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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深院庭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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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中的一切,都演绎的那般迅速。
下一瞬,聂明玦就发现自己又置身于金陵台。
只是,与先前的深秋时节不同。此时似乎是夏末,到处都是一片浓郁的生机之色。
他身处的也不是上次那个冷清的偏僻之地,而是一处水榭回廊之旁。他记得,过了这里,应该就到金子忻居住的院落了。
经过了上一遭,聂明玦已经大概明了了,金子忻此刻应该就在这附近。所以他也不离开,只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藏身,观察起这周遭的动静。
不一会儿,几个身着鹅黄色罗裙的侍女,自远处慢慢走近。要穿过这回廊,到花园里采集朝露。
有人群的地方就会有声音。似乎是因为她们刚刚自金子忻的院外路过,此时就不免会谈论起她。
一个年约七八岁的小丫头挽着身边少女的手臂,忍不住开了口。
“小公子真可怜,孤零零的一个人。明明今日是他的生辰,夫人却半点不记得。前日带了大公子去云梦,这时候还没回来。宗主也外出几日未归。”
她贴着的那位侍女看着比她年长几岁,已近豆蔻。二人眉眼有几分相似,想来不是亲姊妹,也是关系颇为亲近的表亲。
此时轻拧了下她的腰,示意她不要随意议论主人家。
被拧了的小丫头有些娇气,轻哼了一声。欲将自己挽着姐姐的手抽回来,却被按住。“你呀,就算小公子再不受宠,也不是我们能随便议论看轻的。记得,今后要慎言。”
“小公子是个好人,我才没有看轻他呢。前几日,我不小心打翻了他廊下的蓝雪花。他不仅没有怪罪我,反而提醒我裙据上沾了泥。”
小丫头本绘声绘色的描述着金子忻的温柔,却又想到了什么,颇为愤懑的接着道。
“明明是膳房的那些人,惯会看人眼色。宗主和夫人不交代,他们就装聋作哑。我一大早就去看了,今日是小公子的生辰,他们却什么都没准备。我就是看不惯……”
雀儿般叽喳个不停地小丫头被姐姐拉着走远了,声音也渐不可闻。
聂明玦这才恍惚间想起,金子忻的生辰就是在这样的夏末时节,七月初七。
只是自相识以来,她向来不爱过生辰。原来不是不爱,而是习惯了冷清。
整个金陵台上,除了这个小丫头,竟无一人记得她。
等到那几个鹅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路的尽头。一阵悉悉邃邃的声音响起,回廊旁的树丛里钻出来一个人。
正是刚才被谈论的主角,金子忻。想来刚刚也恰巧在此地,只不过为怕那几名侍女尴尬惶恐,才一直躲着并未现身。
此时她毫不在意的拍掉身上沾着的草叶,拎着和她身量不大相符的弟子剑,朝回廊的另一头去了。
聂明玦悄悄跟在她身后,穿廊绕院。竟又走到了先前幻境里出现过的,那个偏僻的假山群落。
他看着金子忻进了那个山洞,用剑在墙壁上刻下一个深深地印痕。刻完之后,她又环顾此处山洞。
随着她一一拂过墙壁上所有的印痕,聂明玦才发现此处已经有了九道刻痕。
做完这些,金子忻又拿起剑在此处练了起来。她的剑法较之先前的绵软已精进了不少,只是灵力还不充沛,所以未能发挥全部的威势。
聂明玦看到她澄澈的眼底,并无那个小丫头以为的可怜落寞,只有平和坚忍。仿佛今日不是她的生辰,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罢了。
她到底是不在乎,还是不敢在乎。此间困住她的心魔又是什么?
聂明玦回想着过去和金子忻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却怎么也想不出来,如今的她,到底所求为何。
然而刚刚那个小丫头所说的话,却让他萌生了一个想法。趁着如今天色尚早,金子忻还在练剑,他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此处。
金子忻一直练到正午,日头开始毒辣起来,方收了剑。又独自在树荫下望着那个山洞,站了许久,才起身回到居住的院落。
庭院里,还是如她清晨离开时一样冷清。
她经过凉亭,正准备进入书房习字。却猛然发现,亭中石桌上竟摆着个托盘。托盘上盛着的是一只碧色的海碗。
金子忻认出,那是一碗面。冒着热汽,清亮的汤汁里还浮着几片青嫩的菜叶。
环顾四周,并未看到来送吃食的仆从。
她想到早上自己无意中听到,那名侍女为自己打抱不平的话。便以为是她悄悄送来的,心里不由得一暖。放下剑,坐到桌前。
虽然这么一碗着实有些多了,但想到她的好意,金子忻还是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她从未吃过长寿面,自然也不知这面是不能咬断的。只捉起筷子,小口小口的吃着。
不知为何,她吃着这面,明明感受着温暖与善意,心中却比被冷落还难受。她不懂为何明明血浓于水,她明明和兄长那般相像,母亲却不喜欢她,父亲也不亲近她。
躲在一旁的聂明玦,看着金子忻吃着吃着,竟哭了起来。无论是幼时还是后来,她流泪总是那般无声无息。却能紧紧揪住他的心,叫他无力挣脱。
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莫不是自己做的太难吃。虽说他也曾烹制食物,但多半是露宿荒野时。挤上些山果汁液,就着火堆随意烤熟,勉强也能入口。
此番正儿八经的进入膳房,烧火做饭,还是头一次。
“如果实在是难吃的话,就不要吃了。”聂明玦忍不住自藏身之处走出来,出声道。
金子忻在热气腾腾中,抬起满是水雾的眼。瞳孔中迸发出光彩,是惊喜也是惊讶“这是你做的?”
聂明玦却没注意到她的神情,只对自己的莽撞颇为懊恼。她如今定然不记得自己,自己怎能和上次一样突然现身。
“不是…我刚刚看到一个小丫头,偷偷拿进来的。我看她年龄太小,想来厨艺定然不精…”
平生最为正直,从未说过谎的赤锋尊不知为何,不想承认这碗难吃到哭的面是他做的。
“你脸上沾到了灰。”金子忻放下筷子,抬手,比划着自己的脸,示意聂明玦。
被她这么一说,聂明玦忙用阔袖挡住了脸。手擦过她说的那个地方,试图悄悄将“罪证”毁尸灭迹。
面前人却“噗”的笑了,又捧起碗继续吃了起来。“很好吃。”
金子忻本以为自己定是吃不完,却在不知不觉中,将这一大碗吃了个干净。她放下碗,从怀中取出白帕,细细的擦着嘴。
聂明玦这才回过神来,明白自己是叫她耍了。答案显而易见,他却还是又确认了一遍。“你…认得我?”
“你果然是个大骗子。是想叫我忘了你,才好不用兑现那个约定,是吗?”金子忻自小就心思敏感,两次相处,她能感觉到眼前人对自己没有恶意。
可是,一想到自己等了那么久,心里就忍不住别扭。“你早上一直跟着我,都看到了。你走了那么久,我如今已经七岁了。”
难道这梦是连贯的,金子忻的记忆也是连贯的。所以她才会记得他。
“你在等我?你一直在等我?”聂明玦想起了山洞里的那九道刻痕。
原来对于他来说,那只是短短的几息。而对金子忻来说,却已经过去了漫长的九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