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古城遗迹 这金黄色的 ...
-
果然自己的骆驼才坐着安心。寻季骑行数米，身后的衔玉国成了大漠中的一抹剪影。他摁着买来的骆驼厚实的驼峰，怡然自乐。
此地距瀚海国不过五里，胜利近在眼前。
走了约摸两三里，他显然是低估了自然的滂沱伟力。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转眼间大漠风沙骤起，气温骤降，纷纷扬扬的暗色沙粒汇聚成一道龙卷风，劈头盖脸地直坠而下，来势汹汹。他猝不及防，又忘记把破棉衣穿回身上，当下被冻得牙齿打颤，浑身抖成了筛子。
握住缰绳的手被冻僵，动弹不得。
自己这个随手乱扔东西的恶习怎么就是改不掉呢？他懊恼地想，月白锦袍上坠满沙粒。
他终于领略到什么叫做咫尺天涯。骆驼倒比人要沉着得多，只是闷头一路向前。他整个人伏在驼峰里不知所措。
骆驼的体温很温暖，令他一下子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他嘿然一笑。
看来，阎王还没有要收他的意思。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自己五年前没有死，现在肯定也不会出事……三年后，更不会。他舔舔干裂的嘴唇，舌头好像也干透了。
他再续前路。
打在脸上的沙粒势头减弱，渐渐平息。天气转晴，又是炎炎烈阳的主场，他热得汗流浃背，后背成为晒盐场，苦不堪言。
此地多丘陵。很少见到沙漠中有岩石，他凑近一看，果不其然是一座古城的遗迹，为风沙所掩，露出一角汉白玉的残骸，像是宫殿。
城中还有生火做饭的痕迹。
不久前有人来过。
这世间爱财之人多了去，人为财死，哪管你这瀚海国叫生命禁区。
多少人来此地寻找黄金屋、颜如玉，多少人大发横财左拥右抱，得偿所愿。这就是瀚海国的魅力，哪怕朝生暮死也不能损耗分毫。
倒不如说是荣华富贵、红颜美人的魅力。
他找了块避风处席地而坐，啐出一口掺着黄沙的唾沫。沙石被太阳暴晒，似是滚烫的阳光在大地上的具象。
风尘仆仆，他已精疲力尽，胳膊上布满结痂的伤口。飞沙粗砾宛如沙漠的无形巨刃，使他遍体鳞伤。他拧开水壶，大喝一口，却不敢再喝。
还剩两三口。再喝，就走不出去了。
人一消渴，就容易犯困。
不知不觉，他倚靠着冰凉的汉白玉石柱进入梦乡。梦里舞姬轻歌艳舞，于金碧辉煌的宫殿穿行不息，瓜果鲜艳欲滴，还挂着泪滴似的露水，皆触手可及。
半梦半醒间，风沙大作，他缩得更紧了。却感到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以不可抗拒的力量轰然倒下。
是另一根汉白玉残柱。他尚能感受到石柱坠下扬起的劲风，掀起一片密不透风的沙尘——差一点他就血肉模糊了。
倒霉的是那头买来的骆驼，已经肝胆俱裂。骨骼发出一声脆响。鲜红的血渗入沙地中，不久就变成毫无生机的红褐色。
这金黄色的大漠，无情地吮吸着它的血液，蚕食着生者所剩无几的希望。
他精神恍惚，尚不知自己差点就做了糊涂鬼。冷风轻拂，良久，他才打了一个激灵。
骆驼就这么没了？老子差点就埋在这了？
寻季哆哆嗦嗦，环顾四周。他身后依靠的汉白玉柱足有三人合抱那么粗，正是这根伟大的舍己为人的柱子，替他撑起一片天。石柱搭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可以阻挡大部分风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他探探骆驼的鼻息，它已经死透了，生命定格在如日中天的年华。也由不得感慨:世事如此无常，天地不仁。
寻季整个身体趴在沙地上，鬼鬼祟祟地通过缝隙眺望远方，唯有一弯孤月，一座古城废墟，还有一个身向瀚海的渺小的他。
他突然没来由地孤独起来，与方在人世辞别至亲时如出一辙的孤立无援。这时哪怕路过一条沙蝎，他都愿意与之称兄道弟。
他也知眺望孤月不能抵达瀚海，便四处寻觅，利用先前的人们留下的燧石生了火，费九牛二虎之力割下死骆驼的驼峰食用。火苗滋滋作响，烤得油香四逸，还勉强能挤出一些水分。
骆驼血是不能解渴的，他很小心地放干净血。饶是如此，仍被驼峰的肥油恶心得直反胃，这简直不是人间的食物。
可他要活下去，要走到瀚海，要享用三年的荣华富贵。听说瀚海美女如云，那在行将就木之前看上一眼……此生亦没有遗憾了。
他不想报仇了，浑身疲乏得要命，若骨髓被尽数抽离。他好像在流沙中下坠，融化在一片浩瀚无垠的大漠中。
他在梦中，真的看见了满堂金玉，明灿灿的珠玉宝石，齐放光彩;他亦看到如云美女，身着奇装异服，以轻纱蒙脸，乌黑油亮的绸缎似的青丝若瀑布垂下，或编做小辫，若闪电飞扬乱舞。
他笑得酣畅，只见一位娇俏美女伸出玉手，冲他轻勾手指。他的魂魄销了大半，急不可耐地上前摘下她的轻纱，却骂出声来——是一具白森森的枯骨。这时，山河变色，他依稀听见声声悠扬悦耳的乐声，还夹有银铃清脆作响，若清泉流响、玉石相鸣。
寻季早已打草惊蛇、风声鹤唳。他没有听过这种乐器奏鸣，这根本不是他的梦中该有的东西！他自诩最为安分守己，安分到自己该做什么梦都洞若观火。
所以，他十万火急地醒来了，刚好与现实中一阵清凉悠远的弦声无缝相接。
寻季顿时了然:有人来了，还在弄弦！
没人的时候期望有人，有人来却要藏起来，他只道是随机应变。
他早就缩回了那处石柱形成的隐蔽空间，从缝隙中偷窥来者的一举一动。他甚至没忘记扑灭火苗。至于骆驼？它本就被压在石柱下，不易为人察觉。
来人共两人，依稀是一对父子。他不由得勾起嘴角。就怕人多了他应付不来，人少又不能施展拳脚。
两人，刚刚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古城遗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