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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君子幽兰 君子之伤, ...

  •   夜,细雨如丝,剪不断的幽怨哀愁。
      纤纤素手往案头的鎏金博山薰炉里添香,烟气从镂空山形中散出,云升雾绕,温香沉沉,使听香之人心荡神驰,梦游太虚。
      “这是什么香?”
      “听值夜的人说殿下这几日睡眠不佳,故此妾身特意配制了这香丸,可以镇静安神,殿下若觉得好,妾身便多做些来。”
      自从那日黄门内侍至靖王府宣旨之后,靖王便一直闷闷不乐,已连续数日不曾安眠,阴郁的面容显出几分憔悴,宇文蓁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此香尚未起名,不如殿下给起一个罢。”
      萧景琰沉思片刻,道:“那便叫……金陵旧梦……”
      “金陵旧梦……”
      宇文蓁眼含哀怜地看着他,那些故人仍然时常入梦吗?
      靖王被杖责受伤当晚她从吴长史口中问出了祁王之事,虽是轻描淡写,但她也能够从那三言两语之中体会到靖王当时是何等锥心之痛,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这么多年军功累累却不得封赏。
      “殿下的伤还疼么?”
      萧景琰自以为她问的是他身上的伤,男人哪能轻易喊疼呢,况且他不想她内疚,故摇头道“好多了”,可宇文蓁眼里的心疼却仍然化不开。
      “五音可疗愈身心,妾身为殿下抚琴罢。”
      侍女不知从何处搬来了一把古琴,美人跪坐于黑漆木案前,玉指轻抹慢挑,琴声伴香烟袅袅,一曲幽兰动人心弦。
      靖王缓缓吟唱道:“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所定处。世人暗蔽,不知贤者……”
      他垂首黯然神伤。
      弹琴之人和歌曰:“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今天之旋,其曷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雪霜贸贸,荠麦之茂。子如不伤,我不尔觏。荠麦之茂,荠麦之有。君子之伤,君子之守……”
      宇文蓁含情脉脉地望着靖王。
      “君子之伤,君子之守……”
      他抬头看她,见美人眸光潋滟,眼中荡漾着几分不同以往的别样情愫,悠悠情思婉约如琴音,同在胸腔中共鸣。
      她懂他……
      自兄长与挚友逝去,千疮百孔的心渐成荒芜,世人笑他不识时务,纵有部下旧属明白他的心志,但他们毕竟都是外人,无法抚慰他内心伤痛孤苦,而母亲又隔着重重宫禁不能时常见面,至于他从前的姬妾们,她们从来都不懂,可眼前这个小小的娇弱女儿,竟能懂得他的心境……
      他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幽幽空谷,晔晔其芳。贤者在野,其道则光……”
      宇文蓁年少时并不爱琴,她嫌那曲折琴音晦涩难懂,直至被发配到长明观的那几年,她才真正学会了琴。长夜漫漫,拨弦以寄哀思。
      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素指轻弹,弦弦清音似水流淌,理不清的缠绵悱恻,却哀而不伤,如入宁静致远无人之境,消归于内心无限的平和与安详……
      这一夜萧景琰终于安眠,梦中不再是皇长兄质问他为何不替他们鸣冤洗雪,也没有浑身血淋淋的小殊撕心裂肺向他求救,更不见故人们一个个痛苦逝去……他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开朗少年,那年三月春光明媚,绿茵如画,河畔饮马,白袍小将和蓝衫少女站在岸边对他笑着闹着……
      “你真是头倔牛!整天就知道咕噜咕噜!喝水如饮牛!大水牛!”
      “水牛不喝水喝什么呀,我就是头大水牛!”
      他牵着马回头,两个玩伴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岸上空无一人,他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原野上,惘然若失,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忽然,一阵空灵笑声自天边飘来。他抬头望去,山坡悬崖上一棵奇树耸立,秋千摇荡,一抹鹅黄身影宛如灵雀般奋力冲上云霄。
      “小心!”
      倩影飘飘从天而降,豆蔻少女落入怀中,生得是娇巧玲珑,灵气逼人,稚嫩的脸庞上满是天真无邪,眨着一双剪水明眸看着他。
      “你是谁?”怀中娇人儿歪头问他。
      他不知所措,胸中莫名地砰砰乱跳。他想放女孩下来,她却双手缠住他的脖子赖着不肯下地,甚至还对他撒起娇来,他的脸越来越红。
      “本王是大梁七皇子靖王,你……不得放肆!”
      “靖王?”他的威慑对女孩并不起作用,小粉拳锤了一下他胸口,娇嗔道,“你怎么才来呀!害我等了许久!”
      “等我?”他瞪大眼睛看着她。
      “等你娶我啊!”
      “娶你?!”他的脸瞬间红透了,“别胡闹!你才多大点儿!”
      他扯她的手想把她放下来,她却越缠越紧,抱着他不撒手,靖王殿下这挽过大弓降过烈马的手,竟然扯不动这么个小姑娘。
      “等我长大了,你要记得来娶我!好不好,好不好嘛……”
      他实在是拿她没有办法,投降道:“好好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软软的手臂圈着他的脖子,少女柔唇贴在他耳边,他只觉得脑后一阵发痒,轻风幽幽吹来两个字——
      “蓁蓁……”
      少女咯咯痴笑起来,清脆笑声似风铃摇曳,随风飘散……
      他有一瞬间的恍然。她突然抖动双腿要他放下她,他回过神来连忙松开手,她从怀中脱离的那一刻,他心里仿佛空了一块。
      踏着金缕鞋的小巧秀足被野草淹没,小姑娘的个头只堪堪到他胸口,他尴尬地咳了两声,装作镇定地低头整理衣襟。
      “拉钩!”
      一截白玉嫩芽般的弯曲小指头伸到眼前,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尾指钩住那玉钩,又鬼使神差地同她拇指盖印。指尖相贴的一刹那,他心头猝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一阵酥麻暖流瞬间传遍全身……
      他看见女孩笑靥如花,心里泛起阵阵涟漪。
      春风和煦,山花烂漫,未经世事的少男少女在梦中缔结鸳盟。
      ……

      清晨,雨过天晴,阳光透过纱窗照进屋内。
      少女捧着一把荷叶莲花,雀跃地跑了进来,笑容灿烂。萧景琰一时竟有些恍惚,眼前人竟与昨夜梦中的豆蔻少女逐渐重合。
      “殿下看,妾身刚摘的!”
      她献宝似的将花束捧到他面前,双眸如琥珀般晶莹透亮。
      “待会儿叫他们拿瓶子来插上……”她手持荷花在窗边比划,回头对他道,“就摆在这里好不好?这样殿下一转头就能看见!”
      荷花映照美人面,一笑春池荡。
      他少见她如此开朗活泼的时候,心里也被那片明媚笑容所感染,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笑意,眼底眉梢皆是柔情。
      宇文蓁见他终于笑了,心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是靖王连日来头回露出笑脸,其实他笑起来很好看,每次他一笑便褪去了那层冷硬严肃的外壳,让人觉得安心温暖,像个和蔼可亲的大哥哥,有时令她想起儿时温润如玉的大皇兄。不过此刻他负伤趴在床上,脸颊比先前消瘦了些,气色略微苍白,这模样倒是平添了几分柔弱,惹人怜爱。
      天气一放晴便热了起来,靖王睡了一夜起来浑身都是汗,宇文蓁绞了帕子给他洗脸擦身。她动作轻柔地替他脱去汗湿的衣衫,男人精壮的上半身完□□露在眼前,虎背蜂腰,肌肉线条分明,尽显阳刚之气,这世上恐怕没有哪个女子不爱慕这般雄壮男儿。宇文蓁前几日为他擦身时只担心着他的伤,不曾动过分毫其他心思,今日却不知怎地,竟有些心神遐昵。
      从前萧景琰夏季贪凉习惯用冷水洗浴,可如今宇文蓁却不许他如此,坚持用热水给他擦身。温热湿润的帕子熨在后背,散去浑身僵沉,拂过后又凉爽无比,他闭着眼享受,喉咙里发出了舒服的喟叹。
      “嗯啊……”
      他这声充满魅惑的叹息听得宇文蓁心尖发颤。
      擦过后背,他微微侧身,美人继续捏着帕子为他擦拭胸腹,她伸手抚上那结实的胸膛、精壮的腹肌……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同他肌肤相亲的画面,坚硬的肌肉压在她身上,她能感受到这副身躯里蕴藏的蓬勃力量,滚烫的体温、炙热的呼吸,她浑身被浓烈的男子气息包裹,还有……
      她的脸渐渐烧起来。
      萧景琰见她脸上慢慢爬上红霞,眼底露出几分玩味,抬手握住胸口的柔荑,宇文蓁抬眸看他,火炬般的目光烫得她直低下头。
      “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他柔声道。
      她不敢与他对视,面红耳赤地低着头小声道:“只盼殿下能早些痊愈,妾身再幸苦也值得。”她这话说得极为动听,再配上那娇羞无比的神情、虚浮柔软的声音,落在男人眼中颇有几分欲拒还迎的意味。
      “有蓁蓁在,真是本王的福气……”他十分亲昵地捏着她的手,吐出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撩拨着她的心,宇文蓁的心神完全被他摄住了,他又道,“待为夫身体痊愈了,定要好好犒劳蓁蓁才行。”
      这话被侍立在旁的侍女们听见,顿时红了脸,相互间交换眼神。
      “侍奉殿下本就是妾身该做的,何需……”
      “蓁蓁照顾我如此幸苦,为夫看着都心疼呢,不信你摸摸……”他取下她手里的帕子,将她的掌心毫无阻隔地贴在自己胸口,宇文蓁的手摸着靖王厚实的胸肌,脸红得快要滴血。
      “殿下……”她娇软的语气里带着丝丝乞求,求他别闹了。
      萧景琰知道她脸皮薄,怕再逗下去她要恼了,于是放下她的手,伸手把帕子扔进水盆里,溅起了水花。他突然有点想念昨夜梦里的那个小蓁蓁,那个娇蛮小姑娘可不似这般腼腆害羞,对他可是亲热得很呢……
      他居然开始遐想起来,如若在多年前他便与蓁蓁相遇,早早将她定下为妻,那又会是何种光景呢……他算起二人的年岁,他十几岁时蓁蓁才出生,他到了该成婚的年纪她也才七八岁,这未免也太丧心病狂了些……他猝然清醒地晃了晃脑袋摇散那些旖旎遐思,回头看着眼前贴心顺意的温婉女子,心里不禁想着,若是蓁蓁早些来到他身边,那该多好……
      宇文蓁叫侍女把水盆端下去,又唤来军医给靖王换药。
      靖王受伤那日军医处理伤口时她全程都站在旁边看着,当时靖王的衣裳被血糊在伤口上,揭开布料时一片血肉模糊,军医先剜去烂肉,再用盐水清洗,最后上药包扎,她在旁看得心惊肉跳,靖王在昏迷中都痛得皱起眉头,好在这些日子照料得当,伤口没有出现溃烂化脓的情况,已经开始愈合,靖王的下肢现在也已经能够稍微活动,只是还不能下床。
      “殿下的伤已无大碍,按时换药即可,不过内服的汤药仍不能停。”
      “嗯,这阵子辛苦闵大夫了。”
      “王妃客气了,这都是属下应尽之责。”
      宇文蓁让侍女送送军医,回头小心翼翼地给靖王盖被子,靖王赤着下半身,伤处用纱布包扎,两腿肌肉虬结强健有力……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盯着男人的赤身裸体看,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连下了这几天的雨,被褥都有些潮了,叫人来换了……”
      “是。”
      “还有这帐子,颜色都灰了,换个亮色的来!”
      “是。”
      “还有……”
      她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萧景琰瞧了一眼搁在床旁几案上的食盒,表现得极为垂涎地问道:“蓁蓁今日又给我送什么好吃的来了?我都饿了呢……”
      侍女从食盒里端出白砂锅,打开盖子,一股咸鲜香气顿时飘出来,是宇文蓁昨夜吩咐厨房煲的海参小米粥,她连忙给靖王盛了一碗,自己先用汤匙舀了一小口尝了尝不烫,才重新舀了一大勺喂到靖王嘴边。
      “方才放在旁边凉了一阵子,现下正好适口,殿下快吃罢。”
      “嗯……这粥真是鲜美可口……”
      “殿下喜欢就好,那就多吃些罢,这个对伤口愈合好……殿下午膳想吃什么?妾身先叫厨房准备着。”
      “做你想吃的就行,我不挑。”
      下人们在房中走来走去忙活,宇文蓁坐在床畔喂靖王用膳,进屋的小厮忍不住侧目窥视了两眼,却惊奇地看见靖王满面笑容,那双透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王妃,眼里的柔情都溢出来了,同平日的威严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喂完了靖王宇文蓁才开始进食,萧景琰趴在床上目带笑意地看着她小口小口喝粥,像只小兔子似的,实在可爱。用完早膳叫侍女来收拾了,宇文蓁又指挥下人们忙东忙西好一阵子,才终于歇下来喝了口茶。
      靖王的床铺换了轻薄柔软的蚕丝被,垂挂在屋内的赭色暗纹锦帐也换成了明亮轻盈的香金纱幔,又添了不少精巧雅致的陈设摆件,整个房间焕然一新,沉闷压抑之气一扫而空。晴窗边檀木架子上搁着一只长颈青釉瓷瓶,两株荷花亭亭玉立,荷叶莲蓬相衬,更添生色。
      萧景琰看着改造后温馨敞亮的卧房,笼罩在心头的阴霾彻底烟消云散,他向宇文蓁伸手,她缓缓挪过来跪坐在榻前,将手放在他掌心。他爱宠地抚摸着掌中玉柔,忆起昨夜的绕指琴音,回味无穷。
      “蓁蓁再为我抚琴可好?”
      美人灵眸流转,带着几分俏皮地笑道:“妾身前阵子新学了一首琵琶曲,不如请殿下鉴赏一二。”
      他微笑着点头,她转头吩咐侍女速去取琵琶来。
      侍女不多时便抱来一把五弦琵琶,紫檀木所制,遍身螺钿装饰,腹板当弦处贴嵌一方玳瑁,背面黑漆为底,以明珠宝石夜光贝壳镶嵌宝相花纹,贝壳上皆雕刻着精美花纹,花心叶心间涂以红碧粉彩,再以金线细细勾勒脉络,覆以琥珀光珠,明暗透亮中光彩绚烂,极为瑰丽工巧。
      十指纤纤,拨动丝弦,天水碧轻容纱衣下露出一截雪白皓腕,腕上松松套着一只晴水玉镯,几束阳光投照在美人侧颜,光影交错,如诗如画。
      一曲清平乐美妙动听,如临瑶池仙境,令人沉醉,流连忘返。而此时在卧房外,吴长史带着两名账房管事向门口走来,听见房中传出乐曲声,缓缓止住了脚步。吴长史既不进门也不退步离开,两名管事面面相觑不解其意。过了一会儿,他吩咐他们先回去,自己则静默地守候在门外。
      ……
      不知过了多久,宇文蓁带着侍女走出房门,见吴长史等在外面,手里抱着一叠册子。天气炎热,他脸上挂满汗水,想必已等候多时。宇文蓁问他有什么事,他却将她请到偏厅,然后将手里的册子摊开来。
      “王妃,这些都是府里的账册,这是总账,这是外院的账目……这是钱粮清册,还有库房结存……”
      宇文蓁虽是靖王府主母,统御上下,但内外有别,她一向只管内院的账,外院一应事务皆由吴长史负责,她一向疏懒不爱理俗务,内院大大小小的事务也都是朝云在打理,她只听汇报,若有底下人拿不准或做得不合当的才会亲自插手。她不明白吴长史此举是何意,翻开账册看了看,眉头渐渐皱起来。
      “尊王爷的令,此次被停俸的所有王府属官和亲兵,他们的俸禄一律从王府账上补上,这是这个月的支出。”他翻到对应的页面指给她看,宇文蓁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他又递给她一页纸。
      “账房算了算,这是下个月的开支预算……”
      她接过来细看,神色愈发凝重。
      靖王府家底本就不厚,此番靖王被幽闭停俸,食邑也被收回,现在王府账上是只出不进,靖王府的属官兵将少说也有几百号人——郡王府依制可蓄兵一千,但靖王府并未满额,加上府内奴仆使役,再加上后院还养着一群孩子——这项用度是万万短不得的,照此开支根本撑不了两个月银库就得被掏空了。
      宇文蓁按下手头账本,长吁了一口气,片刻后抬头看向吴长史。
      “殿下近日心情不佳,这些事情就不要拿去惹他烦忧了,有什么事找我便是,明白么?”
      吴长史躬身作揖答道:“是,王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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