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途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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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延起伏的山脉在淡紫色晨雾中遥接青天，旷野于弥漫的雾气间轻纱半掩。远山和荒野浓重的苍绿自带凉意，一眼望去仿佛呼吸都萦绕湿气，天地巍然。
这样冷寂萧瑟的景致中却闪现一抹突兀的亮色——那是一个快速移动的红色亮点，与巍峨的群山相比是那样渺小轻盈，鲜活生动。
朱雀再一次来到章尾，这里是仙界北方最荒凉的所在，灵气稀薄，人迹罕至。目前而言，对她再适合不过了。
神女自然与凡俗有别，她只是简单着一件红衫，不施粉黛，就已经美得动人心魄。美人在神，朱雀眉目骄矜，举手投足都带着漫不经心的态度。这样的人生来就从未受挫低头，骄傲刻在骨子里，意气风发的模样在哪里都是耀眼夺目的。
如果不是那一次的意外。
朱雀的眼神黯了些，双唇紧抿。灵气在体内周转，明明是最基本不过的心诀，都觉得经脉滞塞郁结，灵核死寂，心也仿佛不受控制地下坠。
天光流转，云影交错。荒原之上再没有别的生灵，朱雀已经在这里静坐半月有余。今日阴云密布，潮闷的雾气打湿了她的衣裳，她浓密漆黑的睫尖也凝聚一层水气。朱雀本就艳烈的五官更显秾丽，不像神仙，倒像是媚惑众生的妖物。
凤凰么，确实邪异近妖。远古诸神乱战，现世只余凤凰一族血脉传承，众神忌惮之余不免多有揣测，其中之一就是凤凰族威力无边的流风火。
燃魄结火，杀神杀魔。流风火因其近乎自虐的引燃方式惹人非议，凤凰族也逐渐从最初众神仰慕的远古神族沦为天界遥远疏离的影子。
所以朱雀向来不讨喜，除了她傲慢无礼的品性，凤凰这样的身份大概也是原因。
她也向来不屑于逢迎。她是十七峦主君汤夷神君的关门弟子，化形以来十年登仙百年封神，是仙界最天资卓绝的后生。她没必要卑躬屈膝，到处都有人赔笑脸。
如果……
朱雀缓缓睁开双眸，眼里是肃杀的冷寂，她似乎心情不佳，又似乎备受苦痛。
直到一丝血迹从嘴角流下，她强撑的平静终于荡然无存。朱雀弯腰剧烈地咳嗽，鲜血大口大口地吐出，她的衣裳那么红，好像夺走了她所有的生机，所以她的面色才异样苍白，弯下的脊梁才削瘦单薄。
她不再是天才……
朱雀十指握拳，骨节泛白，她无法想象，拒绝接受，一个废物，这不可能是她的未来！
绝不可以！长发顺颊垂下，阴影中她抬起的眼眸里闪烁着异常炽热的光彩，执念仿佛化作烈火燃烧魂魄，支撑起她仅剩的鲜活。
她想要长长久久的光辉，然而世事又岂能皆如人愿？
她一边坚持着否认，一边已经隐隐触到了彻骨寒凉。现在朱雀是不体面的，眼中燃烧疯狂、双手淋漓布血，在深渊边缘拼尽全力挣扎，妄图摆脱宿命不怀好意的安排。
像是濒死的鸟，将不甘的眼神投向遥远的天空。
她不乏宁为玉碎的气魄，决心要奋力一搏。
于是熊熊燃烧的烈火就以朱雀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火焰红得像血，像汤谷天边绵延万里的烧云。
据传越是灵核纯净的凤凰点燃的流风火就越艳丽，朱雀灵核受损，却不防碍她引燃最爆烈火。火随风散，整片荒原很快沦陷。烈火不生烟，多年阴霾被驱散，原来晴日正当空。
灵气再次在四肢百骸间涌动，流风火强势引导灵气一遍遍疏通经脉，朱雀仰颈忍受，晃忽间被晃花了眼，阳光白得泛凉。
……
“醒了？”
朱雀感受了依旧死寂的灵核，并不想回话。
来人一身黑底金纹锦袍，面如冠玉，冷若冰霜，见她半身血迹也不为所动：“醒了就去拜见师尊，记得先收拾一下这副鬼样子。”
“师尊何事找我？”朱雀张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
“你说呢？”青龙深深地回望了她一眼，“记住你自己是凤凰族的下任族长，不要任性。”
青龙身兼重任，断没有朱雀这样的闲工夫，受师尊所托亲自来检查师妹死没死已经是全了师门的情谊，他几乎是刚出现就又离开了。
朱雀狼狈起身，起了一半又脱力倒地，一望天上青龙早没影了。
“呵，娘的。”
……
天边破晓，沐城和小胖子再度启程。两人一路无话，从日升走到日落。
走过山岗平原，惊动了没膝长草中的一片飞虫，飞虫划入夜色便化为繁星点点。小胖子跟在后面只是时不时发出些细微的抽噎，声音尖细短促，小狗崽似的。
步履不停，远处夜色里巨的大轮廓逐渐显现出真正的面目——这是一棵通天达地的树，无数枝桠纵深蔓延，树干光洁没有任何枝叶花苞，可是却挂满了闪着粼粼细光的银色铃铛。千万条挂满银铃的绳索从夜空中延申垂下，彼此碰撞发出山风一般深远的声音。
沐城仰视这些星光点点的铃铛，企图看清尽头悬挂它们的巨物，可细碎银光无穷无尽乱了人眼，愈是凝视那黑暗就愈深邃，他有一种感觉，黑暗里并非空无一物。
沐城心头涌上无名的恐惧，慌忙低头错开了眼。
正在这时，身后跟着的小胖子怯怯地开口了：“前面就是我家了，您要进去坐坐吗？”
嗯……好……
“那我们走吧，”小胖子迈着小短腿走到沐城的面前，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我来带路。”
管涔山是十七峦的首山，山上有神君汤夷地神殿。汤夷君统管十七峦，座下有四位亲传弟子，分别赐名青龙，白虎，玄武，朱雀。
大徒弟青龙是天族，身份最尊贵；二徒弟白虎来历不明，性格乖张；三徒弟玄武是海中陵鱼一族，品行忠厚。四徒弟朱雀是脾气最差的，暴戾恣睢，唯独与二师兄白虎臭味相投。两人张扬放肆，众仙唯恐避之不及。
这些日子朱雀难的安分，连带着白虎上神也深居简出，十七峦的一众神仙安宁之余倒也好奇难忍，常常探听有关洹山的消息。
洹山是朱雀的居所，不过没有人知道，她已经离开半年多了。
“你这些天都去了何处？”汤夷君端坐上首，藏在苍白长眉之下的眼眸难辨喜怒。
朱雀没有外界传言的那样“恃宠而骄”，她按照弟子礼跪在殿中，脊背笔挺，双目低垂。
汤夷殿明烛长亮，管涔山外密列的法阵默默将一切窥伺的耳目隔绝在外。空寂的大殿内只有灯柱燃烧的噼啪声。
“是为师当初没有护好你，你若怪我，我也认了。”
朱雀立刻否认：“弟子无能，与师尊有何干系？”
汤夷君缓步站到了朱雀的身前，朱雀将头埋得更低了，她化形至今已经百年，可此刻还是委屈得像只小凤凰。
汤夷君缓缓蹲下，神色悲悯：“是为师无能，你已然如此，却还要忍气吞声……”他伸出右手轻轻放在了朱雀肩头，“……为师本该为你讨一个公道，可恨我堂堂神君竟护不了自己座下弟子。”
朱雀双肩轻轻颤抖，终于卸力伏在了汤夷君的膝头。“师尊。我恨……我真的好恨！”
白白嫩嫩的小胖子早不知到了何处，沐城跟着一条九尾妖狐缓缓前行。
“小公子来我们这蛮荒之地做什么？”狐狸的声音尖细脆嫩，每一句话都带着勾似的。
沐城垂眸思考了一阵，才迷蒙地回应：“投靠外人。”
“什么外人？”
“神仙。”
“这么说小公子也是神仙喽？”
“我不是！”沐城立刻恨恨道
“不是就不是嘛，你凶什么。”
“我不凶，如何能瞒过你？”沐城脸上忽然扬起生动的笑容，眼底分明是一片清明。与此同时他右手甩出趁机从袖袋里扯出的符纸，心中默念刑天教给他的咒语，符纸顿时化作了熊熊烈火将沐城围了起来，
那妖狐吓得连忙跳出一丈远：“神仙道貌岸然，不曾想凡人也如此奸诈，是我小瞧你了。”
“可是，”那妖物顶着一张狐狸脸做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脸，“这火又烧不到我，左不过我与你一起等火灭了，我再吃你，好不好啊？”
沐城一瞬间笑容僵在了脸上：刑天这个坑人的老东西，说好了符纸是引来天雷的，怎么现在只能变成一圈火把自己围起来了！
火焰外狐狸表情阴郁地盯着沐城，他被盯得泛了一身鸡皮疙瘩，
沐城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手里还有许多这样的符纸，只能等火快熄了再补上，尽量拖延世间，寄希望于妖狐对自己失去兴趣，或者有新的转机。
大约过了那么小半个时辰，火焰陡然变弱，妖狐立刻冲上前来。沐城即刻甩出符纸，却感到身后有疾风袭来，他偏头就看到了妖狐闪着银光的利爪，原来方才看见的只是道残影。沐城却异常冷静，他滚地躲过这一击，右手甩出另一道符纸，火焰再次腾地一声燃烧起来。
妖狐看得见吃不着，眦目欲裂。沐城这才晃了下身形，感觉自己腿都软了。
引火符对付普通的野兽或许有用，可对面是条妖狐，或许还是一条饿极了的妖狐，沐城感觉它看自己的眼神就跟自己看之前那头恶狼的眼神没有差别——或许那头恶狼根本就是妖狐用法术变出来的。这么一想，沐城瞬间感觉饱腹感没有了。
听到沐城肚子不雅的叫声，狐狸笑得更欢了：“小公子可要坚持住了啊，我还是比较喜欢吃现杀的鲜肉。”
“呵，”沐城自嘲，“蹉跎一载，没想到我要横死野兽之腹。”
“我可是青丘九尾狐，寻常野兽也配与我相提并论？能被我吃掉，可是你的福气。”
符纸倒还有许多张，可自己大概也就止步于此了。沐城无视耳边妖狐的讥讽，心里倒有一些果然如此的绝望：蚍蜉撼树，自己果然还是不自量力了。
……
“这里已经不是苦山了，”不知苦熬了多久，树木上方忽然传来女子的声音，“小小狐妖也敢在神界放肆？”
沐城下意识循声望去 ，所见只有繁星似的银铃，再一转眼，狐妖竟然就消失无踪了。
沐城死里逃生，双膝一软就跌坐在地上。来者身份立场不明，他不敢松懈，立即遥遥拱手道谢：“多谢仙人相助。”
“不急谢。”那人淡淡地回道。一阵疾风骤然拔地而起，铃铛碰撞间便有一绝色女子从树影间轻盈落下。
那女子只是撇过来一眼，沐城周身剧烈燃烧的火焰就抖动着匍匐于地，宛若朝拜帝王。
沐城跟着心神一凛，也定在了原地。
这就是神仙吗？
女子右手提剑走过沐城，几个瞬移后停在了不远处。 “还不现身？”
黑暗里有悉悉索索的响动，最后跌跌撞撞的跑出来了个白白嫩嫩的幼童，正是沐城救下的小胖子。
小胖子的眼神还是怯怯的，清澈的像是春潮涌动的鹿河。
“你就只有这点本事了吗？”女子嗤笑道，“凭借从死人那里偷来的记忆伪装——雕虫小技！”
几乎是话音刚落她手里的长剑就寒芒毕现，而对面的小胖子也猛然胀大了数倍变成了狐妖，沐城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只庞大的狐首张开巨嘴，还不等他为女子感到心惊，利剑就破开了狐首，飞溅的血液落地化成白烟。
“你我无冤无仇，你何故杀我？”
“我说过，你越界了。”
“你是凤凰吧………杀孽深重，你必不得好死！！！”
烟雾散尽，只剩那女子负剑独立。她默然垂首片刻，将手中长剑一挥，顿时满天的铃铛嗡嗡作响，地上也即刻出现了一道深谷坍缩吞噬着方圆十里的土地。
沐城来不及反应就跟石头草皮一起跌入深渊。
几经跌宕起伏，他几乎是倦怠了，疲惫地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途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