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王子同舟 靖王夫妇泛 ...
-
寂夜，乌云敝月，冷雨凄凄，一道孤影独自立在湖畔亭台中。冷风卷着细雨吹入空荡荡的亭子里，凉意浸透萧景琰的心。
如此凄清的夜晚，不知她是否会觉得冷？
自从昨夜邂逅神秘美人月下起舞，那抹清影便始终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长夜漫漫，他特意在此等候，却只等来了这场微凉的雨。
看来今夜他们没有缘分。
他失落地离开水月亭，孤独地在园中徘徊，任由细雨打湿衣袍，他逐渐迷失在凄凉夜色中。忽然，一阵缥缈琴音遥遥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极尽忧伤。他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来，思绪追逐着若有若无的琴音，细细品味，九曲回肠的韵律扣人心弦，这首曲子他从前似乎在哪里听过……
他循着琴声来到一处院墙下，琴声是从院墙那边传来的，他恍惚记得这面墙的背后是梧桐院，如今住在里面的是宇文蓁。与此同时，他突然忆起了这首曲子的名字。此琴曲他儿时曾在宫中听见过，彼时父皇偏宠越氏母子，他曾无意间听见宸妃娘娘弹奏这首曲子，年少无知的他并不懂得弦外之音，后来他在风月场所听见歌妓弹唱，方才知道这首曲子背后的故事。
低沉幽怨的弦音如泣如诉。
落花落叶乱纷纷，终日思君不见君。肠欲断兮肠欲断，泪珠痕上更添痕……
湘夫人的眼泪化作千丝万缕的雨线，细密地扎在他身上。
原来她也觉得寂寞吗……
烟雨朦胧中，萧景琰孤寂的身影向后院深处走去。当他叩响梧桐院的大门，琴声已然停止了，开门的侍女见到他满脸惊讶，他并未作任何解释，径直穿过庭院快步行至宇文蓁所居的正房前，却看见烛灯已熄灭，漆黑的卧房内一片静寂，他的神情瞬间有些落寞。
“王爷，王妃才刚刚歇下。”面对靖王的突然驾临，朝云错愕之中带着一丝惊喜，但还未等她请靖王进屋，他便转身要走。
“既然王妃已经就寝，那本王便不打扰了，不必告诉她我来过。”
朝云还没来得及开口挽留，萧景琰已大步走出了院门，剩下侍女们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面面相觑。
没能见到宇文蓁的萧景琰心里莫名烦躁，气闷地冲出大门，然后又突然泄了气似的颓丧垂下头。雨越下越大，渐渐浇灭他胸中的无名之火。忽然，身后的大门再次打开，一名女子从里面走出来。
“殿下，将这把伞带上罢。” 锦瑟双手呈上一把油纸伞。
萧景琰惊疑片刻，轻轻接过锦瑟手中的雨伞，惘然回头望着院门深处，里面一片漆黑。他撑起伞独自漫步在雨中，缓缓离去……
翌日午后，萧景琰埋头在一堆军报之间，炎热的天气令人心情烦闷，书房外成双成对的鸟儿在枝头聒噪地鸣叫，使他心里愈加焦躁不安。他扔下手中的文书，起身踱步至窗前，屋外斜阳映照着凋谢的海棠花，白昼昏长使人困乏。他忽然想起昨夜雨伞上的诗画，一副荷塘画卷在眼前展开，仿佛感受到徐徐清风拂过……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案上叠得小山似的折子，头脑一阵跳痛，他心力交瘁地揉了揉眉心，提步向后园走去。
游走在绿荫疏影间，不远处飘来沁人心脾的栀子花香，萧景琰的心情舒缓了不少。前两夜因夜色昏黑未曾看清景象，今日他才发现自家花园在短短数月之间已焕然一新。从前因婉清一碰到花粉便会浑身起红疹，府中所有芳香浓郁的植株都被移除了，只留下了当年他和小殊亲手种下的后山一片梅林。去年宇文蓁随嫁带来了不少名贵花种，如今大半都栽在这园子里了，芳香四溢，即使昨夜刚历经风雨，草木依旧繁茂，郁郁葱葱。
穿过月洞门，竹影轻摇笼罩着游廊轩窗，几株猗兰安静伫立在青石小道旁，格外清幽。沿着小道步入幽深处，走过转角，眼前豁然开朗，微风和煦，槐树下秋千孤零零地在风中摇荡，飘落了一地白雪。他记得此处原来并无秋千，想必是宇文蓁让人扎的，到底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仍保有些贪玩的天性。
不知不觉已来到了湖畔，岸边垂杨柳姿态招摇地摆动着纤纤玉指，阵阵清风吹散闷热。萧景琰悠然行走在石拱桥上，一眼望去碧叶连天，朵朵粉荷掩映在层层翠绿间，蜻蜓在含苞待放的花蕾尖角嬉戏。宇文蓁在油纸伞上写下的诗句鲜活地在眼前演绎。他望向另一侧，竟出乎意料地看见桥下搁浅了一只小船，一半隐在桥洞里，一半显露在日光下，沉沉浮浮。忽然，小船轻轻晃了晃，阴影里伸出一双如玉般的白嫩玉足。
一看便是女子的脚，这令萧景琰十分惊喜。
他身手矫健地翻到桥洞下，随即落在船上，引起船身一阵晃动，但并未惊动身在船中的人。只见一名女子身穿水绿色纱衣，姿态慵懒地安然卧在舟中，一块丝巾蒙过头面，似在酣睡。他细细打量那双赤裸玉足，意味深长地挑起了嘴角。睡梦中的女子丝毫没有觉察到有人正在靠近，萧景琰缓缓俯下身，伸手轻轻撩开睡美人的面纱，果然是他那位小娇妻。她闭着眼睛，细微的鼻息均匀平缓，安宁平静的面容格外乖巧，宛若婴孩。自成婚以来他们只在洞房花烛夜同床共枕过一次，那天晚上她还一直背对着他，他难得见到这样毫无防备的她，目光肆无忌惮地欣赏娇妻睡颜。天气闷热，她的额头上蒙着一层薄薄细汗，更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扯开了衣襟，□□半露。他闻到她身上散发出一股独特的奶香，气味很淡，却莫名使人着迷。他感到奇异地深吸了一口，丝丝香甜诱人，他不由自主地贪婪汲取着她的温香，渐渐越靠越近，她呼出的气息轻轻柔柔地喷洒在他脸上，他心里痒痒的。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娇美容颜，只要一低头便能一亲芳泽……
然而，他并没有那么做。
经过一番思想挣扎，他收起旖旎心思，起身远离美人娇躯。他细细摩搓着手中的丝巾，白纱一角绣了几片竹叶，拿在鼻间细嗅，轻纱沾染着淡淡清香。他将这方丝巾小心揣在怀中，摇着船桨向荷塘深处划去……
当宇文蓁苏醒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她懒懒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之中感觉踢到了什么东西，她正用脚磨蹭着感受是什么，却突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抓住了脚，整个人瞬间惊醒。
“殿下？！”
看见靖王赫然坐在船尾，她惊愕无比地瞪大眼睛，反应过来后连忙整理衣衫，慌里慌张地找鞋穿上，只穿上了一只，惊慌中竟找不到另一只鞋去哪儿了，正在她焦急猜想鞋子是不是掉进了池子里，却忽然发现那只绣鞋不知何时跑到了靖王手上。她有些窘迫地在头脑中寻思着如何开口把鞋子拿回来，靖王却伸手捉住她不断退缩的赤足，亲手帮她把鞋穿上了。
尽管他们已经做了半年的夫妻，但实际相处的时日少之又少，这般亲密的举动令宇文蓁十分不适应。萧景琰的手触碰到她的赤足，一如记忆中的娇巧，肌肤微凉似玉，一时不禁有些想入非非。宇文蓁正襟危坐，双目警觉地盯着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的靖王，内心充满疑惑。
“殿下怎会在此？”
“这个问题，该本王问王妃罢？”靖王眼神意味不明地看着她说道，“看来王妃清闲得很啊……”
他日日在书房忙得头昏脑胀，她却躲在这里泛舟荷塘悠闲自得，这么一对比他心里顿时有点憋闷。再一想这一个多月她没有来看过他一回，哪里像是会曲中愁云雨的模样，兴许昨夜弹琴的人根本不是她……
他已经连续两夜失眠了，在昨夜那个离奇的梦里，神秘美人的容颜与宇文蓁重合，她伴着寂寥琴音孤独地在月下起舞。在梦里他终于将美人拥入怀中，用最热情的怀抱融化那份孤冷，她亦柔情似水地回应，而眼前这个小姑娘，面对他却充满警惕与躲闪。
“你就这么怕我吗？”
突如其来的发问让宇文蓁不知所措，她知道靖王并不希望自己怕他，于是她抬起头问他：“殿下有何可怕？”
“那你为何总是躲着我？”
“明明是殿下……”她本想说明明是他一直避着她，但忽然见他剑眉微蹙，立刻改口道，“殿下公务繁忙，妾身不敢打扰。”
萧景琰挑了挑眉道：“你这是在埋怨本王？”
“妾身不敢。”宇文蓁突然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架势说道，“殿下身为皇子，为国效力乃是应尽之责，妾身绝无……”她还没有说完便被萧景琰打断，他满眼笑意地用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敲碎她郑重其事的外壳，她瞪着一双大眼睛懵懂地看着他，亮晶晶的双眸好看极了。
一叶扁舟静静地漂在荷塘中央，夫妇二人四目相对，微风撩起宇文蓁凌乱的青丝，湖水悄然泛起层层涟漪，空气中一股微妙情愫正在弥漫，天地失色，万物无声，沉沦其中的男女眼中只剩下彼此。
萧景琰缓缓伸出手，温柔地将宇文蓁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掌留恋地不肯离开。宇文蓁感受着靖王的抚摸，他的掌心充满柔情，每一个细小动作都在不断撩拨着她的心弦，她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了。
萧景琰眼见宇文蓁的脸越来越红，好似一颗熟透的蜜桃，让人很想咬一口。他慢慢靠近，准备品尝眼前这颗诱人的果实，一滴细雨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落了下来，冰冷的触感令宇文蓁陡然清醒。
“下雨了？”
她抬头望天，像个孩子般伸手想要接住雨滴。
醺然迷醉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天色阴沉沉，乌云密布。萧景琰眼看大雨将至，连忙摇动船桨向岸边划去，宇文蓁想要帮他，他却不许她碰，说女孩子的手不是用来干这些的，让她好生坐着便是。
不久后抵达浅滩边，萧景琰先下船，然后伸出手扶着娇妻，宇文蓁一手提着裙子，另一只手轻轻放在靖王掌中。
“呀！”
宇文蓁脚下忽然一晃，重心不稳向前跌去，萧景琰瞬间紧张地握紧她的手，左臂顺势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入自己怀中。两幅身躯紧紧贴在一起，宇文蓁感受到靖王的体温，她的心扑通直跳。片刻后，她红着脸地从靖王怀里抬起头，靖王俯首与她相对，目光交汇间炸出一线火花。
“没事罢？”
“嗯。”她羞涩地颔首点头，萧景琰微微松开紧搂着她的左臂，右掌却仍然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他们便如此牵着手走上岸，夫妻执手缓缓穿过花园，途中遇见几个修剪花枝的侍女，宇文蓁十分害羞地低下头。二人行至花园深处，突然听见几个婆子在丛林背后大声交谈：
“王爷回府都一个多月了，可一回都没去过那院里！”
“这嫩生生的小丫头片子，哪里懂得伺候男人啊……”
“从前先王妃是何等的贤良淑德，与殿下夫妻恩爱，就凭这毛都还没长齐的小丫头也想拿住殿下的心？成日里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又一味懒惰不理家事，府务竟全都让那朝云把持了……”
萧景琰听见这些话顿时怒火中烧，转头看向宇文蓁，只见她脸色大变，愣愣地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人家可是南楚公主！金枝玉叶的哟！”
“凭她什么公主，还不是打了败仗送到咱们大梁来和亲，说白了就是南楚送给咱们的贡品，满京城的贵人有哪个瞧得起她……就算是公主又如何，在这王府里也得对咱们王爷言听计从，一个连夫君都伺候不好的女人……”
萧景琰再也忍不住，怒气冲天地冲出去怒吼道：“好啊！本王多日不在，你们这些刁奴竟都踩在主子头上来了！”
几个婆子看见靖王霎时吓得魂都丢了，双腿发软地跪下，连声求饶。
“这么金贵的奴仆，靖王府可用不起！”萧景琰叫人把她们拖下去，每人责打二十板子，并将她们赶出靖王府。
处理完这边的事情，萧景琰回头察看宇文蓁的状况，只见她委屈沉默地低垂着头，指甲不停掐着手，手上全是红红的指甲印。他看得心疼，握住她的手制止她继续伤害自己，忽然一滴水落在他手上，不知道是雨还是泪。他强行抬起她的下巴，看见她的眼圈红红的，双眸湿漉漉，甚是可怜。
他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王子同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