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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到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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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在沐城坠落的一瞬间就抓住了他的后衣领。
凡人已经昏过去了,看身量像是个少年,瘦骨嶙峋的,拎着确实也没什么分量。
“啧,”朱雀使了个法术将凡人藏匿起来,有些嫌弃地掸掸手,“凡人果真是脆弱不堪。”
“来者何人?”身后突然有人厉声呵问。
要用事实掩盖事实,朱雀本就没打算直接离开。
她偏过头瞥了一眼——是看守苦山的几白上仙。朱雀轻蔑一笑:“上仙可算来了,你来的再晚点连妖气都散尽了。”
几白略显尴尬:“原来是朱雀上神,上神远道而来,是我有失远迎了。”
朱雀对着妖狐粉身碎骨的地方轻扬下巴,不屑道: “苦山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不是碰巧遇到了一只修为深厚的狐妖,我也不会停在你这儿。”
天界的神仙,她半点面子都会不给。
几白听不出来朱雀的针锋相对似的,依然拱手相谢,惭愧道:“是我疏忽了。”
“不过,”几白眼帘低垂,若有所思,“苦山常年风平浪静,怎么上神一来就遇到了大妖?”
“苦山与妖界相连,有妖怪很稀奇吗?”朱雀与几白站在一样的高度,可神情总像居高临下,“察觉不到大妖是你自己失职。怎么?与妖界的那些仗都让我们十七峦打了,几白上仙在苦山这几百年不思修炼,是准备颐养天年吗?”
几白弯腰赔罪:“朱雀上神教训的是。小仙定当加派人手看守边界,绝不让妖族侵犯我仙界一丝一毫。”
朱雀没心思和他纠缠,转身就走。
“等等!”身后几白再次出声阻拦。
朱雀沉沉吸了一口气,这才克制住了怒火,满眼不耐地回头。
“您,”几白几乎将审视写在了脸上,“真的只是经过吗?”
朱雀当他有什么要紧事,听罢只有怒极反笑:“你到底在疑神疑鬼些什么?!”她右手边的利剑反射出嗜血的寒芒——如果几白胆敢再多说一句,朱雀无所谓苦山少一位上仙。
几白挺起脊梁与朱雀对视,片刻后扛不住压力,恭顺地低头:“是我失礼了,恭送朱雀上神。”
冷冷地撇他一眼,朱雀拂袖而去。
……
“就是如此。”朱雀向汤夷君汇报这一路的经历,末了不忘评价: “天界派下来的神仙可真神气,半点没把十七峦放在眼里。”
汤夷君知道自己这个小徒弟心高气傲,受不得一点忤逆,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几白看守苦山,理应盘查几句。他又向来谨慎,你这次未必完全瞒过了他。”
汤夷君不放心,再三提醒:“今日的事情往后就休要对旁人说了……”
朱雀闲闲地听着,随意瞥向地上昏迷不醒的凡人:之前没注意,这才发现他倒是长了一张俊秀的脸。
蝴蝶……
“喜欢吗?”一只手伸来虚托住这沾染梦幻色彩的生物。沐城视线上移——白发苍苍的老者迎风而立,眼里含笑。
“阿爷!”沐城惊喜地唤出声来。
忽然间脚下坚实的土地分崩离析,沐城与阿爷乘云驾雾,看见水从四方奔赴赶来,在脚下的汇聚成河川,水由清澈变为深蓝,波涛濯洗着两人的衣摆。他环顾四周,却只见白浪滔天,无边无涯。
“好大的河啊。”
“这是海。”阿爷的手护在沐城身后,声音夹杂海风让人听不真切,“沧海桑田,这就是光阴。”
沐城仰望阿爷的长须,想象他此刻深邃的目光。
“时间,这是问题,也是答案。”阿爷忽然低头,眼中的情绪晦涩难辨,深沉的就像脚底的沧海,“你不明白?”
沐城下意识摇头,在下一刻就被大力抛向高空。阿爷的声音依然回响:“无妨,你终会知晓……”
“时间正在缓慢夺走属于我的一切,我失去记忆,乃至于死亡的权利。”
失重感让他心跳加速,甚至忘记呼吸,沐城双手徒劳地抓取。
“生与死的界限无限模糊,我消失,在你意识到之前。”
眼前所见的天光云影都幻化成风,呼啸着与沐城擦身而过。
“我逐渐腐朽,苍老成一棵树,枝干遮天蔽日,老根盘根错节。我不再托举你的翅膀,而是限制你的天空。”
他艰难地侧身向下望去,周围骤然出现了无数颗庞大的、苍翠的古木,耳边的风也变成了千年回响的低语,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茂密的树冠,光阴化为实质,就在眼前流转。
“你是否愿意给我安详?”
沐城在一瞬间热泪盈眶,情绪海一样涌入心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就是这些翠叶中的一片,守一地,望千年。
沐城睁开眼,头顶是繁复精美的雕塑,刻的是坐落在云层之上的重重宫殿高楼。他应该是在冷硬的地板上躺了许久,浑身都感觉冰冷疲惫。沐城艰难地起身,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巨大的殿宇内,而在大殿的尽头,昏暗的灯光里一个模糊的人影端坐上首。
什么东西?沐城瞬间清醒,浑身汗毛直立。
这时阴影里的人影也有了动作,那人似乎已经默默凝视了沐城很久,此刻人影缓缓靠近,沐城才看出这是一个苍颜白发的老人。老人眼神清亮,,一身素色长袍被他穿得仙风道骨。沐城连忙起身,双臂抬起还未来得及行礼,就感觉一道柔和的阻力制止了他的动作。
“不必多礼,”老人声音中气十足,“你肯帮忙送这份口信,是本君该谢你。”
这就是汤夷君?!沐城惊讶地抬头,眼前的老者颔首轻笑,仿佛是在肯定他的猜想。
“晚辈拜见汤夷君!”沐城恭敬地低头,却发现自己双臂还是被那道柔力控制着动弹不得。
“不急。”汤夷君又走近了几步。
真的是一点都动不了!沐城心头后知后觉的的泛上凉意,他暗自挣扎起来。
汤夷君依旧平和:“老夫方才已经查看过了口信……”
“你能看到我的记忆。”沐城抬头,眼神狠戾。
“真是聪明,”汤夷君又笑了,左手已经伸出食指逼近了沐城的眉心,“那你猜本君下一步要做什么?”
沐城想,好你个老不死的东西,与刑天一起早就把我算计的明明白白,现在不就差杀人灭口了吗。
“禁言,”汤夷君轻声说道,指尖扩散出了道道涟漪,“不可说,不准写——方便得很。从此以后,你的所有过往就烂在肚子里,明白了?”
沐城逃过一死,额角沁出了冷汗:“明白。”
“他许诺了你什么?”汤夷君收回左手,无视沐无礼直视的目光。
“修仙。”沐城现在想也知道刑天之前的允诺多半是画大饼,脸上努力维持平静,心里的小账本上则记仇地画上一道又一道。
汤夷君负手看着沐城,像是在端详他的反应:“本君事务繁忙,倒是有一个四徒弟闲暇无事,你既然跋山涉水来到了十七峦,也算心智上乘,日后就拜她为师吧。”
沐城终于被解了禁锢,他缓缓叩首,脸上不喜不怒:“多谢汤夷君。”
洹山是朱雀的地界,人不杰地也不灵,漫山遍野只有枯草,洹山最高的高处伫立一根直插云霄的大木桩子,在云层之上木桩子的顶部,就是十七峦内令神仙们闻风丧胆的朱雀上神的神殿了。
粗犷,荒凉,这就是新徒弟对洹山的第一印象。
沐城跟从引领的仙子在木桩子底部等候,仙子衣裙不染凡尘,沐城对比自己满身的褴褛衣衫,不由得生出了几分自惭形秽。少年人心比天高,沐城刻意别过脸去不看她,闲闲的想象自己的便宜师尊又会是怎样一个道貌岸然的神仙。
不过新师尊也没有让他等很久。没有多久就有一个衣袂翩翩、十六七岁少年模样的神仙从木桩子里冒出来。沐城心里悚然一惊,脸上的表情则更加的木然。
这个神仙大约身份不低,仙子一见面就向他行了一礼。
难道这就是自己的师尊?
沐城跟着拱手:“见过仙君。”
师尊倒是很好说话的样子,一面托起沐城的小臂一面笑道:“叫我青山就好。”
不过认识过了刑天和汤夷君,现在沐城对这种笑面虎生理性反感。他不动声色的避免了与师尊过多接触,抬眼笑得乖巧:“师尊名讳弟子怎可直呼?”
青山微微张口,似是哭笑不得,“我可不是你的师尊——倒是小公子如何称呼?”
沐城这才明白闹了尴尬,干巴巴地回道:“‘公子’二字不敢当,晚辈名叫沐城。”
“那,”青山温和一笑,侧身请沐城往木桩子里走,“沐公子请。”
学着青山将掌心放在树皮上,没有正常的粗粝的触感,反而有水波一样粼粼的柔光涌上前来,自觉把沐城和青山包围在了一片漆黑中。
两人在黑暗里站了不过一眨眼的时间,青山道:“到了。”
木桩子顶部不过百余丈大,幕天席地,正中央有一汪不大不小的水塘,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可以称得上一贫如洗。
见过了汤夷君的神殿,沐城下意识觉得神仙大抵都是住在那样辉煌肃穆的地方。乍一看新师尊的弹丸之地,竟然生出了怜悯之情。
站在木桩子顶,沐城惊觉夜色已深,高处星辰仿佛离人格外近,触手可及。
“为什么这里已经是晚上了?”沐城十分乖觉,站得端正,不懂就问。
青山抬眼望着满天璀璨星辰,脸上不再是云淡风轻,难得流露出怀念的情绪,“沐公子,这里是三桑木顶,所见是假,皆为虚幻。这是三桑梦里的银汉啊。”
三桑木的……梦?
木城来不急惊讶,就听到身后有女子接话:“你本来可以自由自在,为什么非要做得一棵树,在这里做千万年的大梦。”
沐城循声望去,十分意外——这是从妖狐手中救下自己的仙子,初见那天她一身红衣绝色倾城,今天她换了一身皎白的衣裙,还是摆着一张臭脸。但因为救过自己的命,沐城对她由心地敬重。
青山迎上前来,回避了朱雀的问题,“朱雀上神,这位沐公子是汤夷君替你收下的首徒。”
朱雀这才又将视线移回沐城。沐城不自觉地挺直腰板,妄图给师尊留下一个好印象。奈何他表情过于严肃,反而被人一眼看出了紧张。
朱雀轻慢一笑,懒洋洋地开口道:“一个皮相不错的凡人?可惜我不是三师兄 ,我这里不养玩意儿。”
沐城脸色霎时间变得煞白,脑子里面嗡地一声就炸开了锅,“玩意”两个字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将他羞辱得肝火愈烈。
沐城从前是同辈孩子里最安静瘦弱的,因此向来不合群。可他也是最有骨气的最倔的。因为自卑滋生的强烈自尊使他在被激怒时总有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气质,瘦竹竿似的小男孩可以为了让对手断颗门牙而不惜满身挂彩。
可是现在不能。他不敢反驳。他身上背负几千条人命,他得替他们寻一个公道,别说是讽刺,就是挨打挨骂挨刀子,他现在也得忍着。
凡人脸色由白转红,朱雀饶有兴致地观察他下一步反应,可他甚至不敢与自己对视。过了一会儿,凡人竟然突然跪下叩首:“见过朱雀上神,沐城多谢上神当日救命之恩。”
棉花一样的性格,卑微得如同草芥,没意思。朱雀收回视线,慢悠悠地开口:“当日救你是我师尊的吩咐,你要谢也只谢他便是了。我听吩咐办事,你可别黏上本上神。”
朱雀这种俯视的、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对沐城而言比粗劣的言语更诛人心。他没有回话,指甲死命抠着掌心。
青山立刻出声缓和气氛:“上神别说笑了,这可是汤夷君指派给你的……”
“师尊既然给我了,就知道我会怎么做。你把他送到姑灌山吧,我不会收他为徒的。”一点血性都没有,朱雀最受不了这种懦夫。她再没给沐城一个眼神,也没给青山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沐城浑浑噩噩地跟着青山一起离开了洹山,脚下步履不停,他几乎是逃离的速度。
青山是三桑木的分魂,三桑木终年沉眠,认朱雀为主后就分出了几缕魂魄供她驱使。此刻沐城向姑灌山赶去,朱雀又唤出了一缕分魂。
“师尊要我遮掩行踪把这个凡人从苦山带回来,那就是不想让人知道的意思,”朱雀席地而坐,一点点清理思路,“可是现在又把他给我做弟子……”
她抬眸望向青山,表情似笑非笑:“不奇怪吗?几白本来就怀疑我,现在我刚从苦山回来就多了一个来历不明地弟子,他不可能不注意;就算是不知情的神仙,知道我收了弟子也要难免对那凡人关注三分。师尊这是做什么?”
青山垂眸:“确实自相矛盾,你要查清楚吗?”
朱雀仰面躺倒在地,无所谓道:“我让你把那凡人送走,就是不愿插手这件事。从现在开始我要闭关,所以麻烦你把洹山守好了。”
“闭关?”
朱雀轻阖双眼,“就是睡觉的意思。”
……
姑灌山常年积雪不化,是十七峦的外面弟子地修炼居住之处。青山提前带沐城洗漱更衣过了,此刻他行走在人群里,倒真像是一个初化形的小仙,毫不违和。
青山提前和姑灌山的长老们交代过,沐城这就算编入外门弟子的名册。为了避免暴漏沐城的身份,他只远远送一眼就返回了洹山。
这晚姑灌山又下了一场好大的雪,环山而建的房舍里有那么一间,坐了一个离家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