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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疾风骤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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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萧景琰站在窗边望着阴沉沉的天色,厚积的乌云似乎预兆着一场雪暴即将来临,他的脸色正如这阴霾。吴长史恭谨地站在寒意凛然的靖王殿下身后,不敢作声。门口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宇文蓁着急忙慌地走进来,看见侍从们正在收拾行囊,脸上露出几分惶恐。
“殿下,这是……”
萧景琰转身面对着忐忑不安的妻子,眼神晦暗。吴长史知道殿下有话要单独交待王妃,自觉地行礼告退,侍从们也都跟着他到门外候着。
屏退众人后,夫妇二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今日入宫触怒圣上,父皇命我去皇陵罚跪思过三个月。”
“什么?!”
“你不用怕,父皇只是稍作惩戒而已,不会真的把我怎么样,三个月后我就回来了。”他是她在金陵唯一的依靠,若是他出了什么事,她的下半辈子将会是可想而知的凄惨。
“可是你的伤……”她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他没想到她首先担心的竟是他的伤,不由得心头一暖,面色稍微温和,靠近她伸手轻抚她的脸,她竟很温顺地没有躲避。他柔声道:“没事,我把药带上,皇陵那边也有大夫。”
“可是……”她显然很舍不得他走,皱着一张小脸道,“马上就要过年了,这寒冬腊月的,那边多清冷呀,能不能向陛下……”
“求情只会罚得更重。”
她顿时哑然,不解道:“这……到底为什么呀?”
为什么?萧景琰面色一沉。今日一早他便进宫述职,父皇问他昨日既已回京为何不及时入宫,他解释昨日入城时天色已晚,且他有伤在身恐血气冲撞圣颜,太子却在旁边煽风点火说他居功自傲不敬君上,还阴阳怪气地损他这么急着回府怕是迫不及待想见娇妻,说什么看他精力十足想必昨夜逍遥得很……他一怒之下同太子争执起来,结果便被父皇罚跪皇陵。
宇文蓁见靖王沉默地若有所思,他不愿说她便不问了。
“真的没办法吗?必须得去吗?”
“别担心我,皇陵清静正适合休养,不过是每日跪上两个时辰罢了,我撑得住,就当给祖宗尽孝了,只是这三个月要苦了你了……”
他在皇陵罚跪,她在京城也不会好过。
“还有母亲那边……”
“殿下放心,妾身会时时入宫请安,照看好娘娘。”
静嫔在宫中多年足以自保,他最担心的还是她,本来他此次上书请求回京便是担心她一人在京中过年遇事孤立无助,没想到却要连累她了。
“府里有吴长史和战英他们,倘若真有什么大事,你派人传信给我,就算是父皇责罚我也一定回来!”
“殿下……”
“放心罢,父皇虽严厉,也不至于为这点事杀了我……”
听见这话她连忙捂住他的嘴,情急道:“殿下怎么说这样的话!陛下怎么会……总之不许再说胡话!不许!”
她并不知道,梁帝曾经真的杀过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见她急得脸都红了,心头竟莫名冒出几分窃喜,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轻轻吻了吻。指尖一阵酥麻,宇文蓁瞬间双颊发烫,瞪大眼睛盯着面前亲吻自己的男人,顷刻后惊慌失措地抽回手转身背对他。
萧景琰见她如此情状,生怕她因自己的越界之举而心生厌恶,让他们好不容易拉近了点的关系又缩了回去。
“我……是我唐突了……”他也不知自己方才是怎么了,似迷了魂般,心里一起念头便鬼使神差地付诸了行动。
宇文蓁紧紧捂着被他吻过的手,胸中小鹿乱撞。
此时已过日中,萧景琰也不急着走,仔细交待完军务和府中诸事,预备明日一早启程前往皇陵。晚膳仍是夫妻俩一起用的,宇文蓁今夜也没有留下来陪他,他独自躺在偌大的床榻上,空虚寂寞,左肩的伤又隐隐发痛,折磨得他愈加心神烦躁,将近三更方才疲倦睡去。
北风呼啸,屋外落了一夜的大雪,直至天明都不停歇。萧景琰一觉睡到天色大亮,起床唤人打水洗漱,未曾想推开门却见宇文蓁坐在外间,似是恭候良久的模样。听侍女说,她今日大清早便过来了,因见他还睡着便一直安静地坐在外间等候,不让任何人惊扰他。
“怎么不叫醒我?”
“殿下有伤在身,又奔波劳累,多休息休息才好呢。”
她的声音甜甜的,听得他心里如渍了蜜似的。
待仆从将盥洗用具摆好,她亲自伺候他洗漱,又唤来军医给他的伤口换了药,然后服侍他更衣,温柔体贴的模样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个女子,那个曾经孤独守候他数年,在日夜操劳中香消玉殒的可怜人。
他看着面前青春娇嫩的小姑娘,眼中浮现无尽的怜爱与惭愧。
他已是负了婉清,但愿今生不再负她……
宇文蓁陪着他一起用了早膳,临行前仔细察看他的行李准备得是否妥当,衣服被褥够不够厚,疗伤的药都带上没有,一应物什可都齐全……她在屋里左翻右看了半晌,最后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让侍女拿出一副护膝。
“天寒地冻,殿下把这副护膝带上罢。”
他接过来细看,这护膝乃是一块上好的皮毛裁制而成,用金线细细缝了边,厚实保暖。他心里十分惊喜,抬头却忽然发现她眼下乌青,双目带着血丝,猜想这护膝定是她昨晚连夜赶制的,一时既感动又心疼。
“有蓁蓁这份心意,本王定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到了皇陵那边殿下万万照顾好自己,若是缺什么东西,殿下传信回来妾身派人送去,还有殿下身上的伤,一定要记得按时换药……”
“知道啦……”他宠溺地摸摸她的脸,柔声叮嘱道,“你才是要好好照顾自己,府里的事情若忙不过来就交给吴长史,最要紧的是保养好自己的身子,你若是累坏了,本王可是会心疼的!”
他故意靠得很近,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脸上,她很快便红了脸。他看着她这娇羞可爱的模样,心里不知有多喜欢,突然很舍不得走。
“皇命难违……我此去,在京城若是有人与你为难……”
他话还没说完她便已知他的意思,道:“殿下,妾身自幼长于宫廷,知道该如何应对,殿下不必担忧。”
是啊,她可是一国公主,自是不凡于寻常女子。
那副护膝被塞进行囊里,她亲自送他至王府大门口,吴长史及列战英等部下们也都来送他。因下着大雪,宇文蓁特地让人备了马车,车里还置了一个暖炉和一壶热茶,萧景琰一向习惯骑马,坐在如此温暖的车厢内倒觉得有点闷,但想到这都是蓁蓁的好意,一时心窝子都暖透了。他撩开帘子,恋恋不舍地回顾伫立在风雪中那一朵傲霜红梅……
宇文蓁目送马车湮没在雪影之中,立在原地久久不去。因为她不动,靖王府众人也全都不敢动,一起陪她站在门口吹冷风。
“公主,仔细着了风寒,咱们回去罢。”湘灵提醒道。
她无言地转身踏入门内,王府众人皆恭敬地垂首避让,她一走过他们便各自散去,身后只跟了吴长史和列战英与她顺道回府。行至穿堂列战英正要走开,却忽然被她叫住,列战英立刻上前低头行礼。
“列将军,你知道此次陛下为何罚殿下吗?”
“这……属下也不知……”
列战英只是个四品中郎将,品级不够面圣,况且殿下这回进宫并未让他随行,他自然无法得知昨日御殿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宇文蓁又看向吴长史,后者俨然一派平静。
“王妃不必担心,陛下重用殿下,就算是小惩大诫,终归不会有事的。”
大梁不能没有靖王这柄宝剑,这她自然明白,她嫁入王府这两个多月也大略看清了金陵的局势,如今京城之中除了陛下,便是太子与誉王最为尊贵,靖王虽领兵作战军功累累,却至今仍是个郡王位份,连入宫请安都要请旨。听吴长史这话里的意思,如今日这般的事情他们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了。
“殿下从前经常如此么?”
吴长史尚未答话,列战英却忿忿不平地抢先道:“咱们殿下向来不受陛下待见,又不像别人阿谀奉承,这么多年劳苦功高却不得封赏,受尽冷落就算了,还总是因为一些莫须有之事受到陛下责罚。”
“莫须有之事?将军何出此言?”
“远的不说,就说前年朝廷官员贪污军饷,殿下如实上报反被诬陷……还有三年前远征北狄,右翼主将徐安谟临阵失期致使我们孤军作战伤亡惨重,事后却称自己是迷路了,又有太子求情作保,最后陛下竟然认为是殿下为了抢功才抛下友军!闹到后来殿下被廷杖五十,几乎三天都下不了床……”
“什么!陛下怎么能这么对他?!”
“王妃慎言。”
吴长史冷静的声音陡然掐断宇文蓁的话,列战英也立即噤声。
宇文蓁自知失言,稍稍平复心境,婉言问道:“陛下为何待殿下如此……”
列战英欲言又止,吴长史道:“臣等不敢妄议君上,有些事情王妃与其听信他人只言片语,不若等殿下回来,亲自问问殿下。”
这是摆明了不愿告诉她,毕竟她嫁入靖王府时日尚短,且又是南楚人,靖王手握兵权所涉机密诸多,自然不能什么都向她这个“外人”透露,她也不自讨没趣,只是心里稍微有点不舒服。自古君王大多忌惮臣下功高震主,也许梁帝便是因此才刻意打压靖王,她亦不再多思。
当夜,宇文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闭眼便看见靖王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冰冷祠堂里,那画面真是令人倍感凄凉。想她从前虽被父皇丢在道观里,好歹远离了乱七八糟的勾心斗角,因祸得福过了几年清静日子,而靖王……
他身上还有伤呢……且不说跪三个月他的双膝怎么受得了,就这隆冬时节的寒气侵体,若是养不好伤落下病根怎么办……
她越想越睡不着,干脆开始思索有什么法子能讨好梁帝,没准他一高兴就放靖王回来了。她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趁着送年礼的机会,然而她并不清楚梁帝的喜好,太贵重的东西靖王府也送不起,不过她倒是从楚国带来了不少奇珍异宝……她在脑海中回想自己私库里都有些什么宝贝,想着想着便渐渐神思恍惚,迷迷糊糊入睡了,在梦里都在为梁帝挑选礼物。
翌日,她天未亮便醒了,早早起床梳妆,用完早膳后过问了一些日常事务,然后便差人把吴长史请过来询问送年礼的事,她才晓得靖王府从前竟从未在此事下过功夫,随便送个玉器摆件什么的就算了。不过想来也是情有可原,靖王历来恩宠稀薄,哪儿来的金钱和人脉去投其所好,梁帝待他如此刻薄,他又何必费那心思。可今年形势不同往年,靖王此番立功凯旋却在新年前夕被罚跪皇陵,可见梁帝是真动怒了,要想陛下消气可不能敷衍了事。
“王妃,请恕老朽直言,就算王妃费尽心思送礼入宫讨陛下欢心,陛下怕是也不会因此宽宥殿下。”
“我明白,但我还是想试试,万一陛下心软了呢……”她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充满坚定,随后又惆怅地眨了眨,轻轻叹道,“殿下毕竟是陛下的亲生儿子,这大过年的殿下独自一人待在皇陵多冷清啊……”
吴长史在心里默默叹息,这位异国公主是全然不知他们陛下的心有多狠,也怪他们没有告诉她实情,以至于让她对此心存一丝幻想。不过,至少她是真心为殿下好,比起端庄贤淑的先王妃,这位年纪轻轻的新王妃显露出一片稚嫩的赤诚,这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倒是同他们殿下很像。
最后,经过宇文蓁多番思虑,靖王府赶在年前进献了一颗牙雕九转玲珑球。这镂空雕花的九转玲珑球本是楚帝赐予她的嫁妆,她喜欢得不得了,如今也只能忍痛割爱。圆球本就是团圆吉庆的象征,层层相套亦称同心球,寓意靖王与陛下父子同心,此物又是用南楚出产的象牙雕刻而成,献给梁帝表示两国和平友好,一举三得。她对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据说梁帝看见这份精巧绝伦的珍贵礼物也爱不释手,然而却并未提及宽恕靖王。
除夕,宇文蓁独自入宫参加年宴,分烛赐礼,其余皇子府邸都是男人向梁帝谢恩领赏,轮到靖王府时却只有她一个妇人上前,周围嘲讽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向她单薄的身躯,她却刀枪不入似的,挺直脊梁泰然自若地走到大殿中央,用她与生俱来的高贵睥睨众人,举止得体,笑容大方地向梁帝磕头拜年,瘦弱的肩膀为靖王撑起一片天地。静嫔坐在后面远远看着,心中既欣慰景琰得此佳妇,又很是心疼宇文蓁。梁帝待宇文蓁还算和蔼,毕竟这个儿媳进献的珍宝甚合他的心意,比那个不开窍的逆子懂事得多。
新年伊始,金陵高门显贵皆门庭若市,上门拜贺的客人几天几夜都不绝,而靖王府却十分冷清,几乎只有靖王的部下携家眷前来拜年,他们都是跟随靖王征战多年的生死之交,眼见靖王殿下被罚跪皇陵连年都不能回家过,难免有些同情宇文蓁一个女人支撑家门。宇文蓁妥帖周到地招待了他们,众人见她掌管偌大的王府井井有条,不禁暗暗敬佩这个小女子。
正月期间,宇文蓁四处拜年走动,除了莅阳长公主待她十分客气和善之外,在其他府邸几乎受尽白眼冷落,还好她心里早就有所准备,这些年在长明观修身养性也不是白修的,她在外礼数周全无可挑剔,在内严格管束府中上下,免得因后院起火而再拖累了殿下。
经过这个新年,宇文蓁算是彻底认清了靖王在京城的地位,总而言之就是“出力不讨好”,最苦最累的差事都交给他了,任劳任怨,却落得个父亲冷落、兄弟排挤、朝臣孤立的境地。她每每想起他那满身的伤疤,再想想他如今的处境,便觉得心如刀割,这一切真的值得吗?她明白靖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梁,但他在前线血战拼杀保家卫国,却连起码的尊重都得不到。
靖王去皇陵后只来了一封信,毫无诉苦之辞,只叫她好好照顾自己。她放心不下,一过了年便派了一名常年跟随靖王的军医前往皇陵,好生为他疗养身体。萧景琰每日在祠堂跪两个时辰,其余时候都在房里看兵书,军医每日以热敷针灸为他缓解膝盖肿痛。他一再旁敲侧击地向军医打听宇文蓁在府里的状况,但一个外人哪儿能清楚内宅之事,只道王妃安康。他本担心在南楚长大的她受不了金陵的寒冷,又恐她劳碌伤身,听说她无恙倒也稍稍安心了。
夜深人静之时,他在灯下把军医带来的那封家书翻来覆去读了许多遍,每次读到末尾,手指便在“盼归”二字上细细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