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坠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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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不久前才经过生死劫，”汤夷君苦笑着望向三青上神，神色疲惫，“我还有别的弟子，一定要她吗？”
三青是西王母座下仙使，原身是一只青鸾鸟，与朱雀同是羽族，还一样不是好鸟。可是两人却水火不容——主要是朱雀太过目中无人碰巧得罪了三青鸟，三青鸟于是传播了她不少谣言助力朱雀在众仙眼中的妖魔化发展，两人一来一往这就成了冤家。
三青上神这次传达的是西王母的旨意，或许西王母原话尚有周旋的余地，可三青鸟是绝对不会放朱雀好过的。
果不其然，三青笑着摇了摇头，又俯身向汤夷君行一礼。“章尾阴气湿重，烛九阴又性情暴戾，善控火且修为深厚者，十七峦无出朱雀之右。”
汤夷君直视三青上神：“这是西王母原话？”
“是。”
“那好，”汤夷君双臂挥袖背至身后，不笑的时候就显出了神君的威严：“本君的徒儿会去的。也烦你转告西王母，十七峦的人情不好欠，她最好做足还债的准备。”
白虎最近很寂寞。十七峦的事务大多都是师尊带领青龙和玄武在处理，白虎偶尔能帮上点小忙，剩余的时间就只好游手好闲。神生漫漫，可当真无趣。
现在四师妹还闭关了，那就更无聊了。
白虎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吊儿郎当地四处闲逛，忽然察觉有人靠近他猛地一跃转身，发现青龙就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己身后。
白虎立刻炸毛：“有什么事吗？”
“教了你那么久，你到底学不会叫我大师兄。”
白虎冷笑：“师尊也是，每次都派你给我传话。怎么？堂堂青龙上神平日里忙的都是这类琐事吗？”
青龙不为所动，表情依旧冷淡，“我亲自来说明师尊看重你，哪日见不到我了，你就该哭了。”
他确实还有事要忙，没等白虎发作就继续道：“昆仑山那边要朱雀亲自去一趟章尾为西王母取望骨草……”
“他们逼人太甚！”天界不依不饶，白虎顿时出离地愤怒了。
“……西王母不允许换人，却没说旁人不能陪同，”青龙不紧不慢地接上被打断的话，“所以，师尊让你与师妹一同前往。”
“确实如你所知，我是诸事缠身，所以烦劳你把话通知给朱雀了。”青龙最后撇了白虎一眼，转身离去。
白虎自不必嘱咐，立刻就赶往了洹山。
“幺儿，”白虎担心道，“你现在这样能行吗？”
朱雀从睡眠中被唤醒，眼神在迷蒙里露出一丝倦意。
“放心，灵核损毁只是会使我今后修炼不能再有半点突破，对付烛九阴——我本来的修为也够用了。”她漫不经心地安慰白虎，一边检查自己的佩剑。
“还有……”朱雀背对着白虎，声音坚决，“这次章尾之行，我要自己去。”
“你疯了！”白虎暴脾气立刻就炸了，“天界不怀好意，你还想再从生死关上走一遭是吗？”
他勉强抑制住怒火，继续苦劝道：“上一次你封神要过生死劫，明知天帝要使绊子，你却偏要受封。可结果呢？你重伤难行，还差点被自己的流风火烧死！”最深的那道伤，伤在朱雀再难治愈的灵核。他当初目睹朱雀为此疯狂绝望，而她至今未愈。
“对不住了，”朱雀垂眸避过白虎的视线，眼睫下的双眸透亮而决绝， “师兄，我倒也挺想活下去的，可是你救不了我啊……”
下一刹，青山就送朱雀离开了洹山，并毫不费力地困住了尚且愣在原地的白虎。
朱雀堪堪忍住情绪——她方才几乎要张口了，也几乎要流泪。
她不能忍受自己哭得像个无能的蠢物，梨花带雨地问：师兄，你看我像不像一个废物？
过去的萦绕在她身上的光芒依旧在仙界众人的眼中璀璨，只有她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光芒之外的暗影，成了借宿在“天才”躯壳里的寄居虫。而为了十七峦与凤凰族，她还要以伪劣之躯假冒当初那个熠熠生辉的真品。她生平最恨修炼之辈妄负虚名、投机取巧，可现在她也成了这样子的人，骄傲如她，这样无疑是在杀她。
朱雀才化形不过百年，自恃才高、少年意气，最后都苦涩地酿成了一腔孤愤。章尾一行当然九死一生，她孤身赴宴，这是她最后一次倔强和轻狂，此行无论生死，她去埋葬那个曾经的少年。
管涔山内汤夷君睁开了双眼：“她一个人走了。”
青龙抱臂立在一侧，“走的不远，现在要拦住她也不难。”
“不用了，”汤夷君垂眸，“这才是朱雀啊。”
汤夷君叹了口气缓缓起身，经过青龙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欠白虎什么，那些血债不该你来偿——你掐着时间，一刻钟后把他从三桑上放出来吧。”
青龙拱手：“是。”
汤夷君摆摆手，离开大殿。
……
一载以来步履不停，沐城在姑灌山安定下来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终于敢回望那些记忆里的故人，在岁月之隅梳理自己满身伤痕。
也许还是沾了朱雀的光，沐城被单独安排在山崖边一方院落里。院子叫做“卧岚居”，墙外皑皑雪山，墙角寒梅正放。院子里有两间一样的空房，里面只有简单的桌椅和一个半人长的坐具。
原来神仙不用睡觉……沐城只好满腹心事地靠在木制坐具上休息。
现在仔细回想他才发现诸多端倪：譬如刑天给的地形图是故意引导自己往妖怪横行的地方走：鸡肋符纸或许也是他故意给错的，正是因为符纸燃烧的特殊火焰朱雀才能确定自己就是“信使”；再譬如汤夷君没有选择杀人灭口来避免口信外泄，很有可能是因为自己还有价值——这也意味着自己可以在一段时间内尽力转圜，真正的拼得一线生机。
准确来说朱雀也不算一个人去的章尾，西王母还派了翎红上仙随她取仙草，也所谓近身监看。
两人半日功夫就到达了章尾边界。
翎红稀罕道：“奇了怪了，这里怎么一片焦黑？章尾这种地方还能起火嘛？”
朱雀没接话，抱胸走在前面。这是她上次修炼的地方，流风火暴烈，现在这片土地还是被影响得寸草不生。
“等等！等等我，朱雀上神！”翎红回过神来忙小跑着跟上朱雀，双手还在袖袋里不停翻腾，最后大呼一声：“找到啦！”
朱雀心想三青这么惦记自己，这次为什么是翎红这只闹腾的鸠鸟跟来了？她被吵得头疼，正想要翎红闭嘴，就见这只鸠鸟手中握起散语铃，自觉严肃地大喊：“章尾烛九阴——十七峦朱雀上神驾临——奉西王母之命取你……”
“什么？！”朱雀不禁皱眉。
“……取你章尾望骨草——还不快现身……快现身……现身——”
朱雀终于耐心告罄，施法封住了翎红的鸟嘴。
怪不得西王母整日头痛，为此四处求药——身边跟了这么个完蛋玩意能不头疼吗？换成朱雀能把她从昆仑上扔出去，直接下贬幽冥。
翎红被封住嘴，两只胳膊还不住的扇动。朱雀注意到她眼神里陡然生出的惊惧，随即警觉地拖着她疾速后退。将红翎向后甩出的同时朱雀反手召来利剑，眯起双眼睨向远方。
远处云气翻涌的山头，一双明黄色的眼睛时隐时现。
“寒霜降？”震耳欲聋的声浪裹挟湿气向朱雀袭来，朱雀横剑相迎，手中长剑剑身铭文若隐若现，自发凝结周身雾气形成屏障，抵挡了突如其来的袭击。
那声音在轰隆中夹杂着嘶哑，冷冽刺耳就像寒冬腊月的狂风，“十七峦汤夷君的剑阵有九把利剑，从未示于人前，如今竟然肯把其中的一把给你。小凤凰，你可不简单啊。”
烛九阴是上古龙族的魂魄所化，常年居住在荒无人烟的章尾，对仙界怨念深重。西王母要她取望骨草，那朱雀总要和烛九阴拼个你死我活才能复命。可朱雀却还是一副闲散模样，似乎没有半点紧张，甚至还有心情问他：“‘从未示于人前’？那你怎么认识我的剑？”
“因为——”云气之后伸出一张巨爪，抬起落下间一条通体漆黑的巨龙就逼近了朱雀，“我身上有道疤，正是被汤夷剑阵所伤！”语罢他另一只前爪就携厉风劈下，杀心昭然。
朱雀灵巧一跃避过龙爪，不忘挖苦：“你们龙族还是凤凰灭的呢，既然要算账，怎么不把这一宗也算上？”
她火上浇油的本事了得，被提起灭族之仇，烛九阴的攻击明显变得狂暴了许多。
他是魂魄所化，与阴湿之气相宜，章尾就是他的主场，一草一木都听他的号令。烛九阴心神轻动，天上望不透的乌云就迅速向下压逼，凝聚成浑浊的水柱当头将朱雀淹没。
烈阳再次照耀在章尾，而阳光之下是波涛汹涌的汪洋。
烛九阴在水中愈加敏捷，他盘曲成一座小山，兽首高高扬起，两双幽黄色的兽眸捕捉着朱雀的藏身之处，利爪随时准备把她撕成碎片。
可朱雀显然不打算躲躲藏藏，利剑出鞘，她手执寒芒就刺向了烛龙左侧，剑锋不偏不倚与汤夷君造成的伤痕重叠，划出浓郁的阴气。伤疤被再次划开，烛九阴吃痛回击。他眼中银光闪过，身躯原地散成了阴风厉厉的万千死魂，细看每一道死魂都是游动的龙形，俨然是上古龙族的千万亡灵。
霎那间章尾风云急转，来自冥界的亡灵重现阳间，它们死时的哀嚎仿佛从未消散，尖啸着划破山川草木，也划得朱雀遍体鳞伤。
“你该死！”烛九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也或许是这些亡灵在竭力申诉，“你们都该死……”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魂魄无差别地攻击所有的生物，朱雀一身红衣颜色渐深，被鲜血浸透。她被迫弯腰，撑着长剑勉力而站，嘴角的笑容却渐渐加深：“喂，你不好奇吗？我身怀流风火，师尊却给我了寒霜降做佩剑？”
她弯起的脊梁一点点挺直，眼里是几近疯狂的血红色，最后当她挺直脊梁的那一刻，她松手丢掉了寒霜降，一瞬之间血红色的火焰从她身上席卷而出，仿佛为她披上了万丈霞光。她脚踏烈火升出水面，章尾万里骄阳更为她增添了优势。
烛九阴察觉到了朱雀真正的意图，连忙收回亡灵企图凝回身形。可此时朱雀在亡灵之间来回穿梭，至阳的流风火阻止了烛九阴恢复原身，更灼伤了她周身的死魂。她没有把火焰外放蔓延，只让火焰在自己的周身形成了最致密的保护层。借着流风火天生对亡灵的抑制，朱雀很快就在章尾深处的峡谷里采到了望骨草。
她转身凭借灵识找到了躲在角落里的翎红，带着她和东西飞快地退离了章尾，来到了章尾与仙界的交界脱离了烛九阴的追捕。
两人终于得以落脚，翎红恭维道：“那烛九阴造化无边，没想到也被您轻而易举地收拾了，上神果然厉害！”
我也没想到这么容易……朱雀心中自嘲，顺手把望骨草扔给了翎红：“东西就由你给西王母吧。”
说罢她就要飞身离去，谁知翎红又紧紧跟上了，她赔着笑脸：“上神此番为我昆仑做事，我自然要恭送您至洹山，这才算礼数周全。”
朱雀没有理会，知道这是西王母的意思，只好默许她亦步亦趋地缀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坠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