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再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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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内，朱雀又连续用同样的办法附身于路过的修士，可是依旧一无所获。她静气凝神，怀揣着所有的耐心再次跟随一个盛装打扮的女子登上首峰——再试一试，她就快要想通了。
这次朱雀来到了山巅巨殿，原来这里在举办内门弟子选拔赛的开幕宴会。一群尚且年轻稚嫩的修士们满怀崇敬地仰望高高坐在上首的掌门，听他慷慨陈词。
朱雀在老头的长篇大论中神游，显然女子也觉得无趣，很快找到机会溜了出去，在殿外的竹林里寻觅着什么，接着一个样貌不错的男子从暗处钻出来在背后抱住了女子。
现下她正假装自己是一朵花，插在这个满头珠翠的女子鬓间，看她与一个年轻男子眉目传情。
“……可父皇必定不同意，”女子窝在男子的怀中皱眉道。她确实是个美人，何况今日为了与情郎相会还特意打扮了一番。男子看着她出神，直到被她嗔怪着望了一眼，才安抚地拍了怕她地手背：“仙凡殊途，师妹既然来到我们清鹤峰，就不必再为俗世尘缘叨扰……”见到女子神色微变，他又改口道：“梁皇陛下爱女心切，自然不舍得你远行，可若是师妹在内门弟子的选拔中脱颖而出，不也是为陛下面上添光吗？”
他又抱紧了女子，低声道：“还有……师兄我也希望师妹留下。”
女子羞红了脸，抬头望他：“半月之后试炼就开始了，可我还是筑基中期。”
“别怕，善德真人游历去了，我会作为他的大弟子代替他监看这次试炼……你看如何？”
朱雀觉得不如何。且不说这男人一看就油腔滑调的不靠谱，就算真要作弊，他们当其余的长老都是瞎子吗？她又转念想到了坦然接受行贿的众位道长——嘿，还真难说。
不过巧了，眼前之人正是清鹤峰的内门弟子。她又加了一层繁复的符咒隐蔽自己的气息，接着心念微动闯入男子的识海。他的识海中盘踞着一团暗色的影子，朱雀轻轻向这团庞然巨物荡去，当伸手触碰到阴影的瞬间，她终于看到了清鹤峰真正的模样。
原本晴朗的天空变得漆黑一片，其间遍布一只只深邃庞大的、向四面八方凝视的眼睛，而山脚下的景致都被污浊厚重的水流淹没，水流之中有什么在上下浮动。当她在向外观察时，识海中沉寂的阴影忽然发出了刺耳的尖啸，刹那间漫天的眼睛都将视线投向首峰山巅的这片竹林。
朱雀心中警铃大作，连忙结束附身将自己分解成无数粉尘消散于天地之间。也就在同时，铺天盖地的云雾涌来遮盖了整座山峰，只有勉力逃到山下的朱雀隔着阻碍视线的浓雾看到，整座山的上半截都在瞬间消失得无踪无迹。
“好险。”无数粒微尘吸附在草叶上、树干上、花心里屏气凝神，一阵微风拂过，这里平静而祥和，朱雀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可这一口气还没顺下去，她就又发现了不对——远处的凉亭里端坐着一个身着白袍的人，虽然只有一个背影，可也太像师尊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那“人”慢慢转身——原来是一件空荡荡的袍子里摞满了青面獠牙的小鬼，这些骇人的东西慢慢向她围逼过来，朱雀顾不上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玄妙感，慌忙聚集所有的微粒急速后退，却还是被拦截包围。
警惕万分地和小鬼们对峙，一幕幕场景在她心中浮光掠影般闪过：最开始被九荣吉从她的识海中取出的死灵，霍旭在踏入清鹤峰时分外收敛的举止、他给自己的刻着“生”字的令牌，还有透过内门弟子的识海对清鹤峰真实面貌的短暂一窥……所有的画面倏然破碎，她看到了章尾潮气弥漫的山头冒出的那双明黄的眼睛——烛九阴修为不凡，她取望骨草时便知道要九死一生，可是却有惊无险地逃离了章尾。
她不信烛九阴会如此好心。
电光火石间朱雀做出了选择，她将自己凝聚成了一条漆黑细长的幼龙，紧接着被一张看不见的网兜住带向迷雾重掩的山巅。
琅嬛阁终年不见天日，沐城静坐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不辨日夜，他轻轻翻过一卷书轴，缎面上半浮两行字迹——“所谓秋仙回鹿，七张半弦，生魂离体，伴走阴阳。”
这里静谧非常，阁楼高处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分外清楚，像是一阵风穿越林海裹挟露水的气息拂过肩头，又像是一只扇动斑斓双翼的蝶掠过掌心带出痒意。
又来了，这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呼唤。
他指尖摩挲着卷面，轻声问道：“青山仙君，请问什么是秋仙回鹿之术？”
网兜里雷击肆虐，朱雀咬牙撑过一阵阵钻心的刺痛，逐渐适应之后才睁眼看清了拖着网兜的两个人，他们都是凡人修士，一人乘剑，另一人抱了个比人还高的高颈玉瓶，感觉到网兜里的动静，乘剑的回首仔细端详她，皱眉道：“这条怎么不一样，过于安静了吧？”
朱雀闻言一怔，在脑中回忆烛九阴那张臭脸，随即做出了色厉内荏的蠢样。
抱瓶的艰难从瓶子后探出上半身，正好看见朱雀头尾相衔跟自己缠斗。他摸着下巴肯定了朱雀的表现：“你想多了吧，我看一模一样！”
朱雀心情复杂地继续闹腾，感觉有一口老血梗在喉头，分不清是让兜网给电的还是被这境况给气的。
两个修士拎着她穿过浓白的迷雾，朱雀终于看到了这人间一隅的真正面目。天幕中高悬的眼睛比她之前慌忙瞥见的还要多，或者说，这片天空干脆就是被眼睛严密笼罩了，透不进一丝外界的光。
光来自地面，地面厚重粘腻的水流里不时喷涌出金黄色的璀璨火焰，照亮天空中巨大的眼球，又借此反射光芒普照翻涌着浊息的水面。朱雀此时才得以看得真切，原来地面流动的是暗红色的血水，而水底间或喷射出的火焰她更是再熟悉不过——仙界没有谁能比一只凤凰更有资格来断言了，这就是龙火。
她看到，在沸腾滚烫的血海中，一条条尚在幼年期的龙挣扎着跃出水面，又被漆黑的铁链拉回水底。
几百万年前天帝和凤凰联手，折了大半的人手才险胜龙族。龙早就被屠尽了，这些幼龙又是怎么回事？谁想要复活他们？
这事不能细想，高坐神殿之上的神仙们似乎都冲她露出了诡谲的笑容。
她正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忽然听到那抱瓶的说：“就停这吧。”
她在心中尖叫：什么叫就停这吧？这底下可是一片龙火，她一只势单力薄的凤凰掉下去就绝对完了！
然而朱雀上神平时不知天高地厚，此时的心声自然也不能感天动地。只见那抱瓶的晃悠悠吧瓶口对准她，一股妖风凭空而起便将朱雀吸入瓶中。
瓶里面乌漆嘛黑，朱雀凭借本能摆动身躯，竟然真的游到了一片宽阔的水域里。这里除了水的触感和味道比较奇怪，倒像没有任何活物，是个安全的地方。
可或许是摸爬滚打积累的经验使然，朱雀忽然警惕地跳离原地，接着寂静的水底喷出了灼热的气浪，金黄耀眼、毫无杂色的火从她原本所在的地方喷涌而出，直冲天际。
龙族曾经统治了仙界数以万年，他们的暴政让万物生灵苦不堪言，可大多数神仙选择避其锋芒。因为龙族实在过于强大，在古龙的族群里即使是初化形的幼龙也能翻云覆雨。如果王想要天地无光，那也不过是一抬手的事情。
朱雀这样年轻的一辈神仙现在只把对龙族的恐怖实力的记述当做夸大其词后的怪谈。直到面对这样耀目无边的火光，她才真正越过漫长光阴瞥见了那遥远龙族的往日强盛。
如果能掌握这样的利器，那便无处不能往，无事不可为——可见背后谋划的神仙所图不小。
既然看到了龙火，猜也能猜到这里是何处。她一只凤凰假扮真龙，凡人修士看不出来，却难以欺瞒过真正的龙。朱雀变回了原形，手提寒霜降半浮在猩红的血水中。她沉着一颗心，能感觉到四周无数道虎视眈眈的目光。
纸糊的平静假象很快破碎，朱雀周身的水中传来了微小的波动，她矮身躲过一条银白色的幼龙，挥手又砍断两条，可左腿就躲避不及被另一条狠狠咬了一大口。紧接着嗅到血味的幼龙们都蜂拥而上，朱雀把寒霜降挥出了残影，抵不过幼龙们不要命的攻击。
似乎是血池中的灵气过于富余了，这里的幼龙都像肿胖的纺锤，它们因激动而充血的兽眸也鼓胀的过分，总之看起来不怎么聪明。
但是牙口非常好。
虽然池子里的大多都是幼年期的龙，远不及朱雀的修为法力，可是对方非常无耻地采取了人海战术，满池子的纺锤逮着朱雀一只凤凰咬，她就是铁凤凰也要掉层毛，更何况还有随机爆发的龙火准备把她烧成烤鸡。朱雀狼狈万分地在血水里躲躲藏藏，为避免被天上的眼睛发现异常还不能动用大招，实在憋屈。
与幼龙们拉锯到最后，朱雀已经变成了血人，浑身没有半点好肉，伤口恢复的速度远不及新伤增添的速度，她被步步紧逼，来到了一处水底断崖。断崖上方的龙要少很多，密密麻麻的幼龙只敢在远离断崖的位置活动，忌惮似的不越雷池半步。
朱雀心底升出了不好的预感。
她摸了摸挂在腰侧的令牌，嘴角露出讥笑：“戏也看够了吧。天下没有坐收渔翁利的好事。我可以与你们合作，但是你们必须把我带离这个鬼地方。”
“章尾之战烛龙大概就对我的身份有所猜测——不错，我确实是。”
她的话音刚落，腰侧的铁牌就冒出接连不断的黑雾，黑色的雾气逐渐蔓延，最终占据了小半块水域，小山似的挡住了蠢蠢欲动的幼龙们，一只巨大的龙头和他的两只前爪探出黑雾，越过朱雀俯视断崖下深不见底的深不见底的断崖，与崖底的东西遥遥对峙。
“何时猜到是我的？”
朱雀正抱臂靠在嶙峋的石块上，半阖双眸静待周身的伤口恢复。她身心俱疲，气若游丝地开口：“寻常神仙没有在我识海隐藏分魂还能让我浑然不知的本事，只有在章尾交战时我状态不佳，才让你有机可乘。”而九荣吉轻易就认出了烛龙的分魂，只有同族才能对彼此的气息如此敏锐，九荣吉的身份自然也不言而喻。
“你在看到那个内门弟子识海中同样寄居着的魂魄时，就猜出来清鹤峰里都是些什么东西了吧。”
朱雀勉强扯了扯嘴角，懒洋洋地说道：“是啊，本以为是霍旭那傻小子倒霉，没想到这里的内门弟子们人人识海里都住着一条龙。清鹤峰还真是财大气粗啊。”
她低垂的眼神看起来却有些难过：“可猜得到是一回事，我在亲眼看见这满池子的龙之前还是不敢相信。”
既然要合作，那些陈年旧怨本应该按下不提，可是朱雀的低落实在莫名其妙，令烛龙不由冒出火气：“我们龙族都作古几百万年了，又被你们仙界里的大人物刨坟挖骨变成行尸走肉带回人间。你们这些神仙，既不想我们活着，又不要我们死，满脑子都是龌龊的私欲，现在你又装模作样给谁哭丧呢？”
朱雀上神从不委曲求全，她当即嘲讽回去：“自然是给你们上坟。清鹤峰不是我修的血池也不是我建的，你有本事就去找幕后黑手偿命，没本事就给我憋着。”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同时冷哼，谁也不理谁了。
崖壁下是一条即将成年的龙，感受到烛九阴的威压它自觉就游上来匍匐在了他的脚下。银色的幼龙们也不再发疯一样追着朱雀啃，眸子变回宁静的浅金色，它们大多数退回了黑暗里，少数胆子比较大的会小心翼翼地绕着烛九阴的龙爪游动，烛九阴任由它们蹭乱自己的龙鳞，兽眸中透出的神色近乎温柔。
他由龙族数万怨念和残魂凝聚而成，心中无尽的怨恨自诞生之初就从未停歇。然而此刻被鲜活灵动的同族们环绕，恍惚间记忆里悠远的钟声仿佛自云端如虹光倾泻而至，烛九阴胸腔里忽然一片澄澈。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再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