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余波 靖王险被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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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醒来时已是傍晚，一睁开眼便见宇文蓁泪眼盈盈守在床边。他趴在榻上，稍微一动就痛得不得了，仿佛有千万根针扎在皮肉肌骨上，灼热炙痛之中又带着些许麻木，下半身形同瘫痪般动弹不得。
“水……”
宇文蓁忙倒了杯茶递到他嘴边，他一口气喝完了又要了一杯，等他要第三杯的时候她干脆把整个茶壶拎了过来，他就着壶嘴往嘴里疯狂灌水，来不及咽下的水液从嘴角溢出，顺着筋骨分明的脖颈流淌进领口深处……
等他喝完了，她动作轻柔地用手绢给他擦干。他这才抬起头仔细看她，见她双目红肿，额头上更是鼓起一个包，今日的种种刹时涌入脑海……最后他大步流星走出含凉殿时，背后响起了她磕头求情的声音……
他心疼地摸了摸她额上的伤。
他不记得自己被打了多少杖，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既不喊痛也不肯认错，直到晕了过去，他也没向陛下低头。他不认为自己有错，无论是今日殴打太子，还是为皇长兄和赤焰鸣不平……
“今日你不该冲出来，万一伤着你怎么办。”
他说的是今日在殿内她突然扑过来护着他，那一刻他心里其实是有些错愕和感动的，已经许久不曾有人这般拼命维护他了。自从没了皇长兄，他就再也不是那个被兄长保护庇佑的少年了。
“对不起……”宇文蓁面带愧疚。她不知道靖王怒殴太子究竟是为了她，还是为了男人的尊严，但今日之事终究因她而起。
“傻瓜，你对不起什么，都是萧景宣……”
这件事情传出去不仅对太子声名有损，于她更是致命，他只能东拉西扯把此事掩过去，但想起今日萧景宣那副□□模样他便心有不忿。
“是我没保护好你……”他心头有些惭愧地抚摸她的手安慰，忽而又想到什么，抓着她的手急切问道，“我不在京中的时候，太子是不是也对你无礼过？！”
宇文蓁不想说，但闪烁的眼神出卖了她。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他气得用手捶床，牵动了身上的伤，急得宇文蓁下意识伸手关切却又不敢碰他，一时间手足无措，最终握住了他捶痛的拳头，放在手心轻轻地揉。融融暖意罩在手心手背，一股柔情熨在心口，可萧景琰心中的火气却分毫未减，问：“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
她吞吞吐吐神色为难，萧景琰却已明了，是啊，他时常不在京中，就算告诉他又有什么用，他又不可能时时刻刻待在她身边保护她……在这京城里无人庇佑，有谁能替她申诉委屈呢，说出来也不过是招惹祸端罢了……
“殿下放心，妾身并未……”
“我知道……”萧景琰心底涌出一股悲凉，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竟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心痛沉声道，“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听他如此说，宇文蓁原本止住的眼泪顿时又涌了出来。
何止是委屈，简直是屈辱！
晶莹泪珠从她的眼眶滚落，萧景琰心如针扎。
她不想让靖王太自责难过，忙收住脸上情绪，抬手用手绢擦干眼泪。萧景琰看见她手腕上一圈红红的指印，想是今日被萧景宣那狂徒拉扯时弄的，顿时心疼得不得了。他素知她身子娇弱，平日里触碰她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用劲儿就把那细胳膊细腿儿给折了。碰一下就会哭的小姑娘，他万般呵护地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萧景宣那混账竟敢如此！他顿时觉得今日打那一顿实在不解气。
他轻轻抚摸她的手腕，问：“还疼吗？”
除了疼，还觉得恶心，萧景宣狰狞的面孔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同他满脸鲜血的样子在眼前交叉闪现。她正陷入回忆中，突然手腕上传来湿热触感，靖王细细吻着她的肌肤，被他吻过的地方立刻升温……
宇文蓁的脸迅速红了。
靖王抬头看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身子，手捂在胸口，心跳如鼓。那种肮脏恶心之感确实被盖过了，只有他留下的一片温柔。
夫妇二人正在温存之中，禁军统领蒙挚突然到访。
“蒙大统领怎么来了。”
“陛下命我带兵包围靖王府，不许任何人擅自出入。”
靖王的脸瞬间黑了，宇文蓁飞快扫了他一眼。靖王面色阴沉，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问道：“父皇打算如何处置我？”
“陛下暂无旨意。”
今日下午蒙挚将昏死过去的靖王抬上马车时，见到那皮开肉绽的场面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好在军医看了说并未伤到筋骨，休养一段时间便可痊愈。之后他回宫复命听说了今日含凉殿内的惊险，不由在心里为靖王殿下捏了把汗。
宇文蓁亲自给蒙挚倒茶，蒙挚恭敬推拒。
“今日多亏蒙大统领帮忙护送我们回府，还未谢过大统领。”
“王妃折煞卑职了，这也是陛下的旨意，况且我和靖王殿下本就是故交，就算今日陛下没叫我送你们回府，遇到那样的情形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蒙挚对这位来自南楚的和亲公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除了长得貌美之外，在他眼里她和其他皇族贵妇并没有什么区别，不过听说她今日在殿内曾为靖王挡剑，他心中倒是生出一丝钦佩之意。
“靖王殿下，看着你我故交旧情的份上，听蒙某一句劝，千万不要再和陛下对着干了！就算是为了王妃和宫里静嫔娘娘，殿下也应当保重自身啊！”
萧景琰神色黯淡，回道：“多谢蒙大统领的好意。”
蒙挚说了几句话便走了，他得回宫禀报梁帝靖王已经醒了。蒙挚离开后靖王便陷入了沉思，宇文蓁适时地打断他的思绪，亲自喂他用了晚膳和汤药。今日忙活了一天她也尚未用膳，便随靖王一同吃了。用完晚膳，她又悉心照顾直到他闭眼入眠。她留下两名侍女值夜，又细心嘱咐了诸多事项，然后方才离开。
萧景琰听见外面人声远去，在黑暗中悄悄睁开了眼。
这一夜，他难受趴在榻上，身上痛得睡不着，心绪更是纷杂，直熬到天都快亮了方才觉得疲惫地沉沉睡去，半梦半醒之间听见窗外风雨呼啸，雷电轰鸣，他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却仿佛是海上风暴之中一艘沉浮跌宕的航船，波涛汹涌，一个滔天巨浪打过来，将他卷入深不见底的冥渊……
是日晌午，大雨倾盆，朝云带领锦瑟湘灵跪在庭院中，狂乱雨点打在她们身上。梧桐院正房门被打开，宇文蓁从里走出，面对侍女们哭哭啼啼的诉求，她只冷冷瞥了一眼，便带着两名小丫鬟从雨滴连线的屋檐下转身离开。
两名小丫鬟一个撑伞，一个提着食盒，伴着宇文蓁来到前院靖王卧房，因是头一回跟在王妃身边侍奉，显得有些忐忑，动作举止无不透露出生疏毛糙。萧景琰看着两个面生的小丫鬟，默默地在心里摇了摇头。
宇文蓁端着一碗香气腾腾的鲈鱼羹到靖王面前。今日她穿着甚是素净，并且改了发式，不再如往常般将青丝高高绾起——南楚女子好高髻，峨髻上往往插满金钗宝钿，华丽至极——而是梳成了大梁境内常见的妇人发髻，未戴任何华贵首饰，只在额前用银月牙流苏遮盖未愈的伤。
见她打扮得如此朴素，极为恭敬地跪在榻前奉上膳食，萧景琰心里有些难受，缓了缓道：“听说你把从南楚带来的陪嫁侍从全都遣散了。”
“是，蒙大统领进宫请过旨了，陛下已恩准他们出府，多数人已放了出去，只剩下个别的尚未离府去，今日也将一并遣去了。”
她的动作很快，不过半日光景便遣散了众人，若非吴长史来报他还不知道此事，她是打算把人全部撵完了再告诉他么？他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你把他们都赶走了，谁来伺候你呢？”
“妾身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当初我便觉得人员冗杂，早就想裁减，只是顾念他们远离故土初来乍到恐在外头无法生存，如今他们到金陵时日已久，得了自由出去自谋生路，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理由，昨日父皇那一指让她惶恐不安。
“就算我真的无辜，父皇也不会信……”他似是自怨自艾，又对她道，“你又何苦这般委屈自己呢……”
宇文蓁抬眼看着他，眸光微微闪动，欲言又止。
萧景琰对侍候在旁的小丫鬟使唤道：“传我的话，让后院里跪着的三位娘子回去好生歇着，王妃不会遣她们出府的。”
两个小丫鬟面面相觑，看向宇文蓁。
“还不快去，你们如今连本王的话都不听了吗？”
其中一个小丫鬟连忙行礼告退，立刻跑去后院了。
萧景琰转过头来牵着宇文蓁的手安抚道：“其他人也就罢了，朝云姑姑和锦瑟湘灵她们俩是你用惯的人，做事一向妥帖，且她们对你也算得上忠心耿耿，换了旁人倒不如她们。”他轻轻拍着她的手道，“你身边不能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宇文蓁心里本就不舍，靖王都这样说了，她也不再坚持。
“是，听凭殿下安排。”
萧景琰这才心满意足地用膳，宇文蓁一勺一勺地喂他，每次都先放在嘴边吹凉了再喂进他嘴里，萧景琰只觉得沾了美人呼出仙气的鲈鱼羹分外鲜美。他问她是否已用过午膳了，她说等他用完膳她再回去吃，他叫她一同吃。
“这鲈鱼羹是妾身今早特意命人为殿下炖的，听说吃了伤口恢复得快，殿下多吃些罢，妾身现下还不饿，晚些再用膳也无妨。”
萧景琰闻言动容，他少有如此被人精心照顾的时候，他房中无婢女伺候，以往在军中受了伤也是帐下亲卫照顾，那些粗野军汉自然不如她这般体贴入微，她说话时语气温温柔柔，落入他耳中似情话般动人。
“此刻正是用午膳的时候，就算不饿也多少吃些，三餐不定时对身子不好，你便同我一块儿吃了再去理事。”萧景琰在军中偶有忙时便顾不上吃饭，他知道今日后院必定事务繁多，怕她忙过了时辰便误了用饭，非得看着她吃了才放心。他见她似乎还是不愿意，故意问，“莫非蓁蓁嫌弃与我共食？”
“当然不是！”她连忙解释道，“殿下是男子，食量自然大些，这鲈鱼羹只有这么一盅……妾身只担心殿下未能饱腹……”
“那下次便叫厨房多做些，我们一起吃。”他说完，复而又道，“夫妻本就应当共牢而食，不是么？”
宇文蓁心头触动。
共牢而食……那不过是成婚时的仪式罢了……
生于皇家，远嫁和亲，她从未奢求过会跟自己的夫君有什么恩爱情深，这桩婚事不过是两国之间的利益交换而已，能够相敬如宾便是万幸，而“同牢”的寓意则是彼此亲密无间、同甘共苦……
美人秀眸眨了眨，垂首答道：“是。”
夫妻俩用完午膳，宇文蓁又盯着军医给靖王换了药，方才离开去处理后院事务。她担心靖王午后腹中饥饿，便叫厨房做些点心送去。因靖王身上有外伤不可食用发物，昨夜她便列了一整页忌口食物名单，今日一早命人拿到厨房从头到尾念了多遍，让后厨人等务必牢记于心。厨房忙活了好一阵子，做好了吃食，一律都先呈送王妃过目了再送到王爷房里。
靖王午睡醒来，便见案上放了几盘精致可口的糕点，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红枣银耳汤。宇文蓁未在侧，他也不愿让婢女服侍，伸手拈了几块糕点吃，觉得没什么胃口便放下了。不久后蒙挚冒雨前来探望他，他随意客套两句叫蒙挚吃点心喝口热汤，没想到蒙挚还真不客气，一口气把银耳汤喝完了，还不忘称赞一句靖王府厨子手艺不错。当然不错，那可是蓁蓁让人给他做的！
蒙挚告诉靖王，他刚从宫里出来，今日之内必有旨意，看陛下的脸色应该会留有余地，叫靖王夫妇不必过分担忧。
“多谢蒙大统领。”
“殿下不必客气，如今陛下虽消了气，但殴伤太子毕竟是重罪，这段时日你们难免还是要受些苦。”
太子昏迷至昨日半夜才醒来，虽已脱险但似乎有些神志不清——太医们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最后也只是支支吾吾说需观察几日才能下定论，越贵妃在宫里向陛下哭着闹着要求严惩靖王。梁帝大动肝火，本已拟好了降罪的御旨，只待寅时宫门一开便要到靖王府宣旨，凌晨蒙挚进宫向梁帝禀报靖王府遣散奴仆之事，梁帝听闻后沉思良久，还召了夏江入宫，不知密谈了些什么，最终竟默许了靖王府释放那些南楚奴婢，连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本王倒没什么，只是……”
只是委屈了蓁蓁……
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南楚皇帝最疼爱的小女儿，想必自幼未吃过什么苦，孤身嫁到大梁来，又受了诸多委屈，如何不让人心疼。他想起她今日那愈发小心恭谨的温顺模样，心中怜惜之情更深了。
“你说得对，本王确实不该总是忤逆父皇，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身边人，本王也应该学会顺从圣意。”
他早已习惯被冷落打压的日子，可他不能让自己的女人跟着他一起受苦，他已经失去过婉清，不能再让她也遭受命运蹉跎……
蒙挚鲜见靖王流露出如此柔肠。昨日靖王妃为靖王求情头都磕肿了，靖王被杖责打晕了过去，她抱着靖王急得掉眼泪，见之者无不心生怜惜。如此柔弱可怜的小娇妻，靖王怎能不疼惜爱护呢？
“殿下能想通就好，其实陛下对殿下也不是全无父子之情……当年之事已成定局，殿下还是莫要再在陛下面前提及为好……”
“难道蒙大统领也觉得，他们是叛军逆党吗？”
“我没有这么说，也从未这么想，只是我如今身在这个位置，有些人、有些事，已经不方便再提，殿下应该懂罢。”
“是啊，蒙大统领自然有蒙大统领的难处……”萧景琰神色落寞，低声道，“不提也罢……”
二人之间气氛骤冷，宇文蓁突然走了进来，见蒙挚在此，微微点头施礼。蒙挚起身行礼，顺势告辞。
“蒙大统领过来可是宫中有了旨意？”
萧景琰并未回答她的问题，招手示意她在床边坐下，拉住她的手道：“这段时日恐怕要委屈你陪我吃苦了。”
“殿下这是哪里的话，都是为了我才……”
他用食指封住她的嘴，道：“不许再这么说，保护你是我应尽的责任，你应该早让我知道此事，就算萧景宣贵为太子，可我靖王府的人也不是好惹的，你早告诉我，我自有办法让他不敢放肆。”
“对不起……”宇文蓁低下头。
“我不是要责怪你……”萧景琰怕她误会，解释道，“我是……心疼……”
宇文蓁闻言抬头看着他，眸光熠熠，他伸手温柔抚摸她的脸。
“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告诉我知道，不许瞒着我。更不必同我说对不起，夫妻之间哪儿有这么多对不起，就算你真犯了什么错儿，我也不会苛责你。若遇难事便丢给我解决，夫君就是用来让你依靠的，明白么？”
她懵懂地注视着他，点了点头。
萧景琰但愿她是真的听明白了，总之日后得多护着她。
宇文蓁转头看见床头几案上那碗红枣银耳羹被喝光了，点心却没吃几块，看来靖王不太爱吃这些糕点，默默在心里记下。
黄昏时分，屋外淅淅沥沥的雨终于停了，天空放晴。宇文蓁命人打开窗户，湿润混杂泥土芳草味道的清凉气息透进房间，闷了一整天的萧景琰终于得以透口气，然而没过多久，便迎来宫内传旨——
靖王酒后失德，忤逆犯上，即日起革除一切职务，停发靖王及其属官俸禄，收回所赐皇家采邑，闭府思过，无旨不得擅出。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余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