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湘灵受罚 靖王府内院 ...

  •   自上元夜后,宇文蓁便一直待在王府里足不出户,连花朝、上巳都不曾赶热闹出门踏青赏花,只在清明节同所有皇室宗亲一起祭拜了皇陵。萧景琰那时仍在皇陵罚跪,梁帝见他自省态度甚好,恩准他随驾回京。虽然本来距离三月期限便没几日了,但梁帝的提前恩赦还是令萧景琰喜出望外,当即跪下磕头谢恩。周围其余几名皇子神色各异,太子的表情尤为不自然。
      萧景琰回到靖王府,尚未来得及好好歇一歇,堆积成山的军务便又把他压得喘不过气。虽然他临行前嘱托列战英代为处理军中事务,但列战英毕竟只是他的副将,一来职权不够,二来能力尚不足以统筹北境全线,所以虽然列战英已经尽其所能帮他处理了部分军务,但仍然有许多需要他亲自批示。好在这三个月并无大事发生,虽耽搁了一阵子,也不至于造成严重后果,不过他仍需尽快看完近期所有军报,将北境的风吹草动全都了然于胸。
      因他腿脚不便不宜挪动,故命人把文书都搬进卧房,一边养伤一边批阅公文,还时不时传召部下进去问话或商议指示,几乎日日都要忙到深夜才休息。宇文蓁知他公务繁忙,也不敢前去打扰,况且那么多军机要密她也该避嫌才是,所以他不来找她,她也绝不主动去看他。萧景琰忙得昏天暗地,根本无暇顾及寂寞空庭的小娇妻,一次都未曾召幸过她,如此,自回府那日一起用过晚膳后,夫妇二人竟隔了大半个月都没有见过一面。
      转眼便到了四月,春光消逝,芳菲尽褪,宇文蓁来到靖王府的第一个春天就这般悄无声息度过了。王府奴仆们本就因宇文蓁开年革新而多有不满,如今见她受了冷落,皆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思,私下间传出些风言风语,说她新婚不过数月便已失宠,这被送到大梁来和亲的敌国公主,离娘家千万里,失了王爷的宠爱便连只落毛的凤凰都不如,都等着看这位南楚公主的笑话。
      一日湘灵偶然撞见后厨几个婆子嚼舌根,气不过同她们争吵起来,随宇文蓁陪嫁而来的厨娘们早就看不惯那些仗着资历几番排挤她们的王府老人,如今见湘灵出了头,也全都大着胆子争起来。两伙人本就彼此不对付,这火烧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最后竟然还动起手来了,把厨房闹得个天翻地覆,直到内院掌事朝云来了才镇压住她们。
      宇文蓁俯首看着院子里跪着的湘灵,抬眸瞥一眼朝云。
      这种下人非议主子的事情本不应叫她听见,朝云既执掌内院生杀大权,尽管罚了她们便是,此番故意押着湘灵到她面前请她亲自发落,便是存心要做给所有人看,同时也是给她提个醒,都是因为她没本事笼络住靖王的心,所以连下面那些粗使贱婢都敢在背地里排揎她。
      其实她并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毕竟他们就算说破嘴皮子也无法伤她分毫,但她现在的身份是靖王妃,是这座王府的女主人,主子的尊严不能被践踏,靖王府也绝对不能乱在她手里。
      “湘灵,你可知错?”
      “公主!都是她们欺人太甚!她们出言不逊!”
      “是么?她们如何欺辱你了?说出来我为你作主。”
      “她们竟敢诋毁公主!还不是为了年初改派差事的事儿,若是发发牢骚也便罢了,她们竟还拿公主与先王妃作比……”锦瑟心里抖了抖,这种话怎可让王妃听见,连忙挤眉弄眼示意湘灵,湘灵自是个机灵的,知道说错话便立刻住嘴,又悄悄观察宇文蓁的神色,见端肃丽容未生一丝波澜。
      “先王妃如何与我有什么相干?她人早已不在了,难不成你是想要我跟一个死人计较吗?”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就是气不过她们……”
      “你是随我从宫里出来的,她们不懂规矩,难道你也不懂么?”
      湘灵顿时哑然,立刻俯身磕了个头,委屈诚恳道:“奴婢自知有错,公主要如何责罚奴婢都绝无怨言,但奴婢绝不能任由他人欺辱公主!楚王陛下命奴婢等侍奉公主,若公主……”
      “说过多少次了,叫我王妃!”宇文蓁骤然声色凌厉,吓得湘灵身子一颤,心魂瞬间丢失了大半。未待湘灵回过魂来,宇文蓁又凛然正声道:“看来我平日是太娇惯你了,纵得你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你便跪在此处诵读清静经,好好静下心来反省反省,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下去。”
      “公主……”
      宇文蓁一瞪眼,凤目生威。湘灵满腹委屈都化作泪,一双水杏眼秋波盈盈,却又不敢落下泪来,只得咽下不甘磕头领罚。
      “王妃……奴婢遵命……”
      侍女取来一本清静经丢在湘灵面前,湘灵捧起来低头诵读,泪花打在纸上。
      “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宇文蓁看一眼默默旁观的朝云,转身回屋。
      室内,锦瑟扶宇文蓁窗前落座,湘灵的诵经声从窗外传来。一室静寂,满屋侍女大气都不敢出,要知道湘灵可是宇文蓁最亲近的贴身侍婢,如今连湘灵都罚了,她们这些人更加胆战心惊。
      一名侍女奉茶,哪知茶水太烫,宇文蓁刚拿起来便甩开手。
      “砰!”
      正躺在窗口晒太阳的白猫吓得一激灵,全身毛发都炸开来,摆出架势警惕地盯着伏地求饶的奉茶侍女,其余侍女们也全都吓得跪下了。
      宇文蓁皱眉看着脚边瑟瑟发抖的侍女,冷声叫她下去,那小丫头竟腿软得站不起来,锦瑟扶她起来送出去,并挥手让所有侍女都退下。屏退众人后,锦瑟回到宇文蓁身边,重新为她沏茶。
      “要说这沏茶,湘灵的手艺是最好的,她一向亲力亲为不肯假手于人,王妃平日喝的茶大多都是她泡的,也难怪别人手上生疏了。”
      宇文蓁接过茶盏,细细抿了一口,眉头稍稍舒展。
      “王妃,湘灵也是一时护主心切……”
      “我何尝不知,只是她这般莽撞,若不尽早加以管教,早晚要闯下大祸。”
      锦瑟听这话便明白了,不再多言。
      雪绒似乎是察觉到主人心情不佳,主动跳到宇文蓁怀里,翻滚露出肚皮撒娇,嘤嘤地叫着求抚摸。它这粘人的小样儿惹得宇文蓁心都化了,伸手揉揉它的软毛,它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上士无争,下士好争;上德不德,下德执德;执著之者,不名道德……”
      宇文蓁抬头瞧瞧院子里跪得板正的湘灵,那倔强的模样可是一点儿也不服气。
      两个时辰后,天色漆黑,湘灵终于蔫了,垂头丧气地跪在青石地板上,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锦瑟将她扶进屋在宇文蓁面前磕头认错,宇文蓁命她禁足思过三日,将今日所诵之经书抄写一遍。
      因早就过了饭时,锦瑟特意留了些茶点,劝着湘灵吃了,又拿来药膏给她抹膝盖。过会子朝云姑姑也来了,训诫了湘灵一通,还说扣她一月例银。湘灵原是朝云的养女,今日自觉受了委屈还遭姑姑一顿训,心下愈发酸涩凄楚,对着姑姑又不敢发作,只得默默忍着听教训。
      锦瑟送完朝云姑姑回来,见湘灵大哭大闹,把碗盘子都摔碎了,一时又惊又恼,连连劝阻。
      “好妹妹,你这是做什么!”
      “别管我!总之我如今什么都是错的,别人骂我打我,回来公主罚我,姑姑也说我的不是,说不定明儿就被撵出去了!”
      “湘灵!你这话叫王妃听见,岂非要让王妃伤了心!王妃平日待你最为亲厚,便是将我们所有人都撵了出去,也万不可能将你撵出去的,你说这话怕不是良心被狗吃了!”
      “你……你说谁没良心!”湘灵手指着锦瑟,杏目圆睁,一张小脸气得通红,坐在床上恼得踢脚,这一动又连连叫痛。
      锦瑟忙过去给她揉膝盖,语气软和下来徐徐劝道:“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今日明明是两边同起争执,王妃若是不罚你,会被人质疑处事不公。”
      湘灵轻轻“哼”了一声,没好气地撇开头。
      “你是王妃近侍,今日拿你作法开端,日后若是有人胆敢再说三道四,可就不是罚跪扣银子了事。你想想从前在宫里,若有人寻衅滋事是如何处置的,王妃明面上是罚你,实则还是护着你的呀……”
      湘灵眼珠子一转,细思确实是这个道理,她就知道公主不会如此绝情,公主始终还是最疼爱她的,如此想来心里的委屈顿时消了大半。
      “你也知道王妃当前的处境,咱们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让人白看了笑话,更是让王妃为难。”
      “那……那我今日……岂不是……”
      锦瑟用手指戳戳她的脑袋,调侃道:“你这小没良心的!现在才知道错了!亏得王妃特意让我给你留着这些点心呢,碗都给你全摔碎了,三日后可得好好向王妃认错道歉!”
      “好姐姐,今日多谢你了!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湘灵拉着锦瑟的胳膊撒娇道,“你可得劝着王妃别生我的气,我不懂事要打要罚都好,别让王妃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回头我一定好好赔罪!”
      “你呀……是个最会撒娇卖乖的,怨不得王妃疼你……”
      “我蠢笨,比不得姐姐聪明识大体,多亏了姐姐提点……姐姐上回不是说我这翠玉镯子好看么?今日便送给姐姐了,权当是姐姐开解我一番的谢礼,让姐姐费心了!”湘灵说罢便要将腕上的镯子取下来,锦瑟连忙制止。
      “你我姐妹,不必讲究这些虚礼,你有这份心意便好,我为的不过是侍奉好主子,大家都相安无事罢了。如今我们在这王府里,比不得在楚国,绝不可任性妄为给王妃添麻烦,你能明白便最好。”
      这厢湘灵听了锦瑟的劝,老老实实地禁足抄经书,不吵也不闹。而后厨那边,因王妃的膳食不能无人料理,若将她们全都赶了出去,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顶替,故只各自罚了一月例银,此事便暂告一段落。
      话说湘灵禁足的这三日,整个靖王府里最着急的莫过于列战英,本来三日前他们约在后花园见面,但他等了一宿湘灵竟然没来。次日他向门房小厮打听,才知道前日湘灵受了罚。湘灵是王妃身边最得脸的人,此番被罚跪禁足几乎闹得满府皆知,他日夜都在担心她。
      他掌管王府宿卫,趁着巡逻进园子逛了一圈,并未遇见湘灵,却在他们原先约好的地点发现湘灵留下的信物,以及石块上写的几个字,他看出是时辰,于是按时赴约。夜间,湘灵果然来了,哭哭啼啼向他大吐苦水。
      “还被罚了一个月例银……”
      “这有什么啊,你若是钱不够花,想要什么东西我给你买。”
      “哼!谁稀罕!”
      在王府里有钱也没处使,宇文蓁还时常赏赐珠宝绸缎,她原是不缺这些的,扣个把月例银算个什么事儿,不过是受罚丢面子罢了。当夜锦瑟劝慰了她许久,同她讲明道理,她也明白自己不该挑头生事,但一想到那日那些婆子凶恶的嘴脸,心里便咽不下这口气。
      “哼,都怪你们王爷,这么久了也不来看王妃一回,他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妻子啊……”
      “你怎么能这么说殿下呢!殿下这段时日也很忙啊!”
      “我说错了吗?!我们公主千里迢迢嫁过来,成婚半年王爷有五个月都不在,饶是如此公主也不曾有过半句怨言,如今好容易都在府里了,却又是这般……还有上次……他们不就是见靖王府没个男人在,所以才敢欺负王妃嘛……回回进宫给娘娘们请安,也是免不了遭受奚落的……”
      “这……殿下也是迫不得已……”其实列战英也明白殿下确实亏欠了王妃,从前先王妃何尝不是如此,但他就是不能忍受有人说殿下不好。
      “看来赵嬷嬷说得对,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
      列战英一时情急同湘灵争起来,湘灵见他这般态度,哭得更厉害了。他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伸手想给她擦眼泪又觉得失礼,只能不停认错说好话赔罪,哄了好久她也不搭理他,只是自顾自地抹眼泪。
      突然,巡夜的侍卫经过,俩人连忙噤声躲起来。
      他们躲在假山后面,彼此靠得极近,月光将湘灵脸上的泪痕照得明晃晃的,列战英鬼使神差伸手替她拭泪,惹得湘灵惊呼一声。
      “谁在那儿!”
      侍卫走过去仔细察看,却没看见什么人。
      此时列战英正抱着湘灵藏在崖间岩壁下,劲臂紧箍着她的水蛇腰,两人身躯紧贴,列战英触手尽是娇柔绵软,满怀温香。湘灵自幼长在宫闱之中,从不曾与男子有过什么接触,如此亲密的姿态使她双颊滚烫,幸好这是在夜里,列战英看不见她脸上烧起来的红云。
      “奇怪……刚才明明听见女人的声音……”
      “我看你是想女人了罢!”
      “行了,说不定是哪个丫鬟月下会情郎,咱们撞破了反而不好……”
      侍卫们逐渐走远,直到完全听不见声音了列战英才抱着湘灵回到上面,湘灵一把推开他,想起方才侍卫们说的话,一时羞愤难当,转身就要走,列战英却伸手将她拉住,大步上前截住她的去路。
      “你……你做什么!”
      列战英这才放开她,退后一步执礼道:“方才是在下失礼,姑娘恕罪。”
      湘灵心慌意乱地瞥他两眼,这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倒令她心里扑通直跳,低头小声嘟囔道:“我要回去了……”
      “等一下。”
      列战英从怀中拿出一个窄长匣子,双手呈到她面前。
      “上元节那夜,在珠宝铺子里我见你盯着一支水晶簪子看了许久,第二天我回头去买,可那支簪子已被人买走了,我寻了许久才找到这支相似的……你看看可合你的心意?”
      她缓缓伸手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支紫水晶簪子,同记忆中那支簪子样式差不多,不过宝珠似乎比那更大些,在月辉下莹莹焕光。
      “送给我的?”
      “不是送给你的还能送给谁?”
      列战英对她露出诚挚的笑容,她眨了眨眼睛,顷刻后娇嗔道:“你这呆子!这么贵重的东西,我纵是有也是不便戴的!”
      “那有何妨,以后总有机会戴的……”
      湘灵听见他说以后,娇羞地颔首,只低头盯着簪子不说话。
      列战英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可喜欢?”
      她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傲娇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睬他,嘴角却忍不住漏出一抹笑容。
      良辰美景,花好月圆,夏夜湖畔鸳鸯成双,而在咫尺山水的另一边,萧景琰却孤独地在园中漫步。休养了一个多月,他的腿好得差不多了,见今夜月华如水,一时来了兴致踏出房门散步赏月。他许久未见宇文蓁,本想去看看她的,但估摸这个时辰她应该早已歇下了,便只能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随处游走,连灯笼都不提一盏,只借着皎洁月光在园子里闲逛。
      行走在湖畔边,忽见水月亭台纱影舞动,他不禁驻足。
      月色中,一名婀娜女子身披洁白素纱衣,纤细柔美的手臂高举着,左手牵着裙摆,右手修长玉指摆出一只孔雀首,轻啄昂首复顾盼,袅娜姿影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恰似一只清冷孤傲的白孔雀顾影自怜。
      这不像是中原舞蹈,有一种独特的异族风情。
      他不曾记得府中有善舞的女子,不过宇文蓁似乎陪嫁来了些歌舞伶人,许是哪位南楚舞姬乘兴而舞罢,虽远远看不清面貌,但见曼妙身姿便觉得是个美人。如此佳人,他竟不知……
      白孔雀时而轻旋舞动,时而展翅翩飞,他的目光完全被那优美舞姿吸引住,心不自觉地被那股淡淡的孤寂笼罩。忽然,窈窕腰肢轻扭,美人缓缓抬足,双臂似孔雀翅膀一般张开,霓裳羽衣裙摆大展,宛若孔雀开屏,真是美轮美奂,堪称人间绝景,他疑心她莫非是天上下凡的孔雀仙子。
      孔雀开屏,是为求偶,他心里突然滋生出一种渴望,想要飞到亭中将那轻柔娇躯拥入怀中,温柔抚慰那颗寂寞的心灵。
      沉醉在孤独中的白孔雀纵情旋转飞舞,皎洁月华之中白纱飘飘,如梦如幻。萧景琰心神迷离,轻盈素影似羽毛缓缓飘落在他的心池,泛起阵阵涟漪。忧郁的白孔雀轻轻扇着翅膀,对着湖水欣赏自己的美丽,深深的孤冷浸染着她,她慢慢收敛羽翼,拥抱着自己的单薄身躯,俯下身沉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湘灵受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