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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远行 ...

  •   深夜的山谷变得阴森,白日里郁郁葱葱的植被此刻都成了鬼影幢幢,飞禽走兽最先察觉气氛的变化,自觉绕路而行。山谷的深处,则是一场各有保留的合作。

      石像这时才欠揍兮兮地表示自己并不知道最初设下屏障的神仙的真实身份,但是可以帮沐城搜寻他残留的气息。哪怕最终找不到结果,石像也可以帮沐城储存一些昨晚的山火,这同样可以帮助他找到幕后凶手。

      “你要报仇,就得前往仙界,老夫的要求就是希望小友能够捎上一封口信传达给仙界的一位故人。”

      “我只是一介凡人,如何能顺利抵达仙界,又如何能报血海深仇?”眼前的石像虽然形容落魄,但他显然是一个神仙,沐城对他只有警惕和怀疑。

      石像立刻信誓旦旦地保证:“这个不用担心,老夫自然会为你提供正确的路线还有保护的符咒,小友定能平安达到仙界。”

      沐城抬眼半笑不笑:“神君可还没回答我,我如何才能报仇。如果按照您所言,我不过是个受托的信使,届时到了神仙的地界我即使找到了凶手也难以撼动其分毫。我又何苦走这一趟?”

      夜风吹动灌木,藤曼簌簌作响。

      “您既然好心提点了我,总得好人做到底吧?”

      这个毛头小子跟以前的那些凡人都不一样,小小年纪倒好似成了精。石像暗中思忖,坑的人多了总有翻车的时候,可今时不同往日,他没有功夫再花费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等待下一个凡人经过这里了……

      沐城也不急,颇有耐心地等待石像答复。

      “咳,小友的担心不成问题,你是凡人,自然对抗不过神仙,可你若是神仙呢?”

      沐城微微皱眉:“您……什么意思?”

      石像心神转动,挂在崖壁上半死不活的青藤就焕发荧荧绿光,霎时间每根老藤都伸出千万条枝蔓,交叉缠绕着铺满整座山谷,好似天上银汉倒映人间。石像的声音适时响起:“万物生灵皆可修炼升仙,唯独凡人应天地灵气而生却难以修成根骨。老夫这里有一个办法可以将你脱胎换骨,你拥有了仙骨就能如同神仙一般修炼,假以时日,定然可以为你一城老少讨一个公道。”

      “果真?”沐城喜出望外,脸上的表情也生动了许多。

      “只是你要知道一点,换骨之术无疑是逆天而行,违逆天道自然凶险无比,一个不小心你可就命丧黄泉了,你不妨再想……”

      “我愿意,”沐城急切地打断了他,眼神执拗,“我之所以还活着,就是因为血仇未报。若是所谓的天意要我落败,那我甘愿一死。”

      沐城就在这座山谷中停驻下来,第二日就开始静坐平息为换骨做准备。期间石像又恐吓了他说换骨如何如何痛苦,沐城不以为意,石像所言或许不虚,可他不能后退,沐城千条人命的血债就背负在他身上,他既活下来就必定要有所承担。

      他本就少年老成,现在更是被迫成长。从前他向往阿爷光风霁月诗酒人生,可他终究还是活成了他的爹——沉默寡言,满腹心事。

      沐城按照石像的指挥拿石子在地上摆了一个繁复的阵型,他不擅此道,有些拿不准:“这样对吗?”

      “大差不差。”石像回答。短短几日的相处间两人就放弃伪装原形毕露:石像深切体会到小兔崽子嘴不饶人,沐城则意料之中地确定石像是个不靠谱的老不正经。

      “大差不差是什么意思?我现在是阁下方圆千里能找到的唯一活物,您是否该珍惜些?”

      石像无法反驳,只好懒洋洋地安抚:“放轻松,不会有问题的。”就算是沐城死了也有办法利用他的尸身为自己送信,只是这样的话自然不能让那小子知道。

      石像逆光望向不远处少年削薄的身影,冷不丁却正对上沐城的目光——说来惭愧,他竟然会觉得沐城的眼神过于冷冽难以逼视。那边沐城直觉石像在看自己,又漠然地移走了视线。也许有些事他们都心知肚明。

      不可言。

      换骨之痛果然不是说着玩玩的,沐城合理怀疑石像是公报私仇。他感觉到了自己是死是活或许对石像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咬牙忍受全身仿佛被敲碎骨头抽去筋一般的剧痛,冷汗浸湿他背部的衣料,被谷底料峭的阴风一吹半边身子都是僵的。

      再这么下去牙都碎了,牙碎了还能再长吗?该不会说句话都要漏风吧。他默默地想,那可真是英年早衰啊。想到这里他闷声笑了一下,结果又牵连起腹部抽疼。他顿时气血上涌咳嗽得满面涨红,浑身的筋骨都像被巨物一遍遍碾压。沐城艰难地忍受着,耐心等待失去意识那一瞬的解脱。直到脑海里轰隆一声炸响,炸得他满目金星,沐城求仁得仁。撅过去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一句话:真他娘的疼啊。

      石像沉默注视着石阵中央弓身忍痛的背影,天空灰白的云层中落下了白色的雪,天地静默如初。

      第一个周期在两月余四天时结束,中间预留了两日给沐城稍事休息。换骨之术繁琐费神,沐城的进展算快的了,预估也得一年左右才能成。

      “慢的要多久?”他随口一问。

      “不知道啊。”石像语气依然是不着调。

      沐城觉得不可思议——从各种意义上。他扭头回望石像,因为动作过猛牵连起的疼痛使他面目狰狞。

      石像慢悠悠地解释:“那些试用此法的凡人都死了,老夫也不知道最慢要多久。”

      沐城咬牙切齿:“那你还说我的速度是最快的。”

      “你和那些死去的凡人相比,确实是最快的。”

      “……”说不定也是死得最快的对吧?

      第二周期继续炼髓,沐城渐渐习惯了周而复始的刺痛。对此石像啧啧称奇,表示从没见过能撑到第二周期的凡人。沐城审视了这座阴气森森的山谷,觉得石像终其神生也未必能见到几个凡人。

      “也许,你小子说不定还有点神族的血统,否则怎么会如此顺利!”

      “好好说话,您又何必折辱于我?“沐城垂眸整理衣袖,淡淡道,“神仙我高攀不起,也羞与之为伍。”

      “杀你血亲的是神仙不错,可倒也不必一概而论。”

      沐城只觉得可笑:神仙不愿意放过他们这些无辜的凡人,怎么他还要宽宏大量放过无辜的神仙?再说了,他一介凡人,又能对仙界做什么。

      山谷里长了一株果树,也说不清是什么果子,每日两颗就能饱腹。这是沐城住下后石像用法术催生出来的。沐城现在还不能辟谷,每日便以此果腹,后来这株果树还引来了不少觅食的鸟儿,终于添了点热闹。

      初秋的空气里还残留着酷暑的热气,山谷里常年的阴森和暑气竟然能够和睦相处,沐城的日子就更难过了,尤其疼痛到达顶峰时,正面袭来的热浪和背后刺骨的阴寒在法阵引起的漩涡处交汇,沐城也说不出自己到底是熟了还是僵了。细究起来,大约是五成熟吧。

      秋天就好些了,秋高气爽,过往的鸟兽渐多,有不少都会在果树下停留一阵子。沐城拿棍子挑逗一只花斑松鼠,难得显露些少年的顽劣。“早知如此,您不如当年就种下几株果树。”也不至于寂寞成一个话痨了。

      “哈哈,老夫倒也曾想过,只是老了难免体力不支,想做的事多了,有些小事便只能将就。”

      “您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沐城手里的木棍放缓了摇摆的频率,“又为什么……从未离去?”

      “哼,休想从老夫这里套话。你这小子惯会蹬鼻子上脸,知道了还能了得?”

      “谁稀罕,不说便罢了。”沐城松了棍子,漫不经心道:“您不是不想,是不能出谷吧?”

      “……”就离谱。

      “为什么不能出去?有神仙迫害您?而且对方位高权重?”

      “……”太他娘离谱了。

      “神君?”

      石像终于恼羞成怒:“滚蛋去吧!小崽子。”

      沐城罕见的没有还嘴。俊朗少年在正午最烈的阳光下笑得没心没肺,惊飞两只暂时停驻的白鸟。

      ……

      北风吹拂枝头,山谷再次迎来了寒冬。雪下了一整夜,天与地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好似纤尘不染。

      “当年和老家伙们在小咸山约架,那会儿的雪可没有这样大……”

      沐城又想起了那个冬日,他划过青鹿河第一次触碰到真相,接着便仿佛打开某个开关,神殿坍塌、故人不再、街巷成墟。阳光再也没有明亮晃人的温度,穿不透冰封的寒冬,他所有的牵念都埋葬在了雪层之下,心碎的人踽踽独行。

      “……都不是什么正经东西,早入轮回也好啊,留下也是糟心。”

      “什么?”沐城回神。

      “你该出发了,昨日是换骨术的最后一日,如今你已筑成仙骨,即使是你想回头,也早没有来路。”

      沐城愣了,石像之前什么都没有透漏,他便想当然还能蹉跎些岁月,原来……已经春秋一轮换了。

      “怎么?傻了?”石像揶揄道,“这会儿知道害怕了,想后悔可来不及了。”

      沐城轻声一笑:“怎会?我死且不怕,还怕前路漫漫吗?只怕是神君故意瞒我,就想拿我取笑吧?”

      石像哼唧:“老夫怎么可能如此无趣。”

      沐城深知石像死鸭子嘴硬,一载的光阴足以使他和一个身份成谜的“神君”彼此熟悉,也打磨了他原本的锐气。仅凭一腔热血是无法前进的,他感激石像的援手,却仍然保持理智的疏离。

      “神君与我本不同道,却对晚辈多有指点,”沐城忽然双膝跪地,伏身叩首,“此恩我必当感念在怀。”

      石像嘴上并不领情: “老夫为你耗了多少修为,你区区一拜就想扯平,好划算。”

      “您损耗修为,我也要拼上性命传信。,”沐城扬眉,“您当初自愿答应了交易,定然不会让自己吃亏。”

      “咳,你还记得老夫的那封口信就好。”

      “君子一言,晚辈自当信守,”沐城提醒石像,“也希望您信守承诺。”

      “等到了地方,老夫的故交自然会收你为徒。”

      他起身,微笑道:“最好是这样,否则,怕是您的口信也要传达失当了。”

      “还真是养不熟的小狼崽,事到如今还是不肯全然信任老夫。”

      沐城有模有样地拱手:“神君神通广大,我等凡人微如蝼蚁,别无所长,只好多存些心眼了,您见谅。”

      大雪覆下,万籁俱寂。石像不回话,气氛就显得焦灼,沐城有些说不出的烦躁,他感觉到石像欲言又止,也几乎能猜到不过还是那些劝人迷途知返的话。

      沐城凭借自己的小聪明推断出来一些信息,可心中明白这与他面临的未知相比不值一提,石像的劝诫恰巧迎合了某些片刻自己懦弱的心声,并且愈加鼓噪,他现在只想快点启程。

      沐城必须前往仙界,他必须报仇。

      许久的沉寂后,石像终于开口了。他第一次这样严肃:“沐城。若你坚持要修炼,那么往后的每一步都是兵行险着,你站得越高,就会碍越多人的眼。老夫承认对你另有谋算,可口信送达之后你若反悔,还来得及。”

      沐城压抑心头的一团乱麻,声音冷淡:“您利用我,怎知我就没有利用您?多谢神君告诫,您还有什么话要传达给故友的吗?”

      “罢了,人各有命,老夫何必多费口舌。”石像自嘲道,“你……就告诉他,老夫已死,不必来寻。”

      这又是沐城没有想到的,感情这老头子把所有的惊喜都攒一起就等今天给他留下一个难忘的回忆呢?

      沐城冷着一张脸,石像却从他紧抿的唇角、刻意垂下的眼睫发现小崽子内心似乎并非毫无波动。于是故意宽慰道:“老夫活了几千年,除了晚景略凄凉些,这一辈子可谓风生水起。当然,你若有心,老夫也不介意你一掷千金为老夫操办丧葬。哦对,你现在囊中羞涩,那晚几年也成,反正老夫石头身不惧风吹雨淋。”

      活着就无声无息,死了又岂敢惊天动地?沐城勉强笑了笑:“敢问您的尊号?”

      “尊号仙界大概是不肯给封了,老夫名唤刑天,当年也倚剑斟酒风流过。”

      刑天顿了顿,又说:“你走吧,老夫行动不便,且让这漫天大雪送你一程。”

      沐城出发了。

      一路向东,风雪愈烈。

      刑天给的行路图专挑山林野沟走,沐城知道这是为了躲避耳目,可他就不怕自己夜宿山头被豺狼叼走吗?!

      豺狼没能叼走沐城,还给他送来一个白胖小子。

      这天沐城照旧抓着根就地捡的的竹杖赶路,冬日山林里的草木大多叶子都掉光了,枝干梢头无力地在寒风中瑟缩着。沐城行囊中的干粮早吃完了,一路来就没正经吃过一餐,虽然一身仙骨,现在也饿的饥肠辘辘。

      这座山头的树林倒是四季常青翠绿喜人的样子,可进了才知道满不是那么回事。他原本指望能打只花鹿野兔什么的,实在不行野鸟也可以,最终却连颗果子都没得捡。

      不知是不是沐城想吃肉的愿望过于强烈,沐城在深山密林里循着踪迹找到了一头绑架小孩的恶狼。

      那小孩白白胖胖看起来娇生惯养的,也不知道怎么沦落到了这般境地,他明显是被恶狼吓坏了,两行清水鼻涕挂在下巴上,短粗的胳膊腿不住地扑打。看到沐城的那一刻小胖子目光里惊喜了一瞬,可随即那目光就变得更加惊恐——他发现沐城的眼神看起来比恶狼还要饿。

      沐城再怎么饿也不至于食人,他看这头狼瘦骨嶙峋但还有二两肉,已经在心里盘算是烤还是煮了。目光过于露骨,故而吓到了人质。

      万物有灵,沐城换过了仙骨,恶狼察觉到他绝非善类,呜咽着伏身后退。可是沐城那肯轻饶,他抽出随身佩剑,几步上前。恶狼转身就逃,沐城紧追不舍,经过一番追逐,他还是逮到了灰狼。

      返回时小孩在已经吓呆了,鼻涕冻成了冰冷,手脚也一并变成了摆设。沐城拖着灰狼的后腿走近小孩,小孩子白白嫩嫩的,看起来多汁可口。沐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了一下,蹲下身问:“你家人呢?怎么到了这个地方?”

      小孩看起来五六岁的模样,看起来有些憨,没想到机灵的很,看出来这是条大腿,立刻哭哭啼啼起来,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

      沐城手足无措,他干巴巴的哄道:“你别哭了,你家人呢?”

      小胖子哭得喘不上气,一边哭一边踉踉跄跄地拉扯沐城的衣摆带他往树林的更深处走去。

      两人没有走多久,沐城就看到了一辆马车。沐城有不妙的预感,转至背面果然看到了一个倒在雪地的人影。

      这是一位装扮得体的夫人,身形纤细,鬓边还斜插几只绢布做的珠花。她颈侧的咬伤明示了死因是野兽的攻击——也许就是刚才的饿狼。倘若她尚在人世,或许是一个像娘那般温婉的女子。

      可生死隔天堑,即使面目没有过度扭曲,死亡也使她显示出雪原上灰败的老树那样的死气。她的眼睛半阖,盯久了仿佛要睁开来。

      这是沐城第一次近距离目睹尸体,他心底不安,其实远没有面上镇定。

      他们没有停留多久,沐城无视小孩的挣扎和哭泣,连拖带拽把小胖子拖离马车。顺便恐吓他:“我看你白胖可口,你若再哭闹,我就把你烤来吃了。”

      两人沉默上路了。小胖子自觉是储备干粮,也只敢委委屈屈地抽噎,再也不号丧了。沐城没出过远门,不认路,又不能指望一个五岁的幼童能分清东南西北,他决定先离开荒山,找到户人家问过路再安排这个小孩。

      是夜沐城找了背风的巨石后休息。他如今不是凡俗肉身不怕冷,可小胖子不能受冻,另外也要留意野兽,他捡些火柴点燃了篝火。

      小胖子被吓到了,只敢背过身小声抽泣,看起来很可怜。沐城张了张口,又无话可说,只好沉默的烤肉。

      没有盐,烤肉并不好吃,但是对于饿了几日的沐城来说算得上一餐了。小胖子没吃什么,天黑就翻身入睡。

      篝火劈里啪啦的响,雪无声地下,小胖子终于停止了哭泣,背对着火堆有规律地打酣。

      沐城一直是一个感情迟钝的人,擅长回避所有不愿面对的事实。他刻意不去想,仿佛就能麻木地忍受痛苦。直到白日里突然发现的尸体解开了那层轻飘飘的薄纱,他心里才突然咯噔一声:啊,他们真的都走了。

      白天还有小胖子可以分散注意力,这时夜阑人静,他独自面对自己的心,逃无可逃。

      可是仰头望着无边晦暗的天,沐城胸腔里却空的很。

      天地寂寥,爱与恨都单薄。都不重要。一群凡人的死亡不重要,一个人的背井离乡就更不重要。日月星辰不会坠落,晨鸡总会破晓。

      他毕竟还是一个孩子,更何况一个凡人如何也无法与神明作对。最初愤怒的火焰沉静下来之后,沐城难免动摇:他也许根本不会到达仙界,会死在半道,无人知晓,腐肉作蝇。

      可是如果不去仙界报仇,他又该去向何方?

      阿爷,爹,娘,小妹,你们都在看我吗?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暖红色的火光照亮十三岁少年抱膝蜷起的身影,他瘦小长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株挣命生长的细杆树苗。

      这天晚上沐城做了一个梦,梦里有许久未见的故人。他们望着他笑,可无论他如何呐喊都不作答,他渐渐泪流满面,第一次痛哭出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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