算了！我不想再和你争了！”和小燕子的争执弄得我精疲力尽，“那我承认好了，我追求于喜就是因为她长得令我动心。我也不祈求天长地久，只图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能寻得开心。”
　　“好，那我也不再激动了。既然你并不期待和阿喜姐姐厮守终生，那至少还没有我想得那么糟糕。我还是会祝福你和阿喜姐姐，期望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你至少会过得快乐。”
　　“谢谢你，小燕子。你现在打算回去了吗？”此时，我的情绪已经完全地平静了下来，胸中刚才的波澜壮阔已然烟消云散。
　　“还不想，我想再和吴海哥哥待一会儿。看看黄浦江两侧的美景吧！这座城市的灵魂大概也聚集在了这块地方了。”
　　“好，那我就多陪你看看吧。再过几天就回云南了，这景色也得等下次再来上海的时候才能见到了。”说完，我叹了口气，想像着没有小燕子陪伴的生活。不经意间，我已经将她当成了自己的亲人。对于自己妹妹的离开，我多少还是感到一丝伤感。
　　我们在外滩待到了下午六点。之后，我们一起走到地铁站，在站台上分开。分开前，小燕子问我周二还能否再见到彼此；我回答，尽力而为，会想尽办法来参加她的饯行宴。当我的列车缓缓驶进站台，小燕子突然激动地扑到我怀里，说如果这就是分别，拥抱过后她就能少一些遗憾。我伸出手去，拍了拍小燕子的脑袋，然后对她说，“放心，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以后见面的机会还有很多。”
　　当地铁的车门慢慢打开，小燕子松开了我，然后轻轻地推了一把我的胸膛。接着，我转过身去，走进了车厢。隔着车窗玻璃，看着小燕子单薄的身影，想着也许我们的缘分有可能就到此为止。我能不能履行自己的诺言，和她做一辈子的朋友？我无法确定。
　　因为年轻，我们的前半生说过很多无法实现的话。
　　周日那天，李力也不在宿舍，可能和朋友一块儿去了城里。我不了解他的生活，不知道他有着怎样的朋友圈，在空闲的时候又喜欢做些什么。我或许受到了王涌的影响，对那些无法激励自己的人提不起兴趣来。李力虽然是个好人，但注定也是个平庸之人。
　　没了李力的陪伴，我只好一个人待在宿舍里，翻着成堆的旧报纸，试图从中找些有点趣味的故事。可是最后，我的努力都白费了，翻了一轮之后，读到的要么是一些歌功颂德的弱智报道，要么就是粗制滥造的商业广告。难怪这些报纸只能无人问津地被堆在宿舍的一角，没有价值，一无是处。
　　报纸翻烦了，我就一股脑倒在床上，企图闭上眼睛，让自己休息一会儿。刚合上眼睛，于喜那张独特而又精致的脸庞就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试着集中精神，把她看得更清楚。但是，到最后事与愿违，我越是集中注意力，于喜的脸就离我越远，细节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无奈，我只好睁开眼，看着冷冰冰的天花板，想着要是这时候沈星能在这里陪我，我会有多快活。
　　那天晚上，我去找了王涌，发现他萎靡不振地坐在寝室的床上。我问他愿不愿意和我出去喝一杯，因为我有些心事想和他倾诉。
　　“今天就算了吧。我不在状态。听了你的心事也给不了你什么好建议。不如我们改天，找个更好的时间？”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看来，这也是个对他来说不消停的周末。
　　之后，我去外头散了一会儿步。虽然周边没有什么可以驻留的地方，可是看着不远处亮着光的东方明珠塔和金茂大厦，心情就会愉悦起来。
　　“以后，这里肯定会成为一片繁华之地。而我也将成为这份繁华的一名缔造者。”我在心里对自己默默地说道。
　　接下来的两天，工作还是有些能够让人兴奋的地方。所有地基都已经浇筑完毕，我开始和其他工人一起，将竹子做成的脚手架迅速地往上搭。得知这个投入了精力的项目要开始往上生长，心里还是会有不小的激动。
　　周一那天，王涌请假没来工地。于是我只好被迫和其他工人交流，希望他们能对我指点一二。除了李力，别人都对我冷眼以待。可能是出于好意，可能也是因为我俩同处一室，李力待我还是十分友善。中午的时候，他还替了领了盒饭，和我一块在一个阴凉的地方将简陋的午饭一扫而光。
　　吃饭的时候，我俩都没有吭声，因为一上午的体力消耗将我们折磨得饥肠辘辘。午饭后，我们聊了会天，他向我描述起他的家乡，说那里有条小河流经他的村庄。而每天早上，村里会有一大群妇女聚集在小河边，一边洗着衣服，一边聊着日常和八卦。还小的时候，母亲会把他带在身边，带他一块去河边。
　　李力说，他已经记不得当时听到的故事了，无非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是令他印象深刻的是一群妇女弯着腰，在岸边搓着衣服的场景。我问他为什么会对这场景念念不忘，他说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也许是因为他以后的媳妇也会和那群妇女一样，天天重复着不变的日常。
　　到了周二那天，王涌回到了工地。他的精神比礼拜天好了不少，又和平常一样，边干活边开着低俗的玩笑。我试着拉拢李力，来组成属于我们的小团体。可是王涌却看不上我的室友，而李力也对我的铁哥们毫不感冒。看他俩怎么着都不来电，我也放弃了坚持，只好心不在焉地听着王涌说笑，心里面只想着晚上去见于喜和小燕子的事儿。
　　也不知道是因为最后一次见小燕子，还是因为能和于喜共处一室，那天在工地上，我总是很难集中注意力。
　　“诶，阿海！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看我呆呆地愣在一边，王涌有些生气地发问道。
　　“啊，什么？”等我回过神来，发现王涌直盯盯地看着我，手上紧紧握着一根竹竿。
　　“你小子现在有能耐了啊！对我都不闻不问了。”说完，王涌转过身去，朝工地的另一头走去。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王涌都没有再来找我说话。他好像一直憋着一股气，默默地干着活。而我也靠干着手头上的活来转移注意力，尽量不要去想晚上赴约的事。
　　收工后，我去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便准备出门了。在经过王涌房间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会儿，考虑要不要敲门进去，为白天的事向他道个歉。可最后我还是收回了已经伸出去的手，叹了口气以后走向了通往地面的钢楼梯。
　　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等我下了楼梯，沈星在不远处朝我挥手问好。我呆若木鸡地钉在了原地，看着沈星那诱人，丰满的身形一步步地向我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