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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未来丨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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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出奠定日后忍界格局的“一国一村”制度,并率先将其落实到木叶隐村的建设过程之中,毫无疑问,在决策者的层面上,千手柱间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高瞻远瞩。
然而,有时候太过高瞻远瞩之人,视野中难免尽是峰峦绝顶上云深之处的杳杳远观,反而在如何踏实脚下之路的作为上多有力不从心之感,轻易便会沦为实绩寥寥的空谈家。
纵观千手柱间毕生之于木叶的贡献,没有人会将他与空谈家联系在一起。纵然如此,作为有着高瞻远瞩的初代目火影,在历史上某段后人无从窥视的时期,对于如何将有关木叶的设想从千丝万缕中一经一纬地谋划成篇,行事但凭直觉的千手柱间确实有过不知所措的茫然。
即使作为表率,举族迁徙至木叶新址的千手不再为族人划归统一的领地,而是让他们各自以家庭为单位混居于小家族或平民中间,甚至于连当家的千手兄弟也选在热闹的居民区边缘另起新宅,家族与家族的隔阂仍旧如沉疴痼疾般横亘在各大名门之间,并未顺从上位者的心意凭借这些细微处不痛不痒的改变而向前推动多少。
是时兵戈方止,从战国时代的烽火中崛起归来的名门望族如一团散沙般聚拢在千手与宇智波的威名之下。其中渴慕和平者有之,心怀不轨者亦有之;至于前所未闻的忍村制度最终会落实到何种程度,为之神往者有之,嗤之以鼻者亦有之。只是志向相同之人尚未将浇灌木叶的心血拧成一股,因势利导之辈却已在暗处将离心离德的暗流搅成漩涡,妄图在这百废待兴之时从各大家族对利益的角逐中坐收渔翁之利。
众人明面上对就任火影一职的千手柱间推崇之至,背地里却在阳奉阴违中各怀心思。时下正是木叶前途动荡,成败未卜之际,掌权者却要以怀柔之策统领全局,时兴偃武修文之道,一时之间关于木遁忍者才高志浅,能不配位的流言四起,蜚语漫天。作为忍村中唯一能与千手相匹敌的家族,实力凶悍且手段强硬的宇智波斑也被蠢蠢欲动的各方宵小顺势推上了风口浪尖。即使枉顾民愿也要劝其取而代之后一举统一忍界的声音,在依附于四大国的忍村相继成立的时局下将整个木叶置于了一片风雨飘摇之中。
然而恰恰是宇智波斑自始至终作壁上观,从不逞表态之能的立场,迫使别有用心之人慑于其冷酷暴戾的赫赫威名而不敢轻举妄动,从而扶持着摇摇欲坠的木叶隐村在历经两年的休养生息后,步履蹒跚地捱到了他与千手柱间正式决裂的时刻。
宇智波斑的离去,于木叶而言,正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没有跟随族长的脚步与木叶分席的宇智波一族被迅速驱离行政枢纽,继而在权力中心空出了一块真正实权在握的踏板。只是环伺已久的各方势力还未来及一拥而上将其分食殆尽,接二连三的改革政令却突然从众人眼里暗弱无断的火影楼顶层办公室中逐一下达。决策圈里以家族势力作划分的职权团体被倏尔打散,其中在长达两年的风谲云诡里始终忠心木叶的精干成员被一一抽调,随后相继委派入从头组建的行政机关中,承担从各大名门手中收回火影麾下的司法、民政、人事等各项职能。
未几,蛰伏暗处的心怀叵测之徒在上位者的授意下,通过新建的审讯部门经由各项或确凿,或罗织的罪名,陆续以伏法就戮或叛逃出村而收尾。这场政治风暴的突如其来与戛然而止都进行得干脆利落,没有分毫的拖泥带水。等到各大家族中的掌权者们从初代目火影这一连串震慑与威吓的手段中恍惚着清醒过来时,面对手中名存实亡的职权地位和木叶焕然一新的政治格局,被清除耳目,斩断手脚的他们唯有向忍村和火影上交家族中最后保有的对忍者任务的配发权以示顺从。木叶随后成立的任务管理部,在废除从战国时代遗留下来的残酷规章后,很快便依照一套全新的分级制度和奖惩措施运行开来,成为这场暗潮汹涌的政治改革中最后的谢幕致辞。
而真正隐于幕后为这场变革出谋划策,推波助澜之人,即使在一片风雨如晦中也胜似闲庭信步,直到一切尘埃落定之时才泰然自若地现身台前。与众人眼中行事优柔寡断的兄长截然不同,千手扉间的手腕从来如他在战场上赖以闻名遐迩的刀法一般大刀阔斧雷厉风行。既以变革之事行肃清之实,便但求手起刀落,斩草除根。是时初代目火影仍以平易近人的姿态示众,却再也没有人敢轻易冒犯这对兄弟内峻外和的威严。
在内务得以匡正后,千手扉间虽无实际职位在手,仅虚领火影辅佐之衔,然而在木叶上下心中他却已然成为与其兄长并驾齐驱的忍村掌舵人。清洗行动结束后不久,正如云开月明一般,木叶仿佛在一夜之间完成了脱胎换骨的蜕变,狐裘蒙茸的局面也在千手兄弟井然有序的指挥下逐一步入正轨。刚从战乱之中恢复过来的各族忍者虽人数有限,却能人尽其才,哪怕是无所凭靠的寒门子弟也没有被任意埋没或随性差遣,皆得以量才器使,在自己所擅长的领域为木叶的建设发展贡献出最大效力。而如此知人善任之能,则不得不仰赖兄弟二人于先前长达两年的韬光养晦中厚积薄发。
承载木叶的巨轮就这样抛开了沉重的锈锚,开始向着未知的海域扬帆起航。相较于一国之政,忍村的日常公文确实谈不上繁冗,倘若只是作为附庸火之国的军备力量而存在,甚至无需建立完善的体系制度便能在大国的资助下维持一村之众日常的生活。但是作为忍村的创设者之一,千手柱间自然不会坐视木叶就这样沦为大名手中一把予取予求的锋刃,只在战乱时为其冲锋陷阵,等到和平后被其兔死狗烹。
然而即使目标明确,想要在大国的牵制下为新生的木叶保有独立的主权也实在不是什么轻而易举之事。在向来只擅长为宏观决策把关的初代目火影看来,眼前这一摊浑噩琐碎亟待处理的内务恐怕是比宿敌宇智波斑还要难缠的存在。对外示弱自然无法,好在自家弟弟多有精明干练之才,最后只好向内求援,木叶的大小事务便被一并托付到千手扉间的手里。很快,往来商贩被引入街道两侧空荡的店铺之中,多数忍者开始按实力强弱自火影手下接领任务来补贴家用,少许平民则依照能力喜好的不同分往士农工商各自营生;纪年乐律虽沿袭火之国的传统,却另将几大名门的家风杂糅一处,形成木叶一村独树一帜的文化风俗;象征木叶的漩涡标志也在全村人的磋商协作下最终敲定,并以佩戴刻有标志的抹额形式来确立木叶忍者的身份认同。在村民们的正常生活有条不紊地朝着欣欣向荣的方向稳步迈进时,村与村之间的外交经贸也陆续开始往来,产自木叶的特色产品在来往旅贩的推销下一时之间成为几大忍村中炙手可热的商贸物资。
“可真是了不起。”
这句简白的感慨一度成为千手柱间挂在嘴边不分场合喋喋不休的口头禅,以至于他的下属们在对此司空见惯之前,时常因不知如何回应初代目火影的喟叹而惶惑不已。至于使柱间发出如此感慨的元凶,或许出于几分狡猾的嫉妒心理作祟,说到底不过是同自己死去活来一惊一乍的办公生活大相径庭,即使同时操劳着分属不同领域的繁杂事务,他的弟弟只要出现在那间几乎左右着木叶上下所有政务的火影办公室里,哪怕正面对刻不容缓的紧急要务,都能始终保持一副气定神闲,从容不迫的风度。
如若换到常使柱间口不择言,莫测高深的谈判桌上,这份从容不迫又会化作毕露的锋芒与明辨的利齿,在唇枪舌剑的交锋里运筹帷幄于谈笑风生之中。那时这位火影辅佐身上的气魄像极了木遁忍者在战场上无往不胜的英姿。
“在当好火影的这条路上,现在可算是轮到我来追着扉间的脚步前进了。”
身边只剩下几位紧要的心腹时,偶尔初代目火影也会当着弟弟的面说起这样的玩笑话。而被有心奉承之人却对自家兄长的刻意讨好视若无睹,依旧会操着公事公办的口气态度坚决地斥责顶头上司妄图翘班采风的心思。
“既然接受了大家对初代目火影的崇敬之情,就要尽责到底。你还是早些认命吧,大哥。”千手扉间半是劝慰半是威胁地说出这句话时,面上的神情端正到一丝不苟,“而且没有人能把初代目火影做得比你更好,如果连这点自信都没有的话,我劝你还是尽早让贤得好。”
彼时千手柱间只是挠挠头发,冲弟弟露出那种在外人看来敦厚朴实的灿烂笑容以作回应。
事实确如柱间所述,这样的感慨也并非只是火影的一家之言。木叶在扉间手上宛如一台各部分工明确的精密仪器,即使步入了来之不易的和平阶段,这位当权者也有意奉行令行禁止的战时作风来树立政令的权威,更坚持杜绝在政令的执行环节中任何可能出现的冗余程序,以此确保这台精密仪器可以在火影的决策推动下始终保持高效有序的运行。
“可真是了不起。”
在见识过庭无留事的弟弟处理工作时是怎样的行云流水,如臂使指,甚至仍有余力钻进实验室里进行忍术的研发后,整日困苦于案牍劳形之中的初代目唯有如此感慨。
*
“哥哥有权无谋,弟弟有谋无权,双方相互扶持又相互掣肘,这才是外人想要看到的局面。”
万籁俱寂的深夜,木叶村影岩正下方最醒目的那幢建筑里,独属火影的顶层办公室中一灯如豆。暗黄的烛影摇曳着倒映在办公桌上那张铺展的地图中,分属五大国的忍村从各自所在之处被一道朱笔一一圈点勾画。
背对着窗外冷淡的月光,柱间双手环胸坐在办公桌前,还未从终结谷一战中完全恢复的伤势在那张暗沉的面庞上隐约残留有几分疲色。他目光平淡地注视着位于世界地图正中的木叶标志,只剩兄弟二人在场的办公室内,扉间回绝在木叶高层中出任实职的声音正轻轻回荡在耳畔,低沉中夹杂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或许确实是这个没来由的提议存有杞人忧天之嫌,尤其是在宇智波斑身死之后,忍界中能够威胁到千手柱间生命安全的存在实在寥寥无几,现在便开始考虑木叶的权力交接一事似乎过于未雨绸缪。想到这里的时候柱间如释重负般叹出一口气,接过话头来有些好笑地戏谑道:
“话虽这么说,最重要的原因其实还是成为上下属之后,便不能再肆无忌惮地对我呼来喝去了吧。”
白发青年对兄长脱口而出的玩笑话不置可否,只是投射过来的冷淡视线却看得柱间一时尴尬到讪笑起来,最后心虚地转移话题道:“还是正事要紧。”
短暂的沉默后,扉间挥手拂去蜡台上分岔的烛芯,昏暗的室内在暖黄色火光的辉映下再度明亮起来。兄弟二人深邃的目光也从这片微微颤动的光影中完成了片刻的交汇,然后重又落向那张布满了朱红色标记的地图。
也落向木叶的未来。
“当初选择依附大国,虽然经过深思熟虑,但多少也是出于无可奈何。只是没想到后来会被别人争相效仿……”指尖轻轻点在地图一角,长身而立的年轻人垂下视线,细细打量着地形图上不断辐射而出的等高线。“……或者说,其实大哥早就料到会有此事。”
坐姿端正的年长者闻言,神情忽而肃穆起来。
“倒也不算什么预谋,只是当时一个隐晦的设想罢了。”他微微敛起双眉,“通过引入大名的力量来牵制忍村,从而防止某方势力成为忍界霸主,我确实有过这样的打算。”
无论日后是谁侥幸成为了各大忍村中的领头羊,五大国都不会轻易坐视自己枕边的这把匕首反客为主。以大一统为终极目的的忍界大战一旦打响,出头者所要面对的敌人便不再只是单纯的忍者。大名手中牢牢把握着附属忍村的政治经济命脉,一旦他们断绝补给,仅靠村子单薄的生产力根本无法供应军备的损耗。称霸一事只要三思而后行,多极化的格局便能得到长久的维持。
而天下一统的这柄权杖,既不属于千手,也不会属于木叶。
正如一生都在为和平而战斗,直至最后为之献出生命的父亲所言,通往和平的道路终究是漫长而崎岖的,暴力哪怕身具摧枯拉朽的威势,也不会成为一条直达终点的捷径。无论这份谋划最后成败与否,在历史的天空下尽毕生心血以上下求索,在少年时代对天下大同的美好许愿面前,这片丹心也能算作一份真挚而虔诚的回答。
“真是可怕的远见。”
轻微的叹息声在这间早已被查克拉封闭到滴水不漏的房间内缓缓溢开,扉间绕过面前的长桌,踱步到落地的玻璃窗前。视线可及之处,这片新生的村落有如一只匍匐的幼兽,每一寸起伏有力的呼吸都在胸腔间旺盛的生命活力中孕育着未来的无限可能。
即使这些未来中的某些部分已被人为抹去,木叶到底还是年幼的他们为彼此所怀的私心。从一开始选择最为富庶强盛的火之国作为依附对象,到不辞辛苦地为摆脱大国牵制而着手建设自己的经济与政体,除去称霸的宝冠,他们实在为木叶留下了太多后路。
“但是村落之间的冲突和纠纷并没有因此而消失。”千手柱间舒展开双臂,撑在木制长桌的桌沿上,如炬目光随着一笔一划的朱红标记在地图上寸寸铺开。“终结谷一战动静太大,斑向木叶倒戈的消息到底没能彻底封锁在村子里。砂隐村资源匮乏,对木叶的觊觎之心一直都昭然若揭,恐怕战争依旧不可避免。”
一旦硝烟再起,村与村国与国之间的战斗将会比家族之间的纷争来得更加猛烈与残酷。
“到了那种时候,没有天险可以凭借的木叶村民将是所有忍村中最为脆弱的存在。”
正如初代目火影所言,放眼整片大陆,最中央的平原地区坐落着五大国中最繁荣昌盛的火之国,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也为这个国家带来了便利的交通和丰饶的自然资源。而木叶隐村则隐蔽在国土西隅的森林环抱中,隔着几家小国与砂岩两村遥相对峙。
相较之下,其余四个村落几乎全部隐于山川险要之地。水之国本就四面环海遗世独立,国土内又多有山峦风貌可供凭依,依附其下的雾隐村更是深锁于一片浓雾之中,向来神秘而不可窥测;土之国与其他诸国接壤的国境线上有高峰耸峙以为天险,而国土内众多岩石峭壁更是在岩隐村内外形成了一道道天然要塞,几乎与世隔绝;雷之国则位于大陆的另一片半岛之上,而云隐村更是创立在高耸入云的山峰之上,因有云海缭绕而得以闻名;风之国境内沙尘漫天,除木叶外实力最为强盛的砂隐村常年为风沙侵袭,同时也为风沙庇佑,因其生存环境的严苛而著称。
同高山险岭,雾海狂沙相比,木叶所倚赖的这片茂密森林在实力强悍的精英忍者眼里,与一片开阔的平原并没有任何区别。而火影楼背后的这块断崖,在据高以待的战略思想中更像是大开的门户在对敌人发出热情的邀请。
“即使战争避无可避,也要将战火尽可能远地驱离平民,避免双方在彼此的忍村或大国城镇中交战。”千手柱间阖上双眼,脑海中不期然又浮现出那位儿时挚友携带九尾从天而降的画面。“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每个村子手上都必须握有可以令敌人足够忌惮的力量。”
白发青年背对着兄长立于窗前,俯瞰着笼罩在朦胧月光之下的村落,一双朱红色的眼睛在如墨夜色里似无波古井,黯淡地掩映着街道间的几处灯火。
“尾兽。”
短暂的沉默后,他一字一顿道。
*
“火影大人不愿意呆在家里好生修养,最近总是趁护卫的忍者们不注意,偷偷往村外的森林里去。”
火影办公室中负责文书整理工作的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忍者,没有显赫的家门背景,在忍术一道上也资质平庸,属于那种轻易便会埋没在人海里的普通人。在那个靠实力的强弱来决定话语权多寡的年代,谁也不会在意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能有什么出众的才能。即使在走马上任之后,这位忍者的行政能力一度获得初代目火影的赞赏和一手提拔于他的千手二当家的肯定,在不得不直面这些传说级的人物时,年轻人仍然会因为过度的敬畏而显得局促与羞赧。
尤其是当汇报工作的对象突然从面目和蔼的火影大人变成一贯不苟言笑的扉间大人时。
从堆积的公务中抬起头来,狭长的眼眶因为对方含糊不清的欲言又止而微微眯起。为了给那场结束不久的战斗善后,以及封锁消息和探听其余诸村的动向,忍村内大部分的成年忍者都被派了出去,剩下为数不多的人手中还要分出一部分看顾负伤在身的千手柱间。手下缺少有效的执行力,木叶内外的情报又在源源不断地传上案头,眼看着办公桌上的公文在高强度的工作节奏下仍然呈现不减反增的势头,千手扉间实在没有多余的耐性和精力来同这些兄长的下属们打哑谜。
“所以?”
“大家都在担心,火影大人是不是……”
年轻的小忍者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在扉间冷淡的注视下难为情地低下头去绞弄长袖的袖口,吞吐到最后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总而言之,就像扉间大人猜到的那样,又犯了老毛病。”
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年轻人口中的“老毛病”所指为何的时候,千手扉间确实没有料到他那向来受人爱戴的兄长,在手下们的心目中原来是这样一副不识大体的形象。
*
被发现了。
感知世界在短暂的出神中失去了同那道熟悉查克拉之间的联系,扉间将脚步急急止在森林深处一处开阔的空地边缘。身旁稀疏的树木中间有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潺潺淌过,上流不远处,突兀现身的千手柱间正站在那里微笑着打量他。
大抵是缘于行踪暴露所带来的不快,白发青年面色不虞。
“不必感到挫败,”年长者瞬身来到弟弟身边,语气轻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可是森林,每一片树叶都是我的斥候。”
被一眼看穿心事的人并没有因为这句画蛇添足的解释而面色稍霁,反而刻意退后一步,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大哥在这种地方做什么?”他的语气冷淡,目光从柱间缠着厚重绷带的左臂上一扫而过。“如果不想在家养伤的话,办公室里还有很多公文等着你批复。”
“这是对待患者的态度吗!”
原先因逮着了弟弟而沾沾自喜的初代目火影在听到公文二字后,立马像一只漏气的皮球般消沉了下去,连带着脱口而出的控诉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眼看着面前这位身形健壮的男人如同受了委屈的顽童般挨着一处遒劲的树根缩作一团,千手扉间微微勾起唇角,那在外人眼中从来深不可测的心思里也偶尔起了一线打趣的念头。
“风见慌慌张张地来寻我时,以为你将木叶的地契拿去赌场里当了。”
黑发青年闻言轻轻地哽咽了两声,笼罩在身周的愁云惨雾又肉眼可见地加深了几许。
“你可真该亲眼瞧瞧他当时的那副表情。一边为村子的将来担惊受怕所以不得不说,一边又羞于初代目火影的这点不良嗜好而难以启齿的样子。”
从弟弟揶揄的描述中,柱间大致能想象到那位平日里总是拘谨谦逊的小忍者在打小报告时的场景。他本就无意向众人隐瞒自己的去向。倘若初代目火影在眼下这种形势复杂的特殊时期里无缘无故的失踪,木叶不知道会为此承受多少麻烦。但确实让他始料未及的是,护卫忍者们在发现这件事后会向火影的文书助理如此编排他的行踪。
柱间有些无奈地皱起眉头,他的威信与颜面居然已经荡然无存到了这种地步。
将对方纠结苦闷的神情一丝不漏地看在眼里,冷峻的五官也在成功为自己扳回一城后缓和了许多。虽然对自家兄长不甚靠谱的行事作风深有体会,千手扉间也不会相信他在这种时候还有消遣娱乐的心思。然而在柱间的召唤下从茂密的森林深处缓缓走出的橘黄身影,可能是个同初代目火影偷偷去赌场玩乐相比能更快让木叶上下走向崩溃的麻烦。
虽然身型较之终结谷一战时要小上很多,大约是附加其身的木遁忍术起到了某种封印的效果,但眼前这只拖着九条巨尾在柱间掌下温驯到同一只宠物狗不相上下的狐狸形生物,确实就是让人闻风丧胆的九尾无疑。
柱间一边开心地为九尾顺毛,顺手摘去它在森林间上蹿下跳时不小心挂到尾巴上的残枝败叶,一边热情地向这只尾兽介绍起自己的弟弟来。当九尾在柱间期待的眼神中兴奋地冲他扑过来,伸出舌头想要舔他脑袋的时候,额角不断抽搐的千手扉间只想知道他的哥哥到底对这只实力足以崩山裂地的尾兽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
“这就是放心地把九尾全权交给你处理后的结果?”
在抑制不住脱口而出的斥责声中,面前这两张写满了委屈与无辜的蠢脸凑在一起晃晃悠悠的画面,让已经处在暴走边缘的千手二当家的胸腔内充斥着一股想要即刻替天行道的冲动。
“整天封印在卷轴里的话也太可怜了。”柱间舒展开双臂,轻轻地环住九尾的狐狸脑袋,将它往面色不善的弟弟跟前凑了凑,“毕竟这可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啊。”
“那也不能将这么危险的尾兽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养在木叶外围的森林里。要是它的存在被敌村的忍者发现,或是突然失控袭击了村子该怎么办。”
仅存的理智险些因为这种毫无说服力的说辞而再度脱轨,千手扉间尽力克制着自己想要冲上去将面前这颗眼见心烦的榆木脑袋从脖子上拧下来一探内里究竟的念头,语气冷冽地发出了最后通牒。
“如果你处理不了它,那就换我来处理。”
柱间倏尔抱紧了怀中暖绒绒的皮毛,态度坚决地摇了摇九尾的脑袋,然后大无畏地顶着弟弟渐露狰狞的神色,措辞颇为诚恳地建议道:“养都养了,你好歹也来摸一摸啊。”
在黑发青年死乞白赖生拖硬拽的请求下,九尾额顶上的绒毛都在兄弟二人你来我往的交锋中被初代目火影薅秃了一把,千手扉间终于勉为其难地伸出手,象征性地揉了揉这只狐狸尾兽柔软的下颔。
指尖甫一接触九尾的身体,感知力便被一股熟悉的气息包裹起来,牵引向尾兽体内被束缚在木遁封印之下的力量漩涡中。那是一团凝实到仿佛在缓慢流动的查克拉,越往深处探去,这团查克拉所带来的压迫感便越发□□。直到扉间的感知力在这种逼仄的压力下再难寸进,这股浩瀚的力量之源仍未在入侵者面前显露出自己的全部面貌,以及那蛰伏在漩涡中心的暴戾本性。
“宇智波斑的万花筒写轮眼竟然能控制住如此强大的存在。”
收回胸前的手臂在半空中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情绪起伏也很快得到了妥善控制,千手扉间垂下眼睑,脑海中又浮现出终结谷之战结束后留下的那一片狼藉荒原。
“这样的力量倘若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将会造成难以想象的灾难。”柱间动作轻柔地抚摸着手掌下姿态温驯的九尾狐狸,“虽然木遁可以抑制它的神智,但是这种影响力会随着我的状态起伏而上下波动。”九尾在这种抚触中发出一阵阵声调悠长音色低沉的鸣叫,“比起封印卷轴,来自森林的力量能为木遁忍术带来更加稳定的护持。但是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白发青年轻哂,“岂止不是长远之计,这根本就是胡来。”
对“胡来”二字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千手柱间抬眸望向森林上方一碧如洗的长空,黝黑的瞳孔深处倒映着浮云的暗影,其间有微弱的天光一闪而过。
“有一种古老的封印术,专为克制尾兽的力量而存在。”他对扉间说,“它们在漩涡一族中世代相传。”
*
“用大名的力量来防止集权,再用尾兽的存在来维护平衡。”
棋盘上看似为时局所迫而仓皇落下的白子,背后却是左右时局的步步为营。
将落在忍村中的视线收回,复而在一阵轻笑声中将其投向更远的天际。落地窗外晦暗的夜幕低垂,视野将尽之处,却隐约有万顷星光入眼。
千手扉间笑得张扬恣肆,连带着身后之人也被同样的情绪所感染,弯起的眼角在那场沉痛的战斗结束后,第一次于深夜昏暗的烛光下流露出了几分久违的温暖。
“除了九尾和守鹤,流落在外的尾兽还有七头,你想将它们一一抓来,再当作筹码摆上五影结盟的谈判桌?”
“打尾兽主意的远远不止我们两个。趁着木遁的余威尚在,我们应该先下手为强。更何况此等杀招若不能为我所用,日后必会被其反将一军。”
九尾体内查克拉的浩瀚磅礴被感知力捕获时所带来的那种震撼感受仍历历在目,挥之不去。既如汪洋上的排空巨浪,又如深海中的湍急漩涡,皆非能为凡人所有的自然之力。除去凭仗封印之术令其远离人世的纷争外,千手扉间此前从未动过要将这种力量收为己用的念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倘若放纵自己的野心远跨实力的边界,终究会被这激流中的浪花所吞没。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从柱间轻快的语气里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他曾经一直以为柱间天真,其实柱间看得比谁都要清楚。应该在什么地方发光,又该在什么地方收敛锋芒。大哥眼中的世界和普通人相比,到底是有着云泥之别。
“这太疯狂了。”他低声喃喃。
疯狂到不下于又一场豪赌,并且他们都无法亲眼见证这枚骰子被掷向未来的结局。
“总比不过从乱世中开辟太平要来得疯狂。”
兄弟二人始终背对而立,彼此的视线交错开来,一个看向室内的一片寂暗中最深沉的那处阴影,一个投向窗外的无边夜色里最清亮的某道星光。
最后不约而同地归于一阵开怀笑声当中。
“在大哥眼里,尾兽时代的和平同漫长的战国纷争相比,又能维持多久?”
笑声渐息时,白发青年的语气复而沉肃。
方落的话音里明明是个疑问句,真正问出口时,音节间却全是笃定的意思。
笃定千手柱间已从这台纹枰上,纵横交错的星罗线间,此消彼长的黑白局势里,将方圆内的乾坤万象皆得洞察一二。
“或许五十年,或许一百年,总之都是你我的身后事。”初代目火影答道,“尾兽的威慑一旦沉寂太久,势必会沦为心怀叵测之徒动乱的工具。由此而生的战争席卷大陆,是成是败,都会为现在的忍者世界重构新的格局。”
那时,倘若木叶的意志仍有存续,坐在这间办公室中的人也会如你我一般,慷慨无私地竭尽所能,只愿能为这里的人民指引崭新的未来。而彼时归于净土的亡魂也将借由镌刻在影岩上的双眼,同后世之人一齐见证和平的幼苗在历经风雨之后,沐浴着彩虹的曙光抽出它的第一条新枝。
“五十年么……”
五十年,在离去不久的战国时代,短短的五十年意味着至少五代人的传承。
柱间重新看向面前的地图,七只野生尾兽的位置所在早在事前便已被朱笔从高山深林,雪岭湖海之间一一标出。
“生前事未尽,本不该谈论身后之名。”
嬉笑之色尽敛,烛光晃动着打在男人俊朗的侧脸上,光影分明的轮廓中,被勾勒而出的每一道线条都在铺叙着刚毅与坚韧的形容。
而立于窗前的白发青年,朦胧身形皆笼在一片迷离的夜色里,模糊成一团并不真切的眉目,最后只剩那双深红色的瞳仁若隐若现地倒映在透明的玻璃之上,眼底是同样刚正坚毅的神情。
“无论尾兽的力量在五个隐村之间如何分配,地势最弱的木叶都必须占据绝对的主动权。这就是未尽的生前事。”
千手扉间的声音忽而冷淡下去,料峭如寒夜里初落的冬雪。
“掌控主动权,就等于掌控尾兽。漩涡一族的封印术远远不够,木叶真正需要的是继承有木遁之力的——你的子嗣。”
千手柱间在一阵长久的沉默中合上眼睛,黑暗四合的视域里突兀出现一片无际的火海。
他知道,那是从战死于沙场的先人们一具具生硬冰冷的尸体中流出的血液在沸腾,沸腾着将未来的探路之人一一吞噬进这堵名为战争的深渊。他就是在这片火海之上为后世铺设下了和平的青石板。哪怕这条道路仍旧崎岖不平,却是帮助他们走出深渊的第一条天衢。
宇智波斑已从这条通衢里分出了第一道岔路,却也随之殒身成火海中的一粒微尘。他知道,未来通往大同世界的岔路会随着时间的演进而越变越多,但是于千手柱间而言,属于他的征途永远只有一条。所有为和平铺设的道路都在他的身后,他的身前只有焮天铄地的火海和穷尽毕生也无法触及的彼岸。他凭借脚下悬丝在这片火海上作披荆斩棘的开拓进取,他无畏无惧,又因无畏无惧而意气风发,甚至从这份相逢意气中体会着欺世背俗的快意,只因有人与他并肩。
与他并肩之人同将这两道悬丝踩于脚下。
一为人伦,一为纲常。
这是不必宣之于口的默契。
然而为尽生前事,为全身后名,这片火海需要新的开拓者,他们终会将这两道只属于彼此的悬丝斩断,从此将英雄的名讳驻留于历史的后路之上,沉默地目送着下一代人传承他们的意志继续向前。
至于无法驻足,也无法僭越的东西,便只能随着斩断的悬丝一同投入火海炽热的怀抱之中。生得张扬,死得壮烈。
沉默便是一种默许。
“漩涡水户是最好的选择。”
那片冬雪仍在无声地落,落进火海里,不灭也不消融,只缓缓为其中余烬堆砌出一处洁白的棺椁。
“想要漩涡一族融入木叶,联姻是最好的选择。而这族式微已久,即使背靠火影也在当下的利益圈中掀不起任何波澜,各大家族与其见火影夫人的头衔落于对方手里,倒不如就此拱手相让给一位局外人。更何况水户本就是个识大体的人,与你倒是般配。”
“不谈感情,确实是一石三鸟之计。”
那个“计”字太过刺耳,千手扉间将唇线微抿。
“政治联姻本就是利益的予取。二十年来都不曾谈情说爱的人,何必在这种时候矫揉作势。”
黑发青年不再答话,只将宽厚的手掌蜷起,笼在飘忽的烛焰外侧。漫漫长夜中这一处微弱的火光脆弱而又渺小,他轻轻地笼住这片昏黄,就好像从那片冷雪堆砌的棺椁下,了无生息的余烬中,笼住了漫漫前路上最后一星无关风月的火种。
在他身后,那双暗红的眼睛沉默着侧目回望。于是这簇被小心庇佑的火种,也于同一时刻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对方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