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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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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与翎红返回十七峦时,途径姑灌山,恰逢猛烈的罡风席卷姑灌山,带起山巅常年不化的积雪。
朱雀目光一凝,探知异变的源头在姑灌山。她当即取出寒霜降,剑身萦绕逼人的寒意,被她挥出一道道残影。每一道剑影都凝练着剑气,三两相合就是一个奇诡的微型剑阵,剑阵星罗棋布又组成了一个锐不可当的巨阵,在剑气消退之前,它们与罡风狭路相逢。
几乎不过一瞬,姑灌山周围的天地就平静如初。
寒霜降打散了肆虐的狂风。朱雀隔着漫天散落的积雪与始作俑者对视,意外地发现他竟然是自己从苦山带回来的凡人。昨日来到十七峦,今天就能惹上是非。朱雀嘴角轻扬,这个凡人,自己倒是看错了。
雪粒在阳光下闪烁微光,沐城艰难地直视半空中那道身着烈烈红衣的人影——自己拼尽全力引来的罡风轻易就被她化解。朱雀俯身望过来的姿态是那么漫不经心,就像千百年来任何哪位神灵对人间投下来的偶然一瞥。
这就是神,凡人信仰的神,杀死他们的神。沐城死命地盯着朱雀,满腔的怨恨涌上心头。然而仅余一线清醒的沐城再无力反抗,他最终还是不甘地闭上了双目。
翎红跟着朱雀来到了此处,到底也没有看出她有什么异常,于是趁机告辞:“此番有劳朱雀上神,若没有别的吩咐,小仙就回昆仑了。”
朱雀回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嗯。”
把视线转回姑灌山,飞雪不再遮挡视野,朱雀看清不思丘门前旷地上还有十来个七横八落的年轻神仙。强忍着胸口的刺痛,她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她没有走近,远远地望向了密林里的某处,嗤笑一声:“还是你会看戏。”
白华上神摇着折扇从阴影中走出来,“这些年轻人整日打打杀杀,我一把老骨头怎么管得过来。”
“这个凡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你之前从不过问这些小事。”见朱雀只是冷冷地看着自己,白华上神摇头轻笑:“十七峦不禁止外门弟子私下斗殴。但是这次不一样,里面掺和进了一个凡人,他还致使几个外门弟子重伤。若是不对凡人严加处置,恐怕这些弟子们族里的长老要对我们不满。”
朱雀挑眉,“既然外门弟子私下搏斗,自然要生死自负。我们十七峦什么时候要看那些乌合之众的脸色了?”
白华目光平和地看着朱雀:“凡人踏足仙界、修仙问道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汤夷君此举不妥,众仙本就议论纷纷。如今正可以趁机将凡人贬回凡间,拨乱反正。”
白华摆明了装糊涂,朱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再拐弯抹角:“此人大约有些别的用处,你最好还是把他留下。”
白华上神收起扇子,重又笑了起来,“果然如此,那便留下吧。”
朱雀目的达成,转身离去。
可白华还念着讨债,又叫住她:“那我替你把他安顿在姑灌山,你得给我几株望骨草。”
朱雀白了他一眼:“我看你是侍弄花草走火入魔了,望骨草我都给了西王母,毛都不剩了。这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你回去想个别的东西再问青山要吧。”
“啧,”白华扇着扇子,不住地摇头,“上神如今是显贵了,我都不配面见您了嘛?”
“少消遣我,”朱雀被他“嘛”得一阵恶寒,脚下生风地离开了。
奉汤夷君的之命,青龙闭目凝神站在三桑木顶等待朱雀返回。过了大约半日的光阴,他忽然抬脚向左迈了一步。接着右侧的黑暗泛起剧烈的波动,朱雀从虚空中跌了出来,正面着地。
青山随即凝出分身,无奈道,“上神出手接住她又何妨?”
青龙指尖微动,让朱雀翻身半浮于自己身前,面无表情地为她疗伤。“不过一副肉身,她既然不在乎,我又为何替她爱惜?”
青山望向朱雀惨白的脸色,神情更加无奈:“朱雀上神这次强行催动天地灵气,与烛九阴速战速决,天界大概不会再怀疑她重伤未愈了。”
“她意气用事,若还导致大局受损,那才真是罪该万死。”
青山张了张口,实在无话可说,只好沉默地站在一旁为青龙护法。
“未郎啊——”
沐城倏地睁开眼,额头满是冷汗。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四肢沉重,独自攀爬一座险绝的孤峰,他的身后呼啸着冷冽的风,风刃在他身上划出深可见骨的伤痕,沐城无知无觉地向高处攀登,而终点只是孩童掌心大小的立足之地。
沐城站在高处,看见远方是无尽的灰色的原野,看见头顶是无尽的深邃的天空,山顶的风最为凌冽,他这才听见,风声原来是沐城死去的人们呼喊的声音,他们一遍又一遍哭喊“未郎——”,他们从四面八方涌向自己,推搡自己,杀死自己。
他的尸体最终从山顶坠落,沐城看见死去的自己张开了双臂,像是一只白色的大鸟消失在了风里。
沐城怔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正局促地躺在卧岚居正屋里的坐具上。闭上眼睛检查自己的经脉灵核,他发现自己的内伤已经被医治了。
他再次环顾四周,确认了屋子里就自己一人。
这就奇怪了,自己怎么也算是“聚众闹事”的一员,不把自己关在问道堂受惩戒就算了,怎么也没有长老来敲打自己?
至少目前确定了一点,沐城勾起唇角,他果然还有利用价值,所以即使是与外族的神仙们发生冲突,汤夷君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保下自己。
一个凡人要在仙界修炼,那面对的几乎是整个仙界的排斥和抵触。沐城决定最近几日尽量减少外出,先消化练习无夜书内的知识,之后再去十七峦的琅嬛阁寻找别的功法。
所幸十七峦对外门弟子的约束较少,每个弟子可以自行前去不思丘门后向长老们请教,而不需要像人间的学堂一般每日集中上课。如果能够做到谨小慎微,再加上汤夷君暗中的庇佑,自己大概就能顺利在仙界活下去。
先提升修为,再去寻找摧毁沐城的神仙。少年一点点地安排自己今后的计划,单方面决定与整个仙界为敌。他没有想过就此放弃,从踏上前往仙界的路开始,他就把自己当作沐城几千凡人冤魂的化身,此生唯一的意义就是复仇;他也不害怕失败,因为假使因此而死,死亡也是很好的归宿。
无量道……若愚?就是大智若愚吗?沐城苦苦思索,始终无法入道,只好翻看别的部分。“嗯,仙界并不算一个统一的神国,各个神族分占一部分领域,但是他们如今都奉天帝为尊,族内优秀的后辈也会被送到天界任职天官。十七峦与这些神族还不同,天帝五千年前降旨,改十七峦为仙界的练兵场。从那以后所有的神族后辈都要来这里修炼满四百年,期满以后天界会有神官前来校核他们的资质,分将他们送至天界或者遣返本族。”
汤夷君在上古神战结束之初,手中拥有反抗军大半的兵权。之后他又建成了十七峦,十七峦里大多数神仙都是反抗军中跟随他的旧部领。天帝后来的改动就等于把十七峦作为了天界的附属,剥夺了汤夷君领兵的权力。看来汤夷君与天帝之间是有罅隙的,那么自己的用处会不会就是帮助汤夷君夺回权柄?
沐城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先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身上万万不可能隐藏这么深的潜能。
“还是先修炼吧,入道的事可以慢慢来。但是提升修为是现在急需的。”沐城这样考虑,就闭上了双眼,按照无夜书内的指导尝试引导体内游经的灵气。
夜阑人静,沐城渐入佳境,灵气海一样涌入四肢百骸,而他竟然毫无充盈的感觉,仿佛自己仍可以不停地吸纳,可以化用整片天地的灵气。他不确定这是否是正常的状态,于是吐息片刻,停止了吞纳。
沐城有些犹疑不定——今日他在无夜书内发现了一个基础阵法,叫做“探花寻路”,可以通过遗留物品追踪它们的主人。沐城想,或许自己可以通过这个阵法,寻找放火烧掉沐城的神仙,找到围禁沐城的幕后真凶。
要做吗?沐城喉头滚了一下,如果自己窥伺神灵,那很大的可能是被对方当场发现,甚至瞬时反杀。
他走至墙角取下悬挂着的一把铁剑,这把剑是刑天临别时赠给自己的,既然暂时无法寻找仇人,他想回家看看沐城。
手握铁剑,沐城在地面上仔细地画下探花寻路的符号,接着向阵法注入灵气,他即刻感觉到了一种撕裂的疼痛,仿佛被活生生劈成两半。疼痛过后他就分出了一缕魂魄,跟着阵法瞬移到了曾经换骨的山谷。
沐城的分魂漂浮在半空,首先感受到的是空气中充斥着躁动与狂暴的热风,这和当年那场神火给他的感觉十分相似,沐城猜测是那场神火的蔓延才导致了这里的异变。
然后他就看到了刑天寄身的石像。老东西帮了他很多,也坑了他不少。如今阴阳两隔,沐城实在不知要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你的口信我送到了,没想到我还能回来见你吧?”
想象刑天会如何花言巧语,他脸上浮现了细微的笑意,眼中的情绪却更近似于忧伤:“老东西。”
这里的风能刺痛魂魄,沐城不得不加快了搜索进度。他不再逗留,心神一动就升至高空。小城应该就在山谷周围的某一个方位,他环顾四周,却觉得遍体发凉——沐城不见了。
他又仔仔细细地搜寻了一遍。即使当时的神兽与烈火最终把山城毁成了灰烬和碎渣,那山城三面环绕的青山和一面流淌的大河怎会也消失得毫无踪迹?现在山谷的周围都是孤立的高耸山峰,山峰之间是河水枯竭的河道,没有一处的地形地貌与他记忆里相似。
冷静,他深吸了一口气,沉默地思考。人建的房舍可以消失,千百年风雕雨琢的地势却不能完全被改变,如果沐城不见了,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问题;要么就是有人施了法术抹去了沐城。
他确定自己不是个傻子,所以一定是自己被刑天带离山城之后又有神仙对沐城动了手脚。
会是谁呢?是曾经给沐城设置屏障的人吗?还是后来放火烧山的人,抑或是想要隐蔽自己来路的人?
如果这样看,沐城很可能因为某种原因长期被神灵注意着。并且,或许现在依然有神仙注视着这里的风吹草动!而且可能性还不小!沐城反应过来,立刻通过法阵召回了分魂,坐在卧岚居惊疑未定。
洹山,三桑木顶。
朱雀这次的伤势处理及时,在青龙把她丢回地面时就清醒了过来。她顺势在地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笑:“师兄,二师兄对你多有得罪,我可没有,你今日怎么丢我两次?”
青龙不听她打岔,“既然这次也疯够了,接下来就老实点。天帝早就把十七峦视为眼中钉,如果让他发现你灵核受伤不愈,你明白有什么后果。”
朱雀脸上的笑意淡了很多,“我清楚。话说师兄,有没有谁跟你说过,你真的很扫兴。”
青龙如果在意这些看法,也就不会不近人情到这般境地了。他既然完成了汤夷君吩咐的任务,就不再停留,脚步匆匆地离去。
送走了青龙,朱雀唤出青山。
“上神。”
“我之前在阳夹山留下了一个魂印,”她淡淡地回忆,“而就在方才,有人来来到了这里。”
青山缓缓摇头:“可时隔也有一载有余了,怎么还会有人来掩饰痕迹?或许只是碰巧路过的某位。”
朱雀冷笑,“阳夹山上的折揭兽早被我杀光了,这里现在就是一座荒山。而且流风火残留的煞气还在,谁会平白无故地经过这里?”
“那需要我做什么?”
“为我护法。”朱雀双手翻飞,指尖在虚空上划出一个复杂的阵法图案。接着她的分魂就随着星光的指引从阳夹山一路回到了十七峦,最后,静静地停在了十七峦姑灌山卧岚居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