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元宵 流光溢彩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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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佳节，金陵帝都花灯满城，无论是贵族高官还是平民走卒，在元宵灯节这天皆呼朋唤友挈妇将雏出门赏灯游玩。如此喜庆热闹的日子，宇文蓁当然也坐不住，自她来了金陵，还未曾好好饱览过梁都风华，今夜难得不设宵禁，她可要好好欣赏一番这金陵花灯盛景。
初更鼓起后，一行人出了府门，宇文蓁把四个贴身丫鬟都带上了，八名护卫把王妃和姑娘们围在中间，避免人群推搡。繁华的灯街主道之间鱼龙华烁，人潮如织，烟火鼓乐与欢声笑语和鸣。宇文蓁被小心保护在汹涌人潮里，撩开幂篱垂纱观赏花火，真是好一片流光溢彩霓虹海，火树银花不夜天。
她在南楚也逛过一次灯会，是长华趁着师父进宫参加元宵宫宴，偷偷带她去的，那是她第一次见识到那么精彩纷繁的世界，很想永远待在那缤纷灯火间再也不回去了。后来他们被师父派来的人捉了回去，长华被罚跪了三天三夜，她也被禁足，从此以后再也不许他们私下见面。那年她十四岁，长华十七岁，正是芳菲豆蔻春心萌动的年纪，但师父让她明白，她的美丽不属于任何人。
回想起往事，宇文蓁倍加珍惜此刻的自由，良辰美景，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海里，她可以稍稍喘口气，肆意绽放。
突然来了几个戴傩面具的伶人在她面前戏耍一番，争着讨赏。湘灵随手抓了一把铜钱抛洒空中，落在地上叮当作响，周围的人听见声儿都疯狂涌过来捡钱，场面顿时混乱不堪，她们一行人瞬间被冲散了。湘灵锦瑟紧紧抓着宇文蓁，几名护卫连忙护着她们离开。这一闹腾，其余几个人都被人潮冲到另一头去了，宇文蓁乐得开怀大笑，湘灵锦瑟也都跟着嬉笑起来。
“公主你瞧！大仙桃！”
湘灵兴奋地拉着宇文蓁朝着仙桃灯冲去，一名锦衣男子站在灯下，听见女子爽朗悦耳的笑声回过头来。宇文蓁见那男子面容有些眼熟，定睛一瞧才发现竟是列战英，她瞬间敛住笑容端正仪态。
“卑职见过王妃。”
“在外便免礼罢。列将军也出门观灯吗？怎么没带家眷一起？”
“卑职尚未成亲，父母皆已过世，家中也无别的兄弟姊妹，所以只能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哦，如此啊……”
列战英见她们身后只跟着三个侍卫，有点诧异道：“王妃出来怎么就带这么几个人？今夜出门观灯的人多，街上拥挤繁杂，就带这两个人可不行啊……王妃怕是不知道，往年金陵元宵节的街市可是挤死过人的。”
“将军说得真是一点儿不错，这金陵元宵灯会可真是热闹非凡，我们出门时本来多带了几个人的，这不方才都被人潮冲散了。”
“是这样啊……那让卑职护送王妃罢，否则王妃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殿下回来卑职可交待不了。”
“也好，我对金陵不熟，正好请将军介绍介绍。”
列战英与湘灵眼神交汇，他自觉地挨着她走在左前方开路。
一行人逛了大半个时辰，四个男人手里拿满了东西，全都是姑娘们买的，但都是宇文蓁出的钱。难得出来一趟，她叫她们看上什么随意买。湘灵一向是个不客气的，一路上各种新奇巧妙的玩意儿，只要看上了眼便立马掏钱，单是花灯她一人便买了四盏，一手提着两盏，什么兔子灯、金鱼灯、蝴蝶灯……锦瑟只挑了一盏做工精美的走马灯，湘灵看见了也想要，于是又买了一盏。列战英见她都没手拿了，便伸手过去说帮她提着，她却把手里的兔子灯交给他，他一个驰骋疆场的将军，手上却提着一只小白兔，若是被军中同僚看见真要笑话死。
湘灵狡黠地对他笑了笑。
作为金主的宇文蓁倒是一盏花灯都没买，只看中一套娇憨可爱的陶俑娃娃，路过珠宝铺子时挑了一条波斯来的瑟瑟珠串。湘灵盯着一支水晶簪子两眼放光，硕大的紫色宝珠晶莹剔透，一丝瑕疵都没有，宛如一滴清澈露珠挂在花瓣上，她看得移不开眼。水晶乃是稀罕物，更何况成色这般好的，一看便价值不菲，她并未开口说想要，接过包好的瑟瑟珠串便紧随众人离开了。
宇文蓁逛得有些累了，正好前头有一座酒楼，他们便进去歇歇脚。
这是金陵最大的酒楼，不仅有好酒好菜，台上还有美女歌舞助兴，今夜出门游玩宴饮取乐的宾客众多，一眼望去竟座无虚席。酒楼小二一见几位的装束便知是贵客，殷勤地上前招呼，将他们引入楼上临窗的隔间就座。
“今儿客人多，就剩下这一个好位置了，待会儿游龙舞狮都从底下过，几位坐在此处一边喝酒吃菜一边赏花灯，岂不美哉？”
隔间两侧用屏风隔断，入口垂着珠帘，倒也还算清静。侍卫们都守在外面，列战英立在窗边习惯性地将周围扫视一圈，确认环境是否安全。小二见这位郎君服饰华丽不像是侍卫，但同这位小娘子似乎又不是夫妻，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见小娘子率先落座郎君却仍站着，便知这位娘子才是作主的人。
“贵客吃点什么？咱们店里的招牌菜有八宝黄焖鸭、十里醉香鸡、松鼠桂鱼、雨花凤尾虾、明月素海参、葫芦美人肝……”
“美人肝是什么？”
“娘子不是金陵人罢，这美人肝可是咱们金陵的名菜，用鸭胰子配上鸡脯，加上冬笋丝和冬菇丝，再用鸭油爆炒，口感鲜脆，色香味俱全，凡是吃过的无不绝口称赞！连太子殿下都爱这道菜呢！”
宇文蓁一向不吃脏腑，只是单纯想知道那是什么，满足了好奇心也便罢了。
“这里的醉鸡和松鼠桂鱼不错，王妃或可尝尝。”
店小二听见锦衣郎君唤这位娘子王妃，立时知道他们乃是皇亲国戚，于是更一个劲儿地介绍。宇文蓁点了列战英推荐的两道菜，再加一道凤尾虾和荷香糯米蒸排骨，一人一碗酒酿圆子，又要了两三样点心小菜便作罢。
小二退出去后，宇文蓁摘下幂篱，锦瑟细心为她整理被压乱的发髻，列战英自觉转身回避。片刻后，宇文蓁请列战英坐，他礼貌推辞。男女不同席，更何况尊卑有别，他明白王妃不过是客气一下而已。
“既然列将军不坐，那你们俩坐下来陪我一起吃罢。”
“谢王妃。”
湘灵靠窗坐在宇文蓁对面，锦瑟坐在下首。
过了约一刻钟，菜陆陆续续地端上来，宇文蓁在府里大多时候吃的都是南楚厨子做的菜，只有入宫或陪靖王用膳才会吃金陵菜。南楚人喜食酸辣，但金陵人皆不爱吃辣，眼前这几道菜虽然都较为清淡，但也别具风味，尤其是这道糖醋味的松鼠桂鱼，外脆里嫩，酸甜可口，甚合她的口味。
宇文蓁食至七分饱，撂下筷子，湘灵和锦瑟也立即放下碗筷。
用完正菜，饭后甜点和酒酿圆子也端上来了，宇文蓁让人端一碗给列战英。湘灵亲自送到列战英跟前，嫣然一笑，晃花了列战英的眼。
“多谢姑娘。”
宇文蓁和湘灵锦瑟各自一碗，桌上还剩下三碗，宇文蓁让锦瑟把外头的侍卫也叫进来吃。锦瑟把他们叫进来，他们谢赏后各自端了一碗，没过一会儿便囫囵吞枣似的全喝光了，然后又到外面守着去了。相比之下列战英要文雅得多，湘灵悄悄打量他，他发现之后愈加不敢大口吃了，湘灵窃笑他呆傻。
谈笑间，下面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宇文蓁低头一瞧，果真有一条大黄龙从街道上游过，煞是壮观，三个女孩子都看得不眨眼。
“真好看！我还是第一次见舞龙灯呢！”湘灵自幼在宫里长大，出宫的次数比宇文蓁还少，故倍感稀奇。
“我从前倒是见过几回，未入宫前，年年上元节爹娘都带我和弟弟出门游玩，那时也见过舞龙，有的龙头嘴里还会喷火呢！”
“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仅有舞龙，还有舞狮子的，两个人一前一后披着绸绢彩线做的狮子皮扮狮子，五颜六色的，那些狮子憨态可掬，动作却十分灵巧，在几根细柱子上跳来跳去都不会掉下来，而且还会眨眼睛。”
湘灵羡慕地听锦瑟描述，问道：“这里一会儿有舞狮子的从下面过吗？”
“在上头有什么好看的，要扎在人堆里，那狮子就在面前活泼戏耍，那样才看得清呢，人多又热闹……”
“你若是想看，明儿我请一队舞狮的到府上去，专门在你面前舞！”
“公主笑话我！公主也没见过舞狮子罢！”
“我当然见过。”
“什么？公主何时见过？我怎么不知道！在哪里见的？从前宫里可没有！”
“就在……”宇文蓁眼珠子转了转，“我不告诉你！”
列战英站在后面默默听着她们对话，没想到如此平常的事物对她们来说竟是那么稀奇，他们男子从小就到处疯跑玩，这些年他跟着殿下南征北战也开了不少眼界，但身为女子的她们却只能终日被锁在闺阁之中。
突然，身后珠帘叮当作响，众人纷纷回头，一个醉醺醺的男人闯了进来，竟是萧景宣。他是太子，侍卫们也不敢拦他，竟让他直直地进来了。
宇文蓁脸色大变，正欲屈身行礼，太子却突然栽倒似的向她扑来，幸好列战英眼疾手快一下子挡在宇文蓁身前扶住了太子。
“太子殿下，您醉了！”
“本宫没醉！你是什么东西，敢拦本宫……”
陪同太子的纨绔子弟也都跟着进来，左右扶着太子，有两个人看见宇文蓁，脸上瞬间露出□□的笑容：“美人……”
“放肆！敢对靖王妃无礼！”
那些酒囊饭袋一瞬间被列战英厉声吓醒，纷纷向宇文蓁赔罪行礼。
宇文蓁手足无措地看着一团混乱的场面，惊恐无助地睁着一双大眼睛，眼里就要滴出泪来，方才太子明明是故意朝她扑来的！
“我们回府……”
她连礼都没行便急急忙忙往外走，列战英蛮横推开那几个挡路的东西，湘灵锦瑟护着宇文蓁离开这腌臜地。
“哎！弟妹……怎么走了……”
宇文蓁听见背后那令人作恶的声音，不禁加快脚步逃离。
列战英在酒楼门口雇了辆马车，湘灵锦瑟陪宇文蓁坐上车，一行人直接打道回府。街上人群拥堵，车走得很慢，列战英护在马车旁，里面时不时飘出两句湘灵的咒骂声。虽然她是在骂那些狗东西，但他却听得心中惭愧，都怪他没保护好王妃，幸好并未出什么大事，若今日王妃有损，他真是无颜面对殿下。
马车抵达靖王府门口时已将近三更，宇文蓁纤纤娇躯被侍女扶着从车上下来，微垂着头站定在列战英面前，但仍然能看见眼眶有些湿润。
“今日之事，还望将军……”
“卑职明白，卑职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此事关乎王妃清誉和殿下的名声，他自然不会多嘴，也会管束好那几个侍卫。今日是太子醉酒冒犯，想必他们也不敢四处张扬。
“也不要告诉殿下……”
“这是为何？”
“殿下的性情想必将军比我更清楚，如今殿下处境艰难，若是因此事再横生波澜，倒是我的罪过，还望将军替我保守此事。”
“这……”列战英知道她说得有理，虽然今日之事皆是太子的过错，但若是闹到御前陛下未必会相信，保不齐最后受罚的还是他们殿下。事情若是闹大了，王妃今后如何在金陵做人，对殿下也不是什么好事。
“卑职遵命。”
宇文蓁郑重地向他行了个礼，列战英惭愧，用更谦卑的姿态回礼。
此时吴长史急匆匆地迎出来，原来那几个丫鬟侍卫和她们失散后便跑回府里报了信，吴长史立刻派了好些人去寻宇文蓁，生怕她出了什么事。眼下见她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悬着的心可算落回了肚子里。
“我有些累了，吴长史若有什么事，明日再说罢。”
吴长史见宇文蓁神色倦怠，也不便多问，赶紧让湘灵锦瑟扶着她回内院了，又吩咐人把她们买的东西从车上搬下来。
列战英目送宇文蓁的柔弱身姿消失在黑暗深处，肃然起敬。
次日，八名跟着宇文蓁出门的侍卫全都受了罚，那几个弄丢王妃的侍卫是吴长史按规矩罚的，剩下三个却是列将军亲自发的话，说这是军中规矩，一人犯错全体受罚，他们几个也并无怨言。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元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