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园田居》忆霜华

18、18.迷茫 金色的阳光

　　“小锦儿，没看出来啊，挺招人待见的么？”唐诗带着归锦穿过一片繁华，拐进一家清静的小店里。
　　“……”对方没有说话，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情景中回过神来。
　　要了两杯热乎乎的豆浆，一杯递给归锦。机械地伸手接过来，归锦往嘴里送去。过高的温度让他咳了起来，眼睛里闪着一点亮光。

　　唐诗笑了起来：“看这魂不守舍的，不就是没了初吻么，有什么啊！想当年，哥的初吻还是被田夏那混小子给亲了去呢。”
　　归锦忽然抬起头，震惊的看着他。
　　唐诗坦然处之，还以为他会问些什么。结果过了半晌，却见归锦又低下头，将那杯鲜豆浆捧在手心里揉捏着。

　　唐诗趴在桌子上，静等归锦轻启尊口。无奈时间一分一分过去了，眼前的人还如雕像一般保持着之前的姿态。
　　唐诗在喝完一杯豆浆，吃完半屉包子之后，终于耗干了耐心。
　　就在唐诗想要发飙之前，归锦开口了：“他说的，是真的？”
　　“呃？”措手不及之下，唐诗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这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将面前的半屉包子推到归锦面前：“把它吃完了我再告诉你。”

　　归锦摇摇头，显然没有食欲。
　　“……”唐诗没有再说话，一手支着脑袋，一手轻扣桌面，静等归锦妥协。
　　“唐大哥？”归锦轻轻唤着唐诗。
　　唐诗不予理睬，用表情示意归锦把桌上的食物吃了。
　　归锦夹起面前的小包子，小口小口吃着。包子很香，比过年时家里包的饺子都香，可是归锦却如食不知味一般，机械地吞食着肉包子的美味。

　　吞下最后一口豆浆，归锦觉得身上才有了些暖意。却在听到唐诗下一句话时，又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一片冰冷的迷雾中。
　　“他说的没错，田夏是喜欢男人。”唐诗没有看他，将眼神打在身旁的墙壁上。却在余光中看到归锦有些慌乱有些震惊的神情。

　　唐诗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太离谱了，这个孩子还很单纯，难怪田夏会极力反对他对这个孩子的探究。然而，就算这样，他仍然希望结果会如他所期待的一样。或许他比较自私，可是他只希望田夏能够像以前一样快乐起来。
　　唐诗转过头，看着归锦：“你不能接受？”
　　沉默……
　　唐诗有些期待的看着归锦，然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失望了。

　　归锦脑海里乱极了，秦学易用这种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唐大哥也这样看着自己。他低着头，努力地理顺自己的思路。
　　秦学易说，我喜欢你，归锦。
　　我喜欢你，归锦。不！他无法接受！

　　唐诗问他，你不能接受？他问的是什么？他问的是你能不能接受田夏喜欢男人这件事，而不是你能不能接受与田夏变成那种关系。
　　然而，错乱纠纷，归锦想的却是后者。他抬起头问唐诗：“田夏……对我……”
　　“他对你没想法！”唐诗快速打断归锦的问话，他害怕归锦若是不接受这样的田夏，那么田夏会处在怎样的境地。他不敢想，那是他一辈子的兄弟，他不能看着田夏再一次被打击。

　　可是让唐诗始料未及的是，他在归锦重新低下头的瞬间，看到一点失望的情愫在归锦眼中一闪而逝。
　　舒了一口气，他觉得事情还不算糟。从归锦现在的状态来看，或许自己之前猜测的那些，并非是完全的捕风捉影。
　　或许……
　　唐诗在心底叹息，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耻了。为了田夏，他愿意毁掉眼前这个孩子的一生。当然，前提是如果这个孩子对田夏有一点意思，哪怕小到星火，他也要设法让它燎原。

　　带着这样不为人知的心思，他将归锦送回宿舍。
　　途中，他说：“同性恋与异性恋一样，都是正常的，甚至双性恋也一样，这都不是错。”
　　归锦没有说话，今天发生的一切颠覆了他的思想。他现在的脑海没有一点条理，有的只是万马奔腾的喧嚣。
　　“……”唐诗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于是保持了缄默。挥挥手，示意他自己上去。归锦看了唐诗一眼，同样没说话，一个人向宿舍走去。

　　唐诗看着那个身影慢慢消失，叹了口气，只觉得无奈。
　　归锦慢慢爬着台阶，虚弱的像一片飘零的树叶。没有想法，不能思考，脑海里一片混乱，害怕、难过、压抑……
　　推开宿舍的门，一片闷热迎面扑来。
　　舍友玩闹着，彩带气球飘了一室，热闹喜庆。

　　“归锦？你去哪了？”
　　“你不是喝多了，学易先送你回来了么？他人呢？”
　　“对啊，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
　　一行人七嘴八舌的问着，归锦只觉得脑海里一片混乱，摇摇头：“我不知道。”然后爬向自己的床铺。
　　“哦，那你先睡会，喝多了是难受，睡一觉就没事了。”舍长将音响的音量放小了一些。
　　“嗯，谢谢。你们继续，我没事。”

　　归锦把被子拉到脑袋上，将自己置身在狭小的黑暗中。闭着眼睛，听着被隔离在外的喧闹，慢慢梳理自己的思绪。
　　终是想不明白，越想越头疼。直到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了，归锦仍然没有想通，脑子里一片乱哄哄。
　　睡吧，明天一切都会好的，这样对自己说。

　　床上的人翻来覆去，显然睡得不踏实。
　　半梦半醒中，归锦的世界里两具躯体纠缠翻滚。恣意的、激烈的、缠绵的两具躯体不断纠结缠绕在一起，迷迷糊糊中，归锦的意识慢慢苏醒。
　　这是……
　　猛然间，两具身体的面孔清晰起来。
　　田夏？还有自己？
　　这个认知让归锦瞬间清醒过来。

　　伸手向下探去，身下一片湿滑粘腻。
　　春梦一场？
　　归锦呆呆的看着天花板，深沉的夜里一片寂寂无声，偶尔有几声室友的鼾声响起。
　　起身，轻轻走出寝室。
　　归锦梦游一般来到水房，打开水龙头，将水拍到自己脸上。冰冷的水气将一身的热气激走，归锦定定的站在那里，双手支撑着水槽，避免自己滑下去。

　　一片寒冷中，归锦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无奈刺激过大，他难以平静。
　　兜头浇下一盆水，归锦在一阵颤栗中慢慢蹲下身子。冰冷的液体接触到身体表面时，同时冻结了他的思想。
　　抱着膝盖，等待身上的水慢慢滴落下去。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归锦慢慢站起来，一身的湿冷。
　　恍恍惚惚地走回寝室，换上一身干净的内衣，归锦爬回自己的床铺。也许太过疲倦，也许耗干了精力，归锦很快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当寝室里的人都起床后，归锦还在睡着。
　　这并不符合常理，然而其他人都以为他昨夜喝多了，故而还在睡。于是没有打扰他，三三两两走出寝室，各忙各的去了。
　　直到秦学易返回寝室，才发觉哪里不对。

　　“归锦？”秦学易探着脑袋去叫他。
　　对方没有反应，秦学易轻轻推了推他：“归锦，怎么了？醒醒！”
　　“唔……”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归锦睁开眼，看到秦学易担忧的目光，他撇过头去：“你回来了？”
　　“你就这么讨厌我？”秦学易显然还没有意识到归锦的异常。
　　“没有……”归锦轻轻说完，然后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归锦？”伸手探去，额前一片火烫。
　　“归锦！醒醒！”秦学易将归锦的头扳向自己，摇晃着他的身体。
　　“嗯，什么事？”归锦坐起身，问他。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看着他这样，秦学易只觉得难受。
　　“没有，没事我就再睡会。”说完又躺下，将被子蒙在自己脑袋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秦学易叹了口气，不争不甘心，争又会伤他的心。
　　定定的看着那一团身影，再次叹了一口气，秦学易走出寝室。21世纪的第一天，天气格外好，阳光温暖而柔和，打在身上很舒服。
　　多好的日子！然而，再美好的日子，也治不愈千万的伤心人。

　　在医务室买了些伤风退烧药，秦学易返回寝室，诱哄着归锦喝了下去。
　　看着那个沉睡的人，秦学易思绪万千，不是非他不可，只是很想拥有他。秦学易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应该做什么。然而，就这一次，他背弃了他十八年来所有的坚持。

　　“归锦啊，你何德何能让我如此狼狈？让我差一点迷失了自己？就差一点啊……”喃喃的说着，可惜那人却没有听到。
　　秦学易打开自己的画夹，坐在窗前，细细地描摹着。
　　侧脸的、正脸的、背影的、笑着的、深思着的、皱着眉的……
　　一张一张，画满了同一个人。
　　要用这种方式祭奠这段没有结果的心动吗？秦学易不知道，他只想找一种方式了结这份不应该存在的情愫。
　　他知道自己最终还是要回归正常人的生活，他不能葬送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现在的他可以挥霍青春肆意玩乐，然而最终他将人前君子。

　　归锦，你是我的劫数啊！
　　认真描画着最后一张归锦的脸，他甚至没有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所以当他听到归锦的声音时竟险些吓了一跳。
　　归锦浑噩的清醒过来，慢慢坐起身。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前认真作画的秦学易，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画纸上，还有跳跃着的笔尖上，祥和而美好。
　　呆呆地看了一会，画面是自己的脸，笑得幸福。
　　从来不知道这种类似幸福的表情会出现在自己的脸上。他吞了口口水，看着那个背影轻轻地说：“对不起。”声音有些沙哑。

　　那个背影僵硬了一下，不过马上又放松了下来。
　　秦学易没有回头，继续动作着手里的画笔：“好像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吧。”
　　隔了半晌，归锦没有再说话。
　　“你喜欢他吧？”
　　“嗯？”归锦没有反应过来秦学易的问话。
　　“田夏。你每次想起他时，就会露出这种表情，很幸福的样子。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要嫉妒。还有，第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的眼睛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你都没正眼看我呢。”秦学易微笑地说着这些话，看似很轻松很淡然的样子，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苦涩，有多少是洒脱。

　　“我……对不起……”仿佛除了这三个字，归锦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秦学易摇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不爱就是不爱，爱就是爱，没什么的。我不是那种会对你死缠烂打的人，你放心。”收起最后一笔，他在下方签上日期，己卯年冬月廿五。
　　“我不是那个意思……”归锦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得低下了头。

　　秦学易回过头，仰视他：“昨天是我的错，以后大概不会了。”
　　归锦舒了口气，认真地看着下面的人：“我没怪你。”
　　“呵呵……”秦学易笑了出来：“没怪我，还揍了我一拳？”
　　看着秦学易微肿的嘴角，归锦有些愧疚，刚想开口，却被秦学易打断了：“也是我自找的。想吃点什么？我去打回来。”慢慢收起自己的画具，小心而谨慎，似是对待世间的珍宝一般。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了。”归锦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拒绝着秦学易的好意。
　　没有理会那个别扭的人，秦学易穿上外套，丢下一句：“等我回来。”然后走出了寝室，离开时还不忘递给他一杯热水。

　　随着门“呯”的一声关闭，归锦也落下两滴泪来，掉在杯子里溅出一点水花；另一滴落在棉被上，很快便消失了，只留一点湿痕。
　　他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走在迷雾的深山里，没有人牵引自己，周身只有一片冰冷和孤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