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迷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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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嬛阁内似乎只有沐城一人，他在置物架间穿行，时走时停，全然沉浸于文山书海之中。
合适的阵法很难找，况且这里还有许多风物志和传记。沐城如饥似渴地浏览着，他席地而坐，一目十行，看过一卷就抬手在身后的架子上抽出下一卷，绸布摩擦的声音和平缓的呼吸声是这片寂然的空间内唯一的响动。
直到他听到某种非常轻微且连贯的“啪嗒”声隔着三四道书架影影绰绰地从自己左前方传来。它也许属于某个同样在此苦读的外门弟子，也可能属于一双藏在暗处的不怀好意的眼睛。
沐城不敢托大，他屏住呼吸站起身来，警惕地望向前方。背在身后的左手掌心浮现了一道复杂的密纹。
不速之客从黑暗中缓缓走出，那是一头身形庞大、勉强能在架子间行走的神兽，十条细长的覆满细鳞的腿支撑着它皮毛顺滑的躯干，兽首近似于狐狸，长吻两侧的一对眸子黑沉沉的倒映着沐城的身影。
它脸上做出了一个近似于笑的诡异表情，接着开口道：“你就是朱雀新收的凡人徒弟？”
沐城霎那间却瞠目结舌：无夜书中记载，神仙在化形之前都是形态各异的神兽，那时的他们识海混沌，未开灵智，更不可能口吐人言。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怪物？
他沉默地收敛情绪，反问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怪物的眼中笑意更盛，它向前跨了一步，尖利的长吻几乎要怼到沐城的脸上，但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沐城自觉修为尚浅，忍住了动手的冲动，木然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它附在他耳边问：“你来到仙界做什么？凡人蜉蝣一生何其短暂，你是为了求长生吗？”
它呼出的热气喷在沐城的脸侧，似乎还残留着血的腥气。沐城心中警铃大作，谨慎地保持缄默。
它倒也不在乎沐城的答案，仿佛认定了他便是为长生而来。“你可曾真正明白什么是长生不死？人言神仙与天地同寿，可你看满天神明，哪个身上有半点活气？这可不是长生不死啊，不过是死而未僵罢了。长生就是诅咒，从来没有神仙能够避开它，他们沉溺其中，溺毙而亡。”
它声音低沉，字里行间浸满了恶意的揣测和自认为堪坡天机的疏狂。
沐城既惊讶于仙界竟然还有这样离经叛道的异类，又不由得顺着它的话语去想象。什么叫做死而不僵？那仙界众仙都是什么？眼前这个神兽又是什么？它又为何会出现在琅嬛阁？
沐城攥紧了泛起冷汗的手心，连忙收回发散的思绪，没有顺着它的话深究。他退后两步，垂下眼帘：“仙君所言极是。晚辈还要修炼，先告辞了。”
“愚蠢。”它眼里露出冷意，而后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望向了不远的暗处。眸中寒光尽数收敛，它转身折返，“我叫十相，是这里的守阁长老。日后相见，你会明白我才是对的。”
沐城默不作声，立在原地目送十相离开。之后又静立了一刻钟，才长出一口气松开了注力的双拳。
未及完全松懈，他就又察觉到身后的异常。沐城抽出佩剑几步退至三丈之外，才看清了来者的面貌：青山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冲自己露出微笑。
他点头道：“沐仙君。”
沐城平复了紊乱的心跳，才扯着嘴角笑道：“您怎么会在这里？”
“朱雀上神与十相上神有一些私人恩怨，特传音过来命我为您解围。”
懂了，师尊在半梦半醒间想起来还有这么一遭旧怨，青山才赶忙跑来救人。
无论如何，沐城还是感谢她能够记得自己这个便宜徒弟的。但介于十相本来就是朱雀招惹来的麻烦，沐城唯有衷心希望师尊能够修心养性，可怜一下四处碰壁的大弟子，安静地躺在三桑木顶少招猫逗狗，那就真的帮大忙了。
“喂！怎么这么慢啊，到底还要多久？”朱雀抬腿踹了霍旭一脚。霍旭，准确来说是附身霍旭的那位亡魂不耐烦地冷笑：“最多半日。你们凤凰当真没有半点教养，吾名九荣吉，还无人敢像你这般唤吾。”
“这样拗口的名字谁能记得住？”朱雀又冷笑着给了他一脚，“别忘了您尊贵的小命还在我手里，我劝你还是少说废话。”
感受到识海内肆虐的流风火，九荣吉忍了，任劳任怨地撑着船桨。小舟翩然行驶在暗礁之间，两岸连绵的山崖向后退去，很快他们驶入一片开阔的海域。
“靠岸。”朱雀忽然道。
九荣吉撇了她一眼，这次没有说话便照做了。
朱雀敲了敲身后的船舱隔板，唤道：“你们都出来。”
霍旭带来的五个年轻人鱼贯而出。之前朱雀和九荣吉的打斗他们都看在眼里，在他们看来就是霍旭战败，被居心不测的沐成珠挟持着前往清鹤峰。而作为霍旭附带品的他们只能噤若寒蝉，等待她的处置。
她扫视面前五人，慵懒地浅笑：“接下来清鹤峰会出现一场动乱，或许因此灭门也未可知。你们若还有人想要进去就站出来，我会把剩余的人送回尺陵城。”
这自然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几个年轻人凭一腔热血跟从霍旭来到仙门，谁曾想途中就几经波折，出发时心中的幻想早破灭成灰，他们面面相觑，最终三个人都站了出来。
朱雀颔首，在他们身前徒手撕开一道漆黑的裂缝，“进去，尽头就是尺陵城。”
剩余的两个年轻人看起来像是兄弟，大的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龄，小的像个矮萝卜头。朱雀端详了他们一阵，看到两人腿直打弯，这才收回视线：“前途坎坷，但也有一线生机，你们且自求多福吧。”
接着她吊儿郎当地喊：“开船——九吉阳仙君。”
他怒不可遏道：“是九荣吉！！”
清鹤峰位于海中的一座孤岛上，岛上群峰险绝，怪石嶙峋。海岛的入口依旧是一段峡谷，狭窄的水面两岸是高耸压抑的石壁，仰头望去天空只余一线，崖壁之间攀附着轮廓模糊的野兽，兽眸在昏暗中放出幽幽的光，一直到小舟驶至尽头，才有人在封闭的石门后闷声问道：“来者何人？”
九荣吉站起身，两臂一摆带起清风：“弟子霍门丹荷真人座下霍旭。”
石门应声而启，小舟行经一段完全漆黑的隧道，然后豁然开朗。淡墨色的峰峦在氤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身姿敏捷的白鹤穿行其间逍遥自在。从他们立足的平坦谷地一直到层峦叠嶂的群峰，交错相通的长廊和宏伟的殿宇构筑其间连绵不绝。饶是朱雀从仙界而来，也不得不称赞一声气派。
察觉到九荣吉主动遮掩了身上流风火的气息，朱雀回头看了他一眼。
九荣吉颔首轻笑：“如何？眼前便是我们清鹤峰了，这里共有十二座主峰和三十三座次峰，但门规森严，沐姑娘最好还是不要乱闯。”
朱雀盯着他左看右看，这才开口：“霍旭？”
“是。”
“我还当你死了呢。”
霍旭满脸为难，苦笑道：“您可不要拿我取笑了。远来是客，我先为您安排客房。之后再去向长老们引荐这两个新弟子。”
朱雀不置可否，跟着他向岛内走去。藏在袖子下的两只手也没有闲着，孜孜不倦地指挥残火焰在霍旭的识海中肆虐。没想到九荣吉竟然铮铮铁骨，直到把她送到地方，也生生忍着没有作声。
倒是临别时霍旭不堪其痛，望着她笑得苦涩。
朱雀回之一笑，说出的话却暗藏威胁：“我在这里等霍仙长回来。”
霍旭保持君子端方，拱手道别：“告辞。”
送走九荣吉和霍旭，朱雀松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块铁铸的令牌。这是霍旭方才暗中递给她的，当然，也有可能是九荣吉送的。
朱雀掀袍坐在布满灰尘的椅子上，翘着脚把玩这块触感冰冷的铁片，其上覆满雕纹，正中刻一“生”字，色泽光华如新。
她默然沉思，双眸倏忽闪烁出微光。
她在这间昏暗的小屋里无声地笑了。
暮色四合，清鹤峰某一间空置许久的客房前悄然聚拢了几个衣袂飘飘的修士，他们彼此眼神示意，一人甩片碎石击碎半扇门，两外两人随即打开手中的玉瓶，一股无形而炽烈的热浪冲进小小的砖瓦房。
气浪灼人，三人避开热气向内探看，却悚然一惊——屋里面根本没有人！
而在屋外正对的花田中，一只白色的蝴蝶披着月色翩翩飞向远处，消失在茂密的竹林里。不多时，一只雀鸟被阵风惊动，倏地从竹林中振翅奔入夜色。
平静的夜晚，万物生灵并非寂然。一尾鱼在水面探头；一羽白鹤从鹤群中翩然起飞；一片云遮住明月，然后又被风吹远，这阵风吹入林海，而后有灵鹿越过溪涧；最后在霞光万丈的早晨，清鹤峰首峰山脚的偏僻角落，一片轻羽落入树冠，变成一个麻衣素面，长发披散的女子。
朱雀化形万千，在清鹤峰到处探寻，终于找到了一处地形最为奇诡、被窥视的感觉最为强烈的地方。
这次怕是要九死一生。
她寻觅了一整晚，此刻靠坐在树冠中间的主干上，姿态依旧云淡风轻，半阖的眼眸中却露出些倦色。她在心中暗自叹气：“失策了。早知如此，就不去找白虎施两生咒了。”
若不是流风火天然的压制，九荣吉绝对不输自己，可即便是他在踏入这里的一刹那也要收敛气息，还有清鹤峰到处布满的明显的窥视感，事实不言而喻——清鹤峰有个实力恐怖的神仙坐镇，他在虚无之中注视着这里的一切，谨防外来者的闯入。
再加上朱雀对九荣吉身份的猜测，这里绝对藏着一个惊天的、被人重重把守的秘密。
至于九荣吉为何交给她一块令牌，还隐隐有包庇自己的意思，就更好理解了。九荣吉是瞒着那个神仙寄身在霍旭识海中的，他在此也必然有所图谋，而既然他无法在半途甩掉朱雀，倒不如让自己在这里把水搅浑，他才好浑水摸鱼。
送这个令牌到底是为了护她还是害她，还真未可说。
朱雀将手中令牌轻轻抛向半空，又伸出左手接住。铁牌抛起坠下之间，她也重振了精神，又变回了仙界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朱雀上神。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
她看准时机附身在了一个途径此处要上山的凡人修士……的鞋面上，伪装成了一片纤细的草叶。
朱雀抓紧了绣着暗纹的绸面，乘着晃晃悠悠的便车迎风招展。修士御剑而行，瞬息之间便到达了半山腰。可到达山上后那种窥视感反而浅淡了不少，四周的花草建筑都稀松平常，看不出和首峰之外的殿宇长廊有任何区别。
被她附身的修士停落在山腰，昂首阔步穿过回廊，走入尽头的高堂，一个须发尽白的老者闭目盘坐在堂上。
只见这相貌周正的修士缓步上前，颇有风度地行了一个拜礼，奉上一盒上品灵草。“此次内门弟子的选拔……”他低头含蓄地一笑，“烦请师伯照料了。”
哦，这人看着人模狗样的，原来是行贿来了。
修士之后又走访多地，连续向六位长老献上厚礼，妄图走后门。而这些长老们竟然也都撑着仙风道骨的面皮施施然接受了他的贿赂。
她也曾见过凡间的将军为守一城而死战、亡国的老臣自缢于无梁，慨叹凡人把自己困于须臾执念之间。如今看来，还是道长们超脱通达，不愧是半只脚踏上仙途的人，境界就是不一样
完成了大事，修士气宇轩昂地踱步离去，朱雀在他来到山脚那一刻结束附身，藏匿在附近一丛兰草里。
托修士的福，她也算把半座山大致逛了遍，没发现任何异常。但在下山时离开某一个界面的瞬间，那种被极大的威胁默默凝视的感觉却重新泛上心头，让她不由地从心底打了一个冷颤。
她在山脚仰望云雾缭绕里时隐时现的高耸山峰，脑子里将一路上的细节过了一遍又一遍，试图找到突破口。
坐镇在这里的神仙显然修为高深难测，她得快些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迷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