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儿》孙晟

19、第十九章 为了能够尽

　　为了能够尽早和于喜见面，我草草地吃了个午餐，就是那种再平常不过的两菜一汤的套餐。出门的时候天上开始飘起小雨，我没有带伞，觉得下雨不带伞是个彰显男子气概的机遇。站在开往南京东路的地铁里，总觉得周边的旅客很让人心烦。他们就像美术馆里的噪声，对欣赏艺术品的人们是一种严重的干扰。
　　在路上，我一直犹豫着一会儿同时见到于喜和小燕子会不会尴尬。我是和于喜有过肌肤之亲的，而这种联系是小燕子所不了解的。我害怕小燕子会知道那天晚上的事，至于这种恐惧的源头，当时的我并不了解，只是单纯地希望小燕子能被一直蒙在鼓里，直到她踏上返回昆明的火车。我也害怕真到了和她俩见面的那一刻，自己会毫无来由的脸红，然后变得不知所措。
　　出地铁站的时候，雨变得有些大了，大到能清晰看到雨水打在地上的印子，还能听清雨滴接触地面的那股沙沙声。雨水打在脸上，能稍微缓解一下街上难熬的暑气。当时就庆幸没有带伞，因为在夏日的雨天打伞，那种闷热是让我无法忍受的。南京路还是毫无悬念的人潮熙攘，行人只能采用蠕动的方式往前行进，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享受这种奇特的购物或是逛街体验的。
　　我和小燕子约好在新世界城入口处相见，从南京东路地铁站去那也还有一段路要走。我看了看身前拥挤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在心底暗暗骂娘。虽然离约会时间还有十来分钟，可是我怕靠蠕动的速度走完这段路后，还是会很不礼貌地迟到。小燕子倒是不太会介意，可以如果因此让于喜觉得我是个不守时的男人，这就可能会影响我们之间可能发展的关系。
　　于是，我只好一路说着对不起，在人群中间硬是杀出一条血路，迈开步子向前进。当我来到新世界城的时候，没有发现她俩的身影。我看了一眼手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几分钟。也许她们还在路上，也许她们还在品尝哪家餐馆的午餐。我猜想着她们会吃了些什么，可是想不出个大概，不过肯定会比我吃的那顿要体面得多。毕竟，小燕子是和于喜在一起，而于喜的品味又是那么的挑剔。
　　无所事事地，我在新世界城门口来回踱步，以此来打发令人难熬的正午时光。顶上的雨棚接住了从天上落下来的雨水，噼里啪啦一阵响，避免让我淋成一个落汤鸡。
　　到了下午一点半，我在侧前方拥挤的人群中辨识出了于喜的那张脸。小燕子毫无自信地走在她身旁，就像是小姐的丫鬟。我朝她俩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小燕子伸出手向我打了招呼，而于喜只是简单地看了我一眼，并没有任何的表示，连表情都没有变化。那天的于喜脸上有一丝不悦，不知是因为周遭嘈杂的人潮，还是因为要同我和小燕子一起度过一个无聊的下午。
　　来到雨棚之下，小燕子收起了伞，抬头仔细打量着我的脸，然后开心地笑出了声。
　　“吴海哥哥！你今天可真是有意思！”小燕子首先向我问候道。
　　“别乱说！哪里有意思啦？”说完，我看了一眼于喜，发现她也在注视着我的面容。
　　“好像有什么大喜事似的！难不成是因为要和我们相见，感到欣喜万分？”
　　“好吧。就按照你的意思来吧。能见到你们我真是很高兴！就像再次碰上多年不见的好友一般，心里暖洋洋的。”我借此机会恭维道，因为也不知道小燕子说的是真心话还是一个无害的玩笑。
　　“今天真是好巧啊！难得阿喜姐姐赏脸陪我来买衣服。说真的，当我约阿喜姐姐的时候，我都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小燕子转过头去看着于喜，扮出了一个有些委屈的表情。
　　“没有的事。我也难得出来走走。刚好能帮上忙，当然也很开心。”于喜很得体地回答道，可是声音里却听不出她的喜悦。
　　“你们中午都吃了什么好吃的？”朝商场进发的路上，我向小燕子问道。她走在我们三人的中间，我在她左边，于喜在右。
　　“啊！于喜姐姐带我去吃了有名的蟹粉拌面。可地道，可好吃啦！就是价格有点贵，我只好从用来买衣服的钱里面扣了。”一边说，小燕子的脸上一边浮现出很是满足的表情，看来刚吃完的这顿饭真是令她印象深刻。
　　“是吗？那改天也得带我去见见世面啊！”我侧过头去看了一眼于喜的反应，但是得到的只有失望。她对我的问题无动于衷，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同我和小燕子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可惜我下个礼拜就要回昆明了。不能带吴海哥哥去那家店了。不过如果阿喜姐姐什么时候能有空，你可以跟着她去踩踩那家店！你看行吗，阿喜姐姐？”我能感觉到小燕子在有意地撮合我们，只是她还不清楚于喜和我之间发生的事情，所以还能显得那么可爱，单纯。
　　“可以吧。等我有空了可以带你去。”听到于喜的这句话，我内心别提有多开心了。只是我还得提醒自己保持矜持，不能在她俩面前表现得很失态。
　　“那我们就在下周找个时间吧！”我略显得意地说道，“对了，小燕子。你什么时候回云南啊？”
　　“下周三一早的火车。我爸会送我去火车站，到时候就来不及和吴海哥哥说再见了。”从小燕子的语气中，我体会到了一丝失落。
　　“那怎么行！到时候一定得来送你。你早上几点的车，我可以和工头请假，抽出个几个小时应该不成问题。”
　　“真的，有我爸送我就够了。我不想让吴海哥哥耽误工作。花了那么大的功夫找到的工作，怎么可能因为要送我而影响了你在工头那里的印象！”小燕子认真地说道。
　　“没事的。反正最近工地上的活也不忙，工头管得也不是特别严。”越往下说，我越是感到我是真心想送小燕子上回昆明的火车。
　　“我觉得小燕子说的对。”于喜在这时说话了，“这一别又不是以后不再相见了。等到了寒假许燕再回上海，你俩相处的时间还有很多。再说，你如果真想送许燕，还不如周二晚上来我家吃饭，算是践行宴了。”
　　听到于喜的建议，我分外欣喜，不仅仅是因为多了一次和她相处的机会，而且还能回到那既熟悉又遥远的场所，见到那张睡过十来天的沙发。
　　可是，对于喜的建议，我不想表现得过于兴奋。我低下头来，假装沉思个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于喜，说道，“周二晚上是吧？我看看情况吧。如果工地上不忙，我就过来送送小燕子。也顺便见见你们的父母，都快过了两周了，是应该回去看看了。”
　　“嗯，吴海哥哥，如果工地忙，来不了，也不要勉强。我们今后肯定还会再相见的，无论是在上海，或是在我们的故乡。”在小燕子看来，我刚才的表演无疑是令人信服的。一旁的于喜没有说话，眼睛瞟向了远处，心思似乎已经不在我们的对话上。
　　接着，我们上了自动扶梯，来到了女装卖场。在诺大的商场里转了一圈后，她俩挑了一家主卖少女服装的店，走了进去。店铺是敞开式的，四周没有玻璃隔断。一排排五颜六色的少女服装被有些随意地摆置在店铺内，既划分着空间，也定义着店铺的范围。
　　两名二十出头的少女导购员站在店内，一名在柜台后面，一名在柜台边上。看到我们进到店里，那名站在柜台边上，脸上散落着少许雀斑的导购员向我们打了招呼，然后不紧不慢地来到了小燕子的身边。
　　“请问，两位。今天打算买些什么样的衣服呢？”导购员说道，脸上挂着那种很专业的微笑。
　　“哦，姐姐。我们也不清楚要买些什么。能带我们随便看看吗？”小燕子回复道，站在一旁的于喜没有任何的表示。
　　“行啊，没问题！那我可不可以给两位各推荐一些和你们很相配的款式？”导购员耐心地说道，脸上还是挂着笑容。
　　“不用给我挑了。我今天不买衣服。”从于喜口中，突然蹦出这一句话，让导购员和小燕子有些猝不及防。
　　“确定不需要吗？我们店里可是有不少款式卖得很好哦？”导购员还在坚持。
　　“我不想重复刚才说过的话。”于喜的话语干净利落，每个字都像从冰箱的冷冻柜里取出来一般。
　　“好吧。那就帮您的朋友挑选几件我觉得合适的衣服了。”长着雀斑的导购员放弃了抵抗，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在这家店铺里，比那名导购员更加不自在的是我这个对女装一窍不通的门外汉。因为和上个礼拜相比，这次的采购队伍多了于喜，我的角色变得十分的多余，连该往哪边站都觉得很是为难。
　　“这位先生，您也不必一直站着，我们店里有两张单人沙发，专供等人的顾客使用。”导购员发现了我的存在，转向我，然后指了指摆在试衣间外头的两张小小的沙发。
　　“好，多谢了。”说完，我走向了其中一张沙发，坐在了上面，看着导购员为小燕子大概挑选了七八件不同款式，颜色不一的少女服饰，然后陪她一起走进了试衣间。等小燕子消失在试衣间的布帘之后，于喜在我身边的那张沙发上坐下，眼睛看着商店之外的走道对我说道，“怎样？和女孩子待在一块儿的时光是不是很难熬？”
　　“哪里有！”我赶紧否认道，“其实我上个礼拜就陪着小燕子逛了好几家服装店。再说，这次有你相陪，我怎么会感到难熬。”
　　“一开始的时候总是如此热情洋溢。”于喜的语气中带着讽刺，“你们男孩儿都一个样，在追女生的时候，什么事都愿意做，等追到手了，连简单的陪伴都觉得难以忍受。”
　　“也不是所有男孩都一样吧！”我努力地争辩道，没有意识到突然提高的音量。
　　“所有男生都说自己是例外，可是，每一个到最后还是会落入同一个范畴。”
　　“阿喜，你有接触过很多男孩儿吗？”既有些不服气，也有很大的好奇，我开口问道。
　　“算是不少。可以肯定的是，比你接触的女孩儿要多得多。”
　　于喜的回答令我哑口无言，我只好直盯盯地看着她，等待她说更多的话。
　　“我已经对男孩儿没有期待了，”她继续说道，“对你，对别人都一样。我不相信你们中的任何人能带给我幸福。我选择和你待在一块儿，是因为要填补生活中那些能够令人窒息的空白和无聊。”
　　于喜说到这里，沈星的模样突然在我的脑海里跳了出来，她那热爱生活，享受□□的性格和于喜是有如此大的反差。那一个瞬间，我想告诉于喜我和沈星之间发生的故事，想用那些饱含色和欲的片段让于喜哑口无言；那一刻，我第一次想伤害于喜，想伤透她的心，也许是出于报复，也许是出于对我自卑感的逃避。
　　幸好，理智在这个时候拴住了我那颗狂野的心。我想到了于喜刚刚被别的男孩儿伤透了心，可能她说的这些话只是对之前不愉快的回应。
　　“阿喜，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可以把所有不开心的话都讲给我听。我会做那个听你一直倾诉的话筒。”收起了怒气，我认真地向于喜保证道。
　　“别把话说得太高，我已经不指望男孩儿做出的承诺了。”说到这时，于喜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让我们过一刻算一刻，不要期望什么虚无的未来。”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掌。
　　而正在此时，我听到了布帘被拉开的声音。穿着新衣服的小燕子从更衣室走出来，看到眼前的一幕，下巴因为惊讶而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