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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执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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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巅之上寒风料峭,吹动着朱雀轻薄的外衫。她不急着进入卧岚居审问沐城,反而有些踌躇。
她专注修炼,却并非一无所知。十七峦与天界之间的暗潮涌动、汤夷君与天帝之间的博弈她都看在眼里。沐城是汤夷君的新棋子,当初汤夷君送他过来做自己的弟子,就是在无声地询问:她是否想要成为掌棋人?
她身份特殊,注定要处于棋盘之中,甚至要更加接近争斗的中心。她知道师尊对自己的利用,也相信他对自己的庇护。但她是棋盘上的棋子,却不表示她愿意有朝一日做执棋手。于是她送走沐城,选择了拒绝。
而现在,如果她踏入卧岚居,那就再次无可避免地与沐城这枚棋子产生了联系,代表她也将参与这场旧神之间的博弈,成为执棋手,搅动风云、生杀夺予。
少年人有自己的清高和傲气,她看不上那些藏在黑暗处的阴祟诡计,仇与爱都透彻得像烈日下的晴空。曾经她修行不辍,坚信自己终有一日能长出坚韧无畏的羽翼,翱翔九天之中,庇护珍视之人。
即使时至今日,天真的少年被打碎所有骄傲,她永远失去了成长的机会。她仍有所坚守,始终不甘愿随波逐流。
“呵。”朱雀自嘲地一笑,双掌用力向两侧推开,顿时姑灌山的天地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而卧岚居则稳稳当当地处于裂缝之中。朱雀缓步踏入缝隙,接着这片天地就又恢复如初,唯独少了一处卧岚居。这不是她能施展的法术,而是三桑木为其主人朱雀赋予的能力“揽星华”,可以短暂或永久地使某片天地隐身,并隔绝外界所有的窥视。
在无数次拒绝之后,她终于主动踏入了波诡云漪的权力场。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逐渐死亡,在灵核彻底受损之后,她再次被杀死。这次的方式是凌迟,握刀的那双手,属于自己。
朱雀推开卧岚居的门,正巧与感知到动静的沐城四目相对。
沐城的眼底一刹那闪过了后悔、恼怒、惊惧等多种情绪,接着瞬间换上一张乖巧的笑脸。他驯顺得像是变了一个人,缓缓起身行礼:“拜见上神,敢问您所来为何?”
因为自身剩余的价值,仙界有神仙愿意保他性命无虞。沐城赌朱雀不能奈自己何,因此想要装傻充愣蒙混过关。
朱雀靠门而立,神情倦怠而淡漠,并不把他这些小心思放在眼里:“你方才在阳夹山做什么?”
沐城没有回答,表情却变得更加无辜,满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疑惑。
“好。”朱雀面无波澜,抬起左手食指对准他的眉心虚虚一点。
沐城当即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嗡得一声,接着仿佛钻里面进了几万只蚂蚁,吵得他头痛欲裂。而他的眉心浮现了一枚符咒,闪烁淡蓝色的光芒。
“禁言?”朱雀意外了一瞬,又觉得滴水不漏果然是师尊的作风,于是只好住手。
沐城获得了喘息的时间,无力地倒地,“上神既然看出来是禁言,那就不必白费力气了。倒不如问些别的问题,也许我能回答您。”
与第一次见面时的畏首畏尾相比,凡人倒是出人意料地机敏了许多,见无法蒙混过关就主动表明配合的意愿。
“这样当然最好。不过”,朱雀话音一转,忽然探手抓向沐城,“我想知道你在身上藏了什么。”
沐城当然躲不过,从最开始挣扎着喊“男女授受不亲”到最后面无表情任君摸索,他被朱雀里里外外搜了一遍。
当朱雀搜出了自己保存的当年毁灭沐城的神火时,他下意识挣扎了一下。但是见朱雀拿着它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忽然想,也许朱雀知道它属于仙界哪个神仙!于是沐城转而目光灼灼地对准朱雀,不放过她的一举一动。
朱雀果然做出了反应。只见她掀袍蹲下,神色平和地望进沐城的双眼,声音却冷得可怕:“这是本上神的流风火,为什么会在你手上?”
刹那间沐城再次陷入混乱:当初放火烧山的神仙是朱雀?!现在提前发现神火的主人了,他又该怎么报仇雪恨?她会不会察觉到自己的真实身份,她接下来会杀死自己吗?那在小城周围设置屏障的神仙呢?也是她吗?!
朱雀再次使用了“问心”,沐城却又一次被“禁言”阻止了回答。现在他们一个搞不清,一个说不了,算是彻底陷入了僵局。
她真是给气笑了,干脆直接问:“小子,你到底被禁言了哪些时间段内的经历。”
沐城垂眸:“我来到十七峦之前的所有经历都被禁言了。”
朱雀低头审视他片刻,笑道:“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我暂时也不想杀你。甚至,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会给你好处。”
沐城心说等你知道我是从你流风火中死里逃生的凡人,说不定就想要我这条命了。“
“所以由我先来告诉你,我今夜为什么会来找你。你听明白了,说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沐城一愣,没想到她愿意主动透露自己的底细。
而朱雀已经开始回忆:“神仙每次升阶品都需要经历天劫的考验,我在一年前被天官举荐为上神,我经历的是生死劫,考验就是取出阳夹山内某只做了标记的折揭兽的灵核。”
沐城原本是沉默地听着,此时却心中猛然一动:这就是小城所在的那一片地域!慌乱之中他顾不上维持“乖顺有礼”的模样,艰涩地出声打断朱雀:“敢问上神,折揭兽的模样是眸色金褐、毛色暗杂、兽首布满肉瘤、背附白色犄角,对吗?”
“不错。”朱雀没有立即追问他如何认识的折揭兽,而是继续道:“我完成了考验,同时也受了重伤。但我并非力有不逮,而是受到奸人暗算。因此我在阳夹山留下了魂印,想要抓住算计我的人。”
讲到这里,她倏地盯住沐城的眼睛,“而就在今晚,魂印感知到了一个人的到来,并且将我引向你。此外,你身上还有我的本命灵火。”
沐城不顾打消她的疑虑,焦急地问道:“那您在阳夹山经历天劫时,是否注意到山脚下有什么别的东西?”
“什么别的东西?有话直说。”
沐城沉默了一阵,回答道:“凡人的城镇。”
朱雀这才开口:“阳夹山属于仙界,虽然地处荒远灵气稀薄,但也绝对不允许凡人的存在。”
也就是说,沐城握紧了双手,小城本来就不在阳夹山,所以自己刚刚才找不到小城存在的半点痕迹。
那么,刑天说他曾在一百多年前看到有神仙在小城周围建立屏障,就是完全的谎言。
朱雀则若有所思:“那座村庄是你原本生活的地方吧?后来呢?你九死一生来到十七峦,一定是因为你遭受了重大的打击。”朱雀眼神平静: “是因为你们居住的城镇被毁了对吧。你似乎相信你的家在阳夹山,你还认识折揭兽——神兽不可能与凡人交好,你们的村庄大概是被折揭兽给毁了吧。”
沐城一时掩不住脸上的惊讶,慌忙地错过朱雀探寻过来的视线——她的直觉准确得可怕。
朱雀看他的反应就明白自己猜的大概不错,于是命令道: “转过头来,我告诉了你那么多,当然自己也要得到点什么。”
等到沐城面色僵硬地对她扬起脸,朱雀才接着推测:“假如你们居住的城镇真的曾经出现在阳夹山附近,那么这里大概率就是在你来到苦山之前我们唯一的交集。若不是因为天劫,我绝不可能踏足阳夹山,所以你只可能在一年前的那一天遇见我的流风火。”
她停顿片刻,等待沐城思考结束点头承认,继续说道:“生死劫时我的流风火烧死了所有的折揭兽,而你是在村庄被折揭兽毁了之后才决定来到仙界的。所以如果不是你在村庄被毁之后又在附近停留了一段时间,就只剩一种可能。”
沐城冷冷地看着她,黑沉的眸子里压抑着沉郁的风暴:只可能是朱雀当时经历天劫时释放的流风火惊动了折揭兽,使他们踏平了这座毗邻百年的山城,而之后蔓延的流风火又烧死了剩余尚有活气的人。因此他才有机会收集到流风火。
朱雀饶有兴致地看沐城彻底撕破伪装的乖巧:“不要用这样的眼神望着我,你来到仙界是为了帮你的族人报仇雪恨吧,那你就应该明白自己真正的仇人不是我。”
沐城收回了视线,深吸一口气,“上神所言极是。”
他明日自然会去确定自己通过探花寻路来到的地方是否真的是阳夹山,阳夹山又是否真的从没有凡人。如果这都是真的,那么朱雀充其量就是借刀杀人的那把刀,幕后凶手必定藏得更深。
阳夹山从来没有凡人居住,那小城为什么会在朱雀经历生死劫时突然出现在那里?是谁掐准了时间拿他们去送死?刑天又骗了自己多少事情?
沐城按耐心中翻滚的疑云,提出他一直未能确定的细节问题:“上神当时在苦山是凭什么确定我是您要找的凡人?”
答案果然不出沐城所料,朱雀道:“自然是你点燃的符纸指引了我。”
符纸是刑天给的,朱雀是汤夷君指派前往苦山的。
刑天过去的许多慷慨陈词都在今日的发现下摇摇欲坠,那么疑似与他合作的汤夷君就更加令人怀疑。刑天已经死无对证,接下来想要查清沐城当年的遭遇,就只能接近目前唯一的线索汤夷君。
朱雀是汤夷君座下的亲传弟子……
沐城再次抬眼时,俊秀的面容上只剩狡黠的笑:“我想与您做个交易。”
朱雀抬了抬眼皮:“哦?”
“上神想要找到算计您的小人,我想要找到灭族的仇人,我们的遭遇都发生在阳夹山,这也太过于巧合。因此我有理由怀疑谋划这两桩事的幕后之人很可能是同一个,或者至少有一定的联系。因此我希望得到您的庇护,而作为回报,我会把我调查的所有进度都奉上。”
朱雀显然没有被轻易说服:“如果真的只是巧合呢,我护佑你,我能有什么好处?”
“我还可以告诉您一个隐秘,”沐城早有准备,“仙界有一位被贬的神仙,或许已被众人忽视,我无法说出他的名字,但我可以给您源自于他的信物,他曾……”沐城再次受到禁言的惩罚,他忍住头痛,改口:“他与我有关,准确来说,是和这个来到仙界的我有关。”
朱雀了然:“是他把你帮助你来到仙界?”
沐城点头,接着道:“您可以通过这个信物找到他曾经寄身之处。”
既然刑天无信,他自然也无需有讲求道义。
“他现在状况如何?”
沐城斟酌着暗示:“英雄总会迟暮。”
朱雀扫了一眼沐城留在地面上的、尚未消失的“探花寻路”阵,她直接将铁剑扔进阵中,注入灵力。
她的分魂再次来到了阳夹山附近的一座山谷中。正对她的,是一尊矮小的石像。上面爬满了青苔,几乎要融入身后的崖壁。朱雀必须仔细感知,才探知到一点灵力的残余。
这残余的灵力分明几近消弭,却还是自带一股凌厉的杀机。只这一探,她便知这里曾经寄身过一位大能。介于朱雀并不知道近千年间有哪个老家伙突然失踪,想来这位大概是更年老的、甚至与汤夷君同时期的神仙。
一个这样的神仙会主动帮助沐城,还有师尊暧昧的态度,她觉得,沐城本身反而藏着着更大的玄机。
召回分魂,朱雀露出一个笑脸,眉目间带着几分曾经的恣意疏朗, “成交。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亲传大弟子了。”
沐城伏地行了一个仙界的大礼,藏在眼睫下的眸子里却无半点温度:“弟子拜见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