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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废墟琴声 他乘风踏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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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季暗中观察,这父子俩面和神离。一直在争执不休。
年长男者身着白色长袍,隐隐露出黑色内衬,锃亮的牛皮腰带上绣满金色的回字纹。
看起来这人颇有财力。
寻季口干舌燥,喉结无声地蠕动。他真想要那条华贵的腰带,绝对能卖出个好价钱。
缝隙中看不清男子面容,只听得那人嗓音粗噶,看到一束垂到胸口的山羊胡子不停地一抖一抖。
好像是身旁少年做错了什么事,他的父亲在教育他。但年长男子又隐隐在忌惮什么,小心翼翼地斟酌字句,竟没有丝毫怒意。
没准就是骂他到这破地方来,生命本就短暂还非他妈的走捷径。寻季暗忖。
少年周身素白,手抱月琴,赤足而行。
脚踝处拴了串银铃,轻鸣不已。
他也想要那两串银铃,拿去熔了卖钱,岂不美哉?
也不嫌硌脚,这难道就是享受足底按摩的达官贵人?
寻季不由得多看他几眼。这一看,便奇了。
大漠中居民的肌肤都是古铜色的,再不济也是小麦色,而这少年实在反常。他站在月光下,好像月光凝成的一样,散发出素净的清晖。
这莫不是……羊脂玉成了精?
两人还在争吵,在寻季耳中全是叽里呱啦的噪声,他不熟悉的语言多了去了。
这长者喊少年“伊都”,声音威严但也有那么一丝的……尊敬?
寻季满脑子:“伊都,齐纳撒古……”
他直纳闷:这人搁这念经呢?
这种语言有很多气泡音、喉擦音,语调千回百转,真他妈的鬼神莫测。
反正他是屁都听不懂。
少年则振振有词,他的声音轻柔却坚定,舒缓悦耳……可惜还是听不懂。
两人争持不下。少年扭头,轻声骂道:“胆小鬼”。
这是句汉话——某些昶人都自愧弗如的纯正的中原雅音。然而却不是说给唯一的昶人寻季的。
被骂的长者果然一脸茫然,兀自喋喋不休。
???寻季有三个问号。
这少年刚才说汉话骂人,可能就是欺负人长老听不懂汉话,没想到却成为寻季唯一听懂的三个字。
嘿,这小鬼,真有个性。
所以,问题来了:瀚海国人不与外界通讯,这少年从哪里学会的汉话?
若是从那些谋财者口中,为什么长者没学会?
最后一个问题:寻季发现这少年根本没有张嘴。那这声音打哪来的?
难道还有第四个人?——这不算是问题:寻季检查过了,没有。
他思忖片刻,觉得上面三个问题都可以推翻了:他怎么知道这两个人都是瀚海族人?
哦,原来这两个人的身份还他妈不知道呢。
他平心静气,继续暗中观察。
少年甩开父亲(疑似),环抱月琴,若旁无人地走起路来。他含笑引素手,信手拨弄琴弦,便有一阵悠扬婉转的乐声若清风徐来。每行一步,便有银铃轻响,在静谧的月夜中激起阵阵涟漪。
虽语言不通,对美的欣赏却是相通的。
寻季听这乐声先是舒缓清越,随后渐入佳境,若凤舞九天,倏忽间转为慷慨激昂,迸发金石相击之音,好像千军横扫、万马奔腾,气概非凡。
琴弦时缓时急,银铃却不疾不徐,若细密小雨,点缀其间,相映成趣。
当真是美妙极了。
不知不觉间,少年已行至石柱下。乐声减缓,变得幽寂清冷,寻寻觅觅、凄凄惨惨戚戚。
寻季似乎看见他逝去的至亲,不觉湿了眼眶。
那天,他本来是在和妹妹玩捉迷藏。
他一个九尺男儿,为给妹妹惊喜,缩身进了衣橱。等到打开衣橱,普天之下,他再也寻不见爹娘妹妹的踪影。
少顷,乐声戛然而止,别有忧愁暗恨生。
而他早已泪流满面。
只听得银铃有节奏地摇动,在寂静的月色中好似心跳。一如一直身在漩涡的自己,每行一步,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只看到一双笔直修长的小腿信步而行,白皙的玉足从容落下、抬起。距离之近,甚至可以看清光洁如玉的小腿上湛青的血管。
寻季眼睁睁地看着这双玉箸似的小腿从容前行,从他眼中渐行渐远,竟有怅然若失之感。
少年的腿毛极淡,在月色的清晖下宛若笼了一层熹微的光晕。足底在银色的沙粒上轻点,脚踝上的银铃声清脆,仿佛踏着他看不见的音符节拍。
他乘风踏月而来,引琴声悠扬,披素月星辉,踏铃音清脆。
可寻季足够冷静自持,他留意的不是这些。
他脑中清晰地浮现出一个想法:胡人体毛较中原人浓密,这厢绝对不是胡人。
或许还是个相当美貌的汉人姑娘。
他听见自己的喉结轻轻蠕动,吞下一口干燥的唾沫。
别误会,这是思绪纷乱,更有口干舌燥之感所致。
或许这人已经不能被称为少年了。这美人的琴音渐渐止息。寻季正奇间,似乎听见有人低声啜泣,周身窸窸窣窣的声响。忙伸手向后一摸,果然有什么事物正无声逼近,被他抓个正着,冰凉滑腻。
仿佛好像依稀是……鳞片?
“什……那图?”他听见有东西在轻声细语。
好像在和他对话。他被发现了吗?
寻季敏锐地察觉那东西怕是一条蛇。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蛇在蜿蜒爬行,至于这说话声……
他看到缝隙间蓦然垂下一缕长发,是银色的。不同于老人家枯败的银丝,这银发光华流转,像银线织就的贡缎。月光倾泻而下,如梦如幻,似实似虚。
好景不常在,这时长者粗噶的声音如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宗英乃伊都,库那撒古!”
像是大漠有意回答他似的,平地卷起狂沙万丈,狂风四起,饶是在大理石柱身后,寻季仍感到有沙粒恶狠狠地砸在他的脸上。
那位美人也与此同时,露出了他的庐山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