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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分赴和平的路丨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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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衣摆处传来一阵轻微的下坠感,他才察觉到身边有人。
磅礴的感知力从千里之外一丝一缕地抽回,震荡在耳畔的山呼海啸与地裂天崩之声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他在一片回归安逸的宁静中重新睁开眼睛,目光所及之处夜幕低沉,仿佛厚重的帐幔垂挂在这无垠的穹顶,从盈野杀伐之中庇护着和平的酣眠。
夜已深,站在山崖上俯瞰下去时,村子里只剩下寥寥灯火。如钩冷月正斜挂天边,洒下的淡淡光渍铺落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上,随着人们入梦的呼吸起伏出一片冷清的形容。远方晦暗的森林深处时而传来嘶哑的鸟鸣,混杂着晚风吹拂下林海翻腾的奔啼,将这夜色衬托得愈发安寂。
千手扉间斜下视线时,紧紧攥住他衣角的孩子正仰起脑袋望着他,一双漆黑的眼睛在月华的抚润中透亮澄净,又在繁星的掩映下更显空明,盛满着无忧的天真与赤忱的好奇神色,无知无畏地望着他。
“你是……”
他微微皱起眉,因为长久的集中注意而稍显迟缓的思绪在记忆中来回翻覆,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了眼前人的身份。
“……猿飞家的孩子?”
少年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我叫日斩。”他放开手里被攒出层层褶皱的衣物,后退两步,换以一种更开阔的视角来注视这位站在清冷的月光下挂甲叠身之人。
“我见过你,你是扉间大人。”
少年清脆的嗓音在夜空中徐徐荡开,像无形中泛起的一层温柔碧波,轻轻拍打在严密合缝的堤岸上。蛰伏于黑暗中的阴影在落地的尾音中微微伏动着,泄露出半声短促的吐息。白发青年上挑的眼角状似随意地牵动视线,从月光绕行之处堪堪扫过,再落回少年明朗的眼睛里。扉间将掌心揉向猿飞日斩乱糟糟的头顶。远处的阴影随着他的动作重新匍匐下去,将连绵的堤岸再度合拢成坚实的堡垒。
“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猿飞佐助正带着族中的忍者全副武装地守在木叶村的入口处,如果来袭的敌人在交战中攻破了他们的第一道防线,那里将成为接下去的守卫战中最至关重要的隘口。扉间看着他的儿子在自己手掌下露出那种少年得意的张扬笑容时,颇有些好笑地想,这位猿飞的族长显然不曾料到,各大家族合力在木叶内外层层布控下的防线,到头来却连一个孩子也看不住。
不仅看不住,还让他跑到了除去千里之外交战正酣的战场外眼下最为危险的地方来。
这处山崖,不仅是木叶的天然屏障,对于拥有高空制敌手段的入侵者来说,也是发起攻击时最为理想的据点。倘若穿着须佐能乎的九尾携着那蕴有雷霆万钧之势的尾兽弹从山崖上一跃而下,再坚不可摧的内部防御机制也会在灭顶的攻势中刹那间一触即溃,木叶便将随之土崩瓦解,化作一地残骸。
但是懵懂的少年对这些一无所知。他洋洋自得地咧开嘴笑,也许缘于拢在头顶的些许温暖驱散开了寒凉的夜里少年为数不多的心防,他对眼前甲胄加身之人表现出了不假思索的亲近与毫无保留的信任,将自己如何穿过由于人手短缺而戒备松懈的族地的经过一一道来,满面神色都在夸耀其中的一点小聪明时神采飞扬起来。
“你在这里站了很久,你在看什么?”
当意识到他并不会因为这些躲避侦查的小聪明而获得任何肯定和赞许时,猿飞日斩有些失落地撇了撇嘴,转而踮起脚尖,将探询的目光顺着千手扉间独自伫立在山崖之上时远眺的视线遥遥张望过去。少年的目力始终有限,除去一望无际的森林和深邃清幽的夜空,视线所及之处再没有什么是他这个年纪可以看懂的东西。
于是少年神情中有十分认真地眺望凝视,只为能将更远处的森林和夜空也收入眼底。
或许就是这份执拗的天真让他产生了一瞬的动容,千手扉间俯下身,将挣扎着想要将瘦小的身躯拔地而起的男孩抱进怀里。深蓝色的挂甲在清辉的羽织下浮现出一层湿润的金属光泽,与幼嫩的肌肤相碰时会激起一阵沁凉的坚硬触感。少年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来维持平衡,十指便顺势陷进这人全身上下唯一暖和柔软的毛领里。纵然如此,这个怀抱也无法关联上任何能让年幼的孩子感受舒适的形容。
猿飞日斩知道这位正抱着自己的人是父辈口中近乎传奇的存在,是木叶忍村的奠基者,是火影之位的继任人,是像他的兄长那样可以引得无数懵懂的孩童在年少无知时狂热崇拜的榜样。热血与幻想总是能轻易点亮无知无畏的少年心中一腔炽烈澎湃的豪情,他也曾设想过如何追逐着这些传奇的背影快快成长,成长到可以拿起笔书写下属于自己的故事。当他满怀敬畏地仰望着这些背影的时候,他也曾设想过属于猿飞日斩的故事会是多么得精彩。
然而此时此刻他被圈在这个生硬寒冷的怀抱里,从一个更高的高度俯视向千手扉间那双朱红色的眼瞳中。一瞬之间连现实和幻想都在倒映于这片朱红色的一弯月光里纠缠着交叠,哪怕这只是一次转瞬即逝的目光交汇,当年幼的日斩看到那双眼睛中影影绰绰地倒映着自己的面容时,仿佛在须臾的时空里他也融为了这出传奇的一部分。
“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千手扉间脱口而出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对于心智远未成熟的孩子来说未免有些过于严苛。猿飞日斩却只是眨了眨眼睛,疑惑的目光里没有流露出分毫怯懦或惊惶的情绪,坦荡到譬如朝露般无垢无尘。
“闭上眼睛。”
最后他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在一片黑暗的视域里感受到温热的指尖轻轻抵在眉心的触感。世界的色彩在青年浩瀚感知力的温柔牵引下,自那一点眉心处渡入少年的脑海中缓慢展开。陌生的风景顺着大地的蔓延从视野里一寸寸地飞掠而过,猿飞日斩觉得自己仿佛在两肋间生出了一双轻盈的翅膀,带着他年幼的身躯乘风翱翔向千里之外的旷野与海滨。
直到视线尽头突兀定格在蓝色的巨人武士与木制佛像缠斗一处的画面上。
旷古烁今的终结谷之战,无数后人只能从史书的字里行间中凭借单薄的想象来从这场战斗中瞻仰昔日忍者之神的英姿。
只有猿飞日斩知道,他曾经亲眼见证过这场在九万里天地之间摇山瀚海的交锋。
*
在少年的精神力不堪重负之前,千手扉间收回了抵在日斩眉心处的那根手指。
动地惊天的震撼场面倏尔从视线中遁去,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少年在一阵头重脚轻的晕眩中难以自制地战栗起来,又很快被一股雄浑的查克拉顺着四肢百骸的汇入轻易安抚舒缓下去。猿飞日斩重新睁开眼睛时,仍然保持着那种奇妙的俯视角度与怀抱着自己的千手扉间对视。
扉间有意放下他,却被少年更紧地反抱了回去。
宇智波斑的叛逃与倒戈,突然失踪的千手柱间和家族里不断被抽空的警备力量,身为猿飞一族的长子,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日斩或多或少曾从父亲或长老们身边听过几句流言蜚语。
他只是性格敦厚,却并不愚钝。
“宇智波斑为什么要背叛村子?”他问。
*
“你穿着这身袍子的模样倒真是滑稽。”
用这样略显轻薄的调笑作为开场白,这是会面双方都始料未及的结果。刻意错开了千手柱间的火影就任仪式,宇智波斑此前还从未见过这位宿敌套在一身御神袍中头戴斗笠的样子——温文尔雅得过了头,战国时代的家族绝不会允许这种上下一身的长袍作为日常着装出现在他们的领袖身上。
思绪转圜到这里的时候宇智波斑有些自嘲地想,确实,战国时代已经结束了,为迎接和平而降诞的村落已经不再需要他们的领导人时刻作披坚执锐的武装,文治之道需要更为儒雅的礼范来安抚人心。
他只是没有料到,千手柱间会穿着这身装束来赴约。
这其中的意味实在太过明显,明显到不像是千手柱间一贯的作风,以至于在宇智波斑看到这身装束的第一眼,便忍不住要出言讥讽。讥讽他自持火影身份而来,想必也早已清楚彼此间的隔阂已走到山穷水尽天堑鸿沟的地步。
如此也好,开门见山,将不必要的情绪都统统舍去。
然而即使他们已走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千手柱间还是会对宇智波斑怀有几许不切实际的希冀,保有一丝不论底限的宽容。
“我找到了另一条路。”
宇智波斑侧身注视着石室内古旧的石碑,火盏里跃动的焰光将他的视线牵扯得忽明忽暗。没有写轮眼的瞳力依托,石碑上凌乱的字迹是外族人永远也妄想窥视的神谕。这份来自血脉传承的馈赠,是只有宇智波一族才能慨然接受的对未来的慈悲指引,指引他们从这堕落黑暗的现实中找到通往理想的天衢。
“正因为我们坦诚相见,才让我看清了这一切。”
他朝千手柱间斜去视线,一双比跃动的火苗在石壁上投下的暗影还要幽深的眼睛如出鞘的锋匕,寸寸斩向沉默的对手。“那些家伙在战场上认输的时候个个如丧考妣,在你这政治的博弈台前倒是一时风光无限。”象征火影的斗笠在柱间的眉目间投下的阴影恰到好处地掩去了他的情绪,在两人平静隐晦的视线交锋中,这种无声的出招使宇智波斑微微蹙起了眉头。“各大家族为了一点利益的驱使而明争暗斗,人命也好,村子也罢,在他们眼中都不过是可以用来维持平衡的砝码。”他停顿了片刻,淡漠的声线陡然凌厉起来,“柱间,你想要的和平就是这副冷酷无情的样子吗?”
仿佛是在佐证他的形容,千手柱间或温和,或锐利,总是承载着分明如四季般的喜怒哀乐,也从不失亮如启明的一点星光,那双深色瞳仁此刻却如极夜中无风无月的汪洋海面,倒映不出凡尘俗世间的任何波澜。
那无波古井分明该是一潭死水,宇智波斑却依稀从中读出了万千生机。
“水至清则无鱼,和平从来都不是一场清清白白的梦。”
低哑的声音平缓沉稳,如锤炼过千百遍的钢石,无论音节的长短都掷地有声。
“和平是旧制度的瓦解,新政权的确立,规则的完善,权力的再分配,利益的平衡。这其中有多少龃龉......”柱间微微一顿,静若止水的海面在这沉默的间隔中忽而荡开了一圈轻柔的涟漪。“你我心如明镜,不言自明,又何必强求?”
“强求?”
石室中流动的空气在强大的压力逼迫下于一瞬之间凝结为几乎肉眼可见的固体,笨重地停滞在两人身周。
宇智波斑垂眸敛去双眼中起伏的情绪,然而那一线转瞬即逝的杀意还是如雪泥鸿爪般从漆黑的瞳孔深处蒸腾出一片绯色。三勾玉的写轮眼在狭窄的眼眶内缓缓旋转,远观如再世的修罗。
“委曲求全的那一套你还是省省吧。你可以用和平的幌头搭起这座名为忍村的舞台,让所有人都陪着你同千手扉间继续唱兄友弟恭的戏。我不屑与你同谋,你也不必拴住失去了弟弟的我继续为你的和平大唱赞歌。”万花筒的纹样终于在线条的旋转中取代勾玉布入眼底,溘然长逝的灵魂也借由这双眼里繁复的纹络从净土中获得了片刻的转生。“这个村子是用泉奈的命换来的,”相通的血脉奔涌在同一人的血管中灼热沸腾,出口的声音却如料峭春寒冷涩幽咽。“我的眼睛里容不下沙子,我会亲手毁了它。”
曾经在南贺川潺潺的流水上,宇智波斑也用同样的眼神回望过他,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决裂。
后来这种眼神千手柱间看过很多次。相悖的立场,相左的观点,他们总是在命运的岔路口分分合合,却又为了追寻年少时一同许下的承诺,哪怕彼此迁就也会跌跌撞撞殊途同归地走到一起。
“你说的也许并没有错,我们口中的和平似乎还是少年心中单纯的心愿。”
千手柱间又想起那处山风迅疾的岩崖。即使是身形矮小的孩童,攀到斗岩峭壁的崖顶时也能轻易俯瞰脚下的整片森林。那开阔的视野和澄净的天空涤荡着少年尚未成熟的胸襟,关于和平的念想并非萌生于此,却是在这处山崖的顶端,彼时年少所能到达的最接近太阳的地方,收获到了日后供其生根发芽的沃土。
少年们促膝长谈的背影在回忆中尚未褪色,那份青涩的友谊却在交换完彼此的姓氏后饱受摧折。之后数十年的交锋使他们再无机会回到毫无芥蒂的过去做一场坦诚相待的谈心。关于彼此心中对和平的憧憬还驻足在少不更事的年纪,然而他们却无法停下稚嫩的心灵在人生这场长途旅行中的奔波。
“孩子可以安然长大,成人不必枉死沙场,所有人都可以快乐幸福。”
千手柱间的心里仍保有这样一片桃源,护佑它免受现实的风雨。但是岁月的雕琢从来不容置喙,和平的剧本想要在现世落成就必须经历凡尘烟火的打磨,哪怕最后变得面目全非。他知道这片桃源并不是木叶现在的样子。
“我以为你已经看不清了,”宇智波斑轻哂,“木叶的和平只是脆弱的假象,我不甘心活在这样一个虚妄的梦里。在通往真正梦想的道路上,你我注定要分道扬镳。”
因为双方的分歧已无法弥合,少年时候心意相通的满腔赤诚终于在彼此都到达彼岸后如一场水月镜花般破碎支离。从同一片土壤里相伴相生的和平幼苗终究在各自的心田结出了截然不同的果实,注定要于成熟落地前做最后的告别。
“也许并不是分道扬镳。”千手柱间摘下斗笠,那片阴影便顺势从他的双眼中褪去,转而引入火盏中昏暗的烛光。于是晦暗的海面开始有粼粼波光浮动,淡漠的声音也如积雪撞春,从料峭的寒意中消融开方寸之间的温暖。
“你眼中的梦想太过遥远。”
他忽而想起弟弟在气急败坏时又强装镇定,最后耐不住冷嘲热讽的冲动脱口而出的评语。
“宇智波斑倒是心如明镜,不惹尘埃,清高得很。”
也许他自己的天真也是一种清高,只是他毕竟缺少挚友心中的一股野心。那片桃源他无心争取,又因贪恋一点私心而滞留人间,最后只能为后世做引路的石砖。
“木叶的和平是短暂的,世人只要人心不古,战争总会继续。我从未想过要毕其功于一役。我们之所以要从混沌中开辟新的规则,也只是为了告诉世人希望之所在,为迷途的黑暗引入指路的微光,又何必要强求它可以一劳永逸,一步登天。”
“五大国的忍者都在学习木叶的制度创立自己的忍村。这些村子,包括木叶,终有一天会在内忧外患中逐一瓦解,就像战国时代的各大家族,它们会被更先进更优越的制度所取代,形成更大更强的集体。直到最后,这个集体强大到可以弥合所有种族的隔阂,文化的差异,实力的强弱,利益的纠纷。战争才会结束,政治才会清明。人与人之间坦诚相待,彼此亲如兄弟。”
他们在凡人眼中是宛如神明的存在,却终究不是神明,无权从历史的进程中僭越,将成年的思维灌输给蹒跚学步的幼儿。
“木叶是通向和平的起点,我以为我们的目标都在这村子里。”
万花筒写轮眼仍然妖异如暗夜的鬼魅。只是与千手柱间言辞恳切的描述大相径庭,阴暗的石室中古碑上拓下的箴言却描绘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没有宇智波血脉的凡人只能在历史逼仄的洪流中按部就班地叙述他们的过去和未来,连千手柱间也难逃此中局限,看不清森罗万象中暗含的真理。
宇智波斑勾起一抹轻蔑至极的笑意。
“说到底,这也只是属于你的村子罢了。柱间,你真的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吗?”
*
“将宇智波斑推上火影的位置,大哥是想隐居幕后,亲自辅佐他吗?”
以一种不合体统的姿势随意靠坐在兄长的办公桌上,千手扉间似笑非笑地斜觑着面前一脸局促的人。在提出并不十足把握的意见后却没有等到臆想中劈头盖脸的狂风骤雨,弟弟过于玩笑的反应让暗自心惊的千手柱间有些手足无措。他睁圆了眼睛,绞尽脑汁想要领会弟弟刁钻的心思,分神到连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起来。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块料。即使你不愿意,还有奈良一族……”
“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被大哥卖给了宇智波斑,就算奈良没有意见,其他虎视眈眈的族长们恐怕也不会松口。”
扉间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坐在办公桌后的青年皱起一双浓黑的眉,开始认真思索适合的善后之策,却一时没了计较。一团乱麻的思绪迟迟不得开解,于是抬起视线下意识地去向弟弟寻求帮助,却不期然撞进一双狡黠的眼睛里。柱间霎时一脸恍然。
“如此说来,如果真有适当的辅佐人选,你也同意让斑他……”
“我当然不同意。”
千手扉间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兄长对自己天真的幻想。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那道阴鸷孤僻的背影只是从脑海中一闪而过,也能左右他的神情变得冷峻了三分。
面对弟弟强硬的态度,柱间挣扎着为挚友挽救道:“其实斑他也有很多优点,你不要对他心存偏见。”
“这完全是两码事。”
千手扉间从不将公私混为一谈,至少在他自己看来事实如此。而他的兄长却总是乐于将私人的感情掺杂到公务中去,然后做出一些让他头疼不已的决定,还反过来劝他不要以己度人。
譬如此刻。
“即使有再多的优点,有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也是无法改变的。”权术就像一局棋,只要在过程中动了算计的心思,之后的每一步布局都会受到先手的牵连。“宇智波一族太受感情的驱使,他们不懂如何约束情感,遵守规则,也不懂兼容并蓄,只会固步自封。宇智波斑不会因为成为火影而改变什么,但是成为火影的他却会改变木叶。”
为了获得现在的和平,他们斩断了宇智波斑的一只翅膀,便注定无法再许诺他更为广阔的天空。
“木叶在他手上只会变成下一个宇智波,可是木叶迟早是要向前走的。”
这些道理千手柱间或许并非不懂,却还是奢望能够掌握一次向未来掷下骰子的机会。重情重义的他有不计成败只为斩浪破空的勇气与豪情,千手扉间却只是一个负重致远,与天争命的俗人。
“如果世人眼中只有光,他们便会厌弃光去追逐黑暗。失去了影子的人,倘若继续像大哥一样发光发热的话,最后只会走向自我毁灭。”即便如此,他也不会为了成全兄长心中的一点遗憾而后悔当初的决定。“大哥不会想让木叶去为他陪葬吧?”
话尽于此,柱间无言以对,只能深深地叹下一口气。
精于谋算的年幼者却不肯放过他已然松懈的心防,乘胜追击道:“哪怕是宇智波斑给了木叶名字,木叶也从不属于宇智波斑。”
伸于半空的五指虚虚一握,掌心是最后的胜券稳操。
“更何况民心的向背也不是大哥可以左右的,现在已经不是父亲的那个年代了。”
*
“木叶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
千手柱间从袍袖中取出那片被主人刻意遗失在屋顶瓦缝间已然干枯的树叶。细密的纹络从树叶中央破开一个圆形的缺口,千手柱间还站在叶根处,宇智波斑却已经走到了锋锐的叶尖。无情的光阴与岁月是横亘在两人之间那汪深不见底的漩涡,他将树叶举至眼前,视野便倏尔变得狭窄。从圆形的缺口处漏出的视线终究无法捕获未来的光影,他们是否能跨过历史的长河让梦想的始终在经年累月后仍做相交,谁也无法在现世给出答案。
“木叶只属于那些生活在它的庇佑下,无力与时代和命运相抗争的弱者。”柱间将那片枯叶合在掌心,垂眸祈祷时虔诚的神色仿佛是在向神佛参拜。“木叶在你我眼中或许只是少年时的一场梦,对于这些短暂脆弱,平庸无为的生命而言却是一生的寄托。”这些生命或许并不绚烂,却自有动人之处。“我们有能力保护他们,保护他们便是我们的责任,而木叶就是这份责任在无数后人心中的传承。”
他重新睁开眼睛,掌中枯叶在萤绿色查克拉的浸润下重新焕发出鲜活的生机。
“我保护木叶,就是保护这些弱者。无论是我的朋友、兄弟,甚至我的孩子,只要敢与村子为敌,就是我的敌人。”
猩红色的写轮眼在对方淡漠的尾音中重新归于平静。他们都是对心中的信念怀有矢志不渝的忠诚之人,又皆非巧言令色或身怀辩口利辞之辈,却在明知无法于三言两语中动摇彼此心智的情况下,仍旧要做乐此不疲的劝说与辩驳。
宇智波斑看向千手柱间手中的树叶,它由枯黄复得翠绿,也不过是从行将就木的奄奄一息中活作别人手里的提线木偶而已。那流转在翠绿纹络间的人造生命力是如此虚伪,不值得观赏者施予任何的共情。
“你这是本末倒置,总有一天,这会变成村子的黑暗。”
短暂的沉默后,千手柱间又在这种时候露出了那种让宇智波斑痛恨不已的愚蠢笑容。他明明无所凭借,却总是能成竹在胸地高谈阔论出一幅理想的蓝图,将那些遥不可及的未来一一铺展在现世中人的眼前。宇智波斑曾受这种笑容的蛊惑,以为它们真的能将自己渡到和平的彼岸,直到石碑上的记载使他猛然醒转,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名为千手柱间的迷途上奔走太远。
“倘若有一天木叶真的会被这样的黑暗吞噬,”说这话时千手柱间的双眼中仿佛有明星粲然,但它们再也不会为宇智波斑启明。“就像花开盛极而谢,零落成泥,才能哺育新生。我坚信从这片黑暗里可以诞生新的火种,继续为希望的延续作传达。”
是时有跃动的火苗在两人耳畔清脆地炸开,仿佛是从未来回溯的声音在向先人透露命运的判词。
“我们都不是第一个期许和平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天赐的禀赋已经使你看到了结局,但是这样的结局,你我都无力到达。”
“那只是因为你没有找对方式而已。”
宇智波斑的语气自始至终得笃定,冰冷的视线从古旧的石碑上轻轻滑过,他转身离去,像从前两人之间无数次的分别或决裂一般,只自行其道地为对方留下一抹高大挺拔的剪影。
在追寻真正梦想的道路上,没有人可以站在他的身后。
“柱间,你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罢了,我会成全你的。”
*
即使亲眼所见,猿飞日斩也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那是怎样一场波澜壮阔气吞山河的战斗。甚至日后想来,除去这场逞志纵勇的战斗本身,那伏脉千里细若秋毫的澎湃感知同样让他望而却步,叹服不已。
但是当猿飞日斩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顽童时,在那个对多数人而言平凡到无从回忆的夜晚,他伏于日后的老师生硬寒冷的怀抱中,对于那种可以震撼生命的力量仍然懵懂到无从体会。
“他会输吗?”
少年的天真仍不足以领悟这场胜负背后的全部意义,却无法妨碍他从善良的本性中流露出对和平的期许与认同。千手扉间在少年的疑问声中恍惚想起宇智波斑从泉奈眼中获得永恒万花筒后,第一次在战场上开启完全体须佐能乎时的场景。那时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凌驾于凡人天资之上的神力是一种多么高山仰止的存在,并因为胸腔中鼓塞的敬畏而牵动全副心神为之战栗。那时他仍会在某种炽烈情感的奴役下因为理智的决堤而患得患失,以至于连从容的假面都无力维持。
那时他尚且不明白,如果宇智波斑的力量来源于仇恨,千手柱间的力量又是从何而来。
“日斩喜欢木叶吗?”
自己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然而对方出离淡漠的神情却让猿飞日斩不敢追问下去。他偏过头去俯瞰坐落于森林中安宁静谧的村庄,试图从错落有致的建筑中寻得猿飞一族的住址,和属于本家的那一方小小宅院。
“喜欢。”最后他郑重其事地回答。
“那就要学会保护它。”千手扉间再次将感知力顺着兄弟之间血脉相连的羁绊遥遥探向远方的战场,不同的天空下正有淅沥的雨点倾洒向决战之地声势滔天的瀑流。胜负将分之时,他对怀中的孩子说,“你要记住,属于这里的每一个生命,无论多么渺小,都不应该被放弃。”
猿飞日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不会输的。”
白发青年将年幼的稚儿稳稳托扶在臂弯里,五官中刚毅锐利的线条在青涩目光的注视下松动出鲜见的温柔。
“因为他的身后有无数被他保护着的人以信念作支撑。”
“等我长大以后,也要成为像柱间大人那样的人。”
日斩铿锵有力的誓言在空旷的山谷中伴着山风的吹拂而猎猎作响,却没有得到青年人任何的置评。长刀没入胸腔的撕裂声在耳畔同少年稚嫩的豪言壮语纠缠不清,终于在彼此分离时一个走入过去,一个迈向未来。
那时他想无论属于木叶的道路最终会走向何方,史书的凿凿功过里,千手柱间的名讳在后世的瞻仰中都曾经是代表英雄的象征。
会有无数后人将他们的意志代代相传。
而那从终结谷之战中陨落的神明——
“宇智波斑为什么要背叛村子?”最后猿飞日斩问。
“他没有背叛村子,他只是选择了忠于自己。”
仍将保留他应得的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