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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衔玉佛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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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季满心以为自己可以连哄带骗地把那骆驼领到瀚海国去,反正他左手的罗盘告诉他瀚海国只需一路向北。
不料,那骆驼竟有灵性,把它带到衔玉国,便说什么都不肯往前再走一步。寻季还想纠缠,直接被骆驼掀飞。他重重地摔在沙子里,狼狈起身,骆驼已经头也不回地往回走了。他怒极反笑,念及自己有错在先,倒也不怪这骆驼无礼。
衔玉国地处一片狭小的沙漠绿洲。小到一眼望得到头,比不得中原地大物博。寻季踏上衔玉国土——国境线也不过几簇芨芨草围成的歪斜线条,夹青带黄,实是寒碜。
寻季在心里破口大骂,也不知该骂什么,诚知万事都和自己作对。他就像被贬下凡间又法力全无的仙人,只能用谩骂来掩饰内心的怯弱。
自己有什么引以为豪的东西呢?
如果有,那大概是前些日子在那座叫不出名字的破城里学会的衔玉国语——他把这些沙漠里小国的语言打听了个遍,除了瀚海国语,那玩意儿没人教。
与其说他学语言的速度快,倒不如说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他只学了两句话:“去死”和“饶命”。他从那些人谩骂自己的语言中拈精撮要,提取出对自己最实用的两句。
打得过的,就喊“去死”壮声威;打不过的,就喊“饶命”求放过。
大昶早就在契辽的铁蹄下被戕害五年,他对这些胡人也不想有过多交集。虽然他知道那个对自己抱有善意的老乞丐就是半个胡人——他擅长察言观色,尤擅凭面容判断人种,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寻季这烂名也算是契辽所赐。他原本有一个极风雅的名字——寻谢庭,他的爹娘连字都给他想好了——寻兰珺。本来第二日就是他的加冠礼,他已和寻燕翼约好游山玩水,一醉方归。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爹娘和五岁的妹妹倒在一片血泊当中,他躲在衣橱里瑟瑟发抖。
那满身血腥气的屠夫手上抱满了名贵瓷器、珠玉首饰,本应没空管他。可他的手下看见衣橱微微晃动,心下起疑,当即用刺刀恶狠狠地从门缝里捅了一刀,正好擦着他的喉管。
他怕极了,感到亵裤已经湿透。急中生智,赶紧颤颤巍巍地学了声狗叫。那小卒忙着搬动珍器文玩,见是条小狗便放下心来。他对长官说:“真是奇怪,人都死了,还把一条小狗藏得这么严实。”
嗓音沙哑、宛如刀割,却是纯正的中原雅音,他是昶人!
那长官明显能听懂汉话,很不悦地用契辽语回了句什么,小卒赶紧噤声。
他在衣橱中惊魂未定,可那声音他一辈子也不会忘。他恨自己身为九尺男儿,只能局促在衣橱里任人宰割,可他出去的话,也不过是和家人在地府里团聚而已。
他赤手空拳,手无缚鸡之力,只得在大街上游荡。他当过京城小二,终于一路打探到瀚海国——这个可以助他飞黄腾达的风水宝地。他便一路星夜驰往。
他曾忍气吞声,做尽摇尾乞怜的丑态,只为从毛贼手下学会几招妙手空空的绝技。他悟性极强,五年后学成归来,已经可以隔囊取物、飞檐走壁了。
他方才施展绝活,从哑巴胡人手中拿回来自己的铜板,理直气壮地塞回鞋底。脚底被磨出层层老茧,倒不觉得很痛。
这骆驼算是白跑一趟了,不过,强身健体嘛。他摩挲着白玉似的手指,脸上却不见喜色。不知何时,它们已不再舞文弄墨,而是尽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了。
我们管这种行为叫得了便宜还卖乖。
衔玉国民热情好客。在搞清楚他的经济情况后,变得冷酷,开始送客。他毫无悬念地被扔出国门——那几簇芨芨草。他从地上爬起,看着手中的一块白玉佛坠,勾起嘴角。
扔就扔嘛,为什么还要在人腰上拧一手,只好勉为其难地收点揩油费了。他摇头叹息。
若抛却他手头下三滥的勾当,寻季长得也算是面如冠玉,一表人才。若给他一身体面的衣服,说他是朝廷派到西域的使臣,这些衔玉国人也许会深信不疑。
寻季拍拍破衣上的沙粒,把外套脱下扔到一棵胡杨树后,大摇大摆地原路返回。
那守卫看到他恬不知耻,勃然大怒,见他穿着华贵、举止大方,又有些踯躅。只见寻季穿了一袭月白衣裳,袍角用银线细细绣了云纹,他信步走来,华光自云隙透出,衬得他气宇轩昂。
守卫还没有发现自己颈上的玉佛早已不知所踪,还以为这人是什么富商来衔玉交易,便喜滋滋地放他进来,引狼入室了。他低头自语,似在懊恼自己曾有眼不识泰山,看寻季无心问责,竟有些雀跃。
寻季向他温和一笑,一双凤眼舒展开来,尽得风流。守卫竟有些移不开眼睛。
寻季转过头,笑意尽消,轻轻哼了一声。
衔玉国民还在以物易物的阶段。恰如国名“衔玉”,看起来他们都很喜欢玉石。寻季随手将手中玉佛换来一匹壮年骆驼和一些干粮,又借机把水壶装满。他心满意足地打算遛了。
一位山羊胡子壮汉用力拍了拍他的肩,他默不作声地掏出小刀,僵硬地回头——
“今天天气真好。”那人说,嗓音浑厚,是中原雅音。
“好。”他牵起嘴角,腹诽:好你娘个蛋好。
有屁快放。
他收回小刀,从容转身,正对上那人的一双鹰眼。
突然间,鹰眼微微一弯。
“你是怎么对阿库什将军下手的,那可是我们武功最高的将军。”他压低声音。
就这?就这?
小国寡民,对彼此的玉饰都知根知底。怪他考虑不周。
“我无意中捡到的。”他微笑着回答,偷瞄逃跑路线。
如果他执意相逼,他也有一个白玉吊坠……不过他才不会给呢。
不行,得骑上骆驼再跑。
不料那人并未深究,“你走吧,我以后背着阿库什将军戴它便是。”
寻季猛然反应过来,那块玉佛成色尚佳,卖便宜了。
此处不宜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