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桃之夭夭》神客

2、大婚 上（修） 一个孤独的

　　宇文蓁出嫁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八月二十，清平公主拜别帝阙，乘上华丽的金根车奔赴遥远的异国他乡。浩浩汤汤的仪仗穿过楚国都城，十里红妆，鼓乐喧天，却使闻者心生悲哀，仿佛是在送别一位与世长辞的亡者。那日，一名青袍道士伫立于城楼上，在冷风中凝望着公主车驾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肯离去。入夜，城墙边上的小儿如往常一样望向宫城，满眼期待地寻找着那座前阵子突然亮起的霓虹灯塔，却只见乌云敝月，夜空中弥漫着一片空寂的黑暗，揽月楼的灯火永远地熄灭了。
　　一个多月后，历经千里的长途跋涉，和亲公主的仪驾终于抵达了大梁帝都，靖王萧景琰依礼在城门迎亲。对于这桩婚事，萧景琰心中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想法，生为皇室子弟，人生之中有太多事情由不得自己作主，从前他的先妃便是由梁帝指婚，这一次也一样，无论他愿不愿意都没有拒绝的余地，即便这次他要娶的是一位敌国公主。他礼节周到地从南楚大皇子宇文弘的手中接过公主鸾驾，将这位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南楚公主接入了皇家外馆保成宫。
　　送亲使宇文弘在靖王萧景琰和迎亲使的招待下宴饮洗尘，而宇文蓁则被引入内阁休息。宇文蓁用完午膳便准备洗漱安歇，临睡前收到了宇文弘派人送来的安神香，说是担心她大婚前夕心神不宁睡不着。她让侍女收下安神香，托来人替她转达谢意，不久便熄灯安歇，不知是那安神香确有妙用，还是她这一路舟车劳顿太过疲累，这一夜果真好眠。
　　翌日，保成宫张灯结彩，宫人们一大早便开始忙碌。虽然婚礼要等到黄昏时才举行，但宇文蓁早早地就被嬷嬷们押着沐浴焚香梳妆打扮，她好似一个任人摆弄的牵线木偶，她们尽情地用胭脂水粉描摹她的容颜，将一层又一层华丽繁复的衣裳套在她身上，又不知用了多少金银珠翠点缀，兴师动众地忙了大半日方才将这尊装扮得面目全非的偶像送出了门。
　　宇文弘早就在阁门外等候多时了，宇文蓁羽扇掩面，由兄长引她出阁。宇文弘仔细着叫妹妹小心台阶，边走边道：“清平，昨日为兄已见过靖王，是位器宇不凡的郎君，你可安心了。”
　　“多谢皇兄。”
　　她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前来梁国的这一路上宇文弘对她可谓是关爱有加，但她的回应总是很冷淡，起初他觉得是他们分隔多年难免疏离，后来他多番尝试与她亲近也无丝毫改变，他便渐渐习惯了，但有时候他也不禁感叹，他这个妹妹从前是最活泼的，想不到短短三年竟变得如此沉静了，看来当年之事对她影响颇深啊……
　　其实，此次送亲并非他本意，战败和亲已是屈辱之举，父皇竟还任命他这个嫡长子亲自把公主送到敌国来，且不论文武百官会作何猜想，光这一来一回两个多月，便足以让宇文槊有机可乘。明明他才是正妻元配所出的嫡长子，不幸的是他的母后早逝，继后又生了嫡子，处处与他争锋。以慕容氏母子的狼子野心，他若是不能夺得大位，便只有死路一条。
　　清平的这位夫君可是元真天师亲自挑选的，卦象显示其有帝王之命。他本来不太相信，直至昨日见了那位靖王，身姿挺拔的英武皇子在一众姿态绵软的官员之中显得格外神采奕奕，自有威仪，仿若天生王气笼罩，他方才觉得天师所言不虚。他不禁猜想，兴许天师就是算过清平的命格，知道她迟早要凤飞九天，所以当年才会把她接到长明观去。
　　天师让他与清平多多亲近，日后她会成为他夺嫡的助力，可依他这些日子所见，清平已然是心如枯井，但愿她能念着天师这几年的恩情，日后给他这个哥哥几分面子，也不枉他送她这一场。

　　大梁帝都，浩大的迎亲队伍缓缓穿行在繁华街市之间，沿途早已聚集了许多围观百姓。金陵城已经许久没有举办过如此盛大的喜事了，虽然这场婚礼的规格尚且不及当年誉王大婚那般隆重，但仍然给百无聊赖的百姓带来了不少热闹可看。靖王威风凛凛地骑在高头大马上，他生得英姿勃勃，此刻身穿大红喜服，与平日冷硬的铁血将军迥然不同，一派雍容华贵中更显出几分男儿柔情，不经意间薄唇一挑便不知夺走了多少怀春少女的芳心。靖王身后便是大红喜舆，透过朦朦胧胧的帷幔，百姓们能够隐约望见新娘子窈窕的姿影。
　　这就是南楚公主，他们的战利品。
　　宇文蓁贵为一国公主，为国联姻本应享受最高礼遇，但是梁国却依照靖王的位份以郡王规制举办了这场婚礼。迎凤楼大殿上，南楚送亲使团的脸拉得比马脸还长。宇文弘自是觉得受了轻慢，但他们此行并非联姻，而是打了败仗才不得不送公主来和亲，有什么可争辩的底气呢？
　　成亲乃终身大事，被迫和亲已是不幸，还要在婚礼上遭受怠慢，萧景琰自知是委屈了这位远道而来的南楚公主，这正是某些人出谋划策的结果，他虽然心里为这位和亲公主不平，但奈何他在御前说不上话，只怕强行申辩反而把事情越弄越糟，况且她本来就是因为他才会遭此牵累。为了打压他，这些年他身边所有人几乎都不得好过，嫁给他，恐怕她的苦日子还在后头。
　　“宣南楚清平公主觐见——”
　　一个孤独的身影从万丈光芒中走来，足踏红毡，一步一拜，缓缓向肃立于宫殿中央的大梁七皇子走去。
　　众人侧目，表情各异。
　　萧景琰注视着自己的新娘，她身量不高，是典型南楚女子的娇小玲珑，纤纤娇躯披着厚重的华服，头顶豪华凤冠，他不禁担心那单薄的身躯会不会被压垮，但她仍然仪态端庄地款款走来，步履坚定。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看见的不是一位公主，而是一名使者，纤弱的肩膀上承担的是整个国家的前途命运。他恍然记起母亲说过她才十六岁，他最小的妹妹也差不多这个年纪，还天真烂漫地养在宫廷里不知世间风雨，而她却要背井离乡嫁给他这个比她大十几岁的异国皇子，孤身肩负起维系两国和平安宁的使命。
　　百尺红毡，短短数十步，却仿佛走过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凤冠霞帔的新娘终于来到新郎面前，萧景琰躬身作揖，新娘福身回礼。孔雀羽扇遮掩着新娘子的容颜，萧景琰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一双空灵的眼睛，她的眼睛很美，眉目深邃，艳丽的胭脂勾勒出几丝妩媚，水灵灵的眼眸周围染着浅浅红晕，似醉非醉。一直对这桩婚事无甚所谓的萧景琰心中突然前所未有的好奇，他这位新妻子究竟长什么样子……
　　“却扇——”
　　新娘微垂眼睑，似羞似怯，缓缓移开扇子，一张娇艳欲滴的脸毫无遮拦地展现在他眼前。她面若灼灼桃华，饱满的脸庞带着少女尚未褪去的稚嫩，与浓艳的胭脂形成鲜明对比，却弥漫着一股莫名勾引人的魅惑。她抬眸看着他，灵动的眼眸中波光粼粼，他瞬间被迷住了，沉溺于那层层涟漪之中，此前对这场婚事的所有怀疑与不满，都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
　　“拜礼——”
　　萧景琰陡然惊醒，几乎是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同她一齐转身跪拜高高在上的帝后。太子望着那纤纤倩影垂涎三尺，心中连连哀叹此次真是让萧景琰捡了个大便宜，誉王也忍不住多看两眼，而其余两位曾经差点被定为迎娶和亲公主人选的皇子皆不禁流露出悔恨的神情，当初他们皆拿这个敌国公主当烫手山芋，谁也不愿意娶，此刻却恨不得拜堂的是自己。
　　梁帝望见和亲公主的容貌也惊了一惊，他生平见过无数美人，此女当可排入前三甲，就连艳压群芳的越妃年轻时也不及这般楚楚动人，他甚至开始怀疑楚国送个如此貌美的公主来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但当初确实是他们要求迎娶嫡亲公主，楚帝又正好只有这一个亲生女儿未嫁，若非如此，恐怕那宇文元也不舍得将如此宝贝的女儿送到大梁来罢。想到自己在宇文元的心上狠狠地剜了一刀，梁帝顿时觉得这次胜利愈加辉煌了，心中畅爽无比。
　　“礼成——”
　　两位新人伫立在大殿中央，众人的目光几乎都聚集在那位令人惊艳的南楚公主身上，议论纷纷。有人说，传闻这位清平公主年少出家，若非此番战败和亲，恐怕她一辈子都要埋没在那深山野观里……见博广闻的纪王爷突然想起来，这位清平公主莫非是容妃的女儿？容妃当年可是名动天下的大美人，艳冠南楚，一舞倾国，她的女儿自然继承了她的美貌。不过，容妃若是九泉之下得知她的女儿同她一样的命运，不知会作何感想……

　　在一阵鼓乐喧嚣中，夜幕悄然降临，迎凤楼前的巨大广场上人山人海，刚刚行完婚仪的新婚夫妇执手高倨于富丽堂皇的皇家殿阁之上，接受万民朝贺。这是宇文蓁第一次以皇室身份接受这么多人的朝拜，在百姓的齐声拜贺中，她直观地感受到自己千里迢迢来到金陵究竟意味着什么。
　　清平，清平……
　　从这一刻起，她的身份彻彻底底地变了，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明隐了，而是南楚清平公主、大梁靖王妃，她身上不仅承担着楚国万千臣民的平静安稳，还有梁国百姓的安宁生活。她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象征、一条维系着梁楚两国的绳索，她忽然觉得无比荣幸，同时又被一层莫大的悲哀所笼罩。
　　“请靖王射箭。”
　　执礼官呈上弓箭，萧景琰对月弯弓，雄姿英发。
　　本来婚礼仪程中并没有射箭这一项，这八成又是他的某个好兄弟出的奇谋，要他一箭射中广场中央竖立的巨大火炬点燃烟火，以彰显大梁武德气派。那火炬离迎凤楼足足百步远，且夜间视物不清，若是换了他的其他兄弟们便只有出丑的份儿，但这对他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宇文蓁看着他高大威武的背影，他的肩膀宽厚坚实，拉弓的双臂孔武有力，仿佛能够抵挡一切风雨。
　　这就是她将要托付终身的男子……
　　一支飞矢如流星般划过夜空，广场中央的火炬瞬间被点燃，烟花绽放，百姓欢呼鼓舞。萧景琰骄傲地回头看着身边的娇美新娘，烟花的绚丽光辉照亮了她的眼睛，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一丝笑容，虽然只是淡淡的笑意，但他却觉得她比烟花灿烂百倍。
　　珠联璧合，举国欢庆。
　　元佑二年九月廿八，南楚清平公主入梁，嫁于皇七子萧景琰，愿两国永结邦交之谊，荣百姓之安宁，世代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