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的》月亮跳海

7、第 7 章

　　北安附中的阅卷速度一向很快，学校的老师就像是和时间争分夺秒，赶在周末之前就把各科成绩统计完毕了。

　　何秋雨刚从办公室回来就四处宣传这个不幸的消息。

　　罗文把书往脸上一扣，仰天长啸：“简直不是人，最后一个愉快的周末都不给我们。”

　　一旁的姚子睿安慰道：“没事的，早死晚死都得死，你还是担心一下家长会之后你会不会被揍吧！”

　　罗文指着姚子睿怒吼：“你闭嘴！”

　　俩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瞪着，对视了得有差不多一分钟，姚子睿认输，起身拍了拍罗文的肩膀，语气沉重：“节哀顺变。”

　　“啊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

　　罗文作势要扑过来，好在这时李伟国抱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卷子进了教室，一场闹剧才得以终止，李伟国出现在班级门口的时候，乱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了，颇有一种暴雨前的宁静。

　　“咳咳…”李伟国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又看了看教室里的人，“怎么一个个的像是霜打了的茄子，焉了吧唧的？”

　　下面哀嚎一片：

　　“哎呀，老师你明知故问，成绩是不是已经出来了？”

　　“我们班成绩好吗？”

　　“李老师，给个痛快吧！”

　　“哦弥陀佛，佛祖保佑。”

　　“来，班长。”李伟国被逗笑了，抬手示意瞿望，“先把化学卷子发下去，等会我把分数和年级排名做成的表格投在屏幕上，你们自己看。”

　　前排的同学帮着拉上窗帘，整个教室都暗了下来，屏幕上突然亮起的光有点刺眼。

　　陆予半眯着眼在屏幕上搜索自己的名字，不可避免的在表格的最顶端看见了同桌的名字，最后一格备注显示年级排名：1。

　　难怪李伟国笑的这么开心。

　　陆予抿了下嘴，继续往下看，在班级排名20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把目光垂了下去。

　　果然世界上是没有奇迹的。

　　其实陆予转来的理科班没多久，很多知识都还没过渡，这个分数不算太差，在班上也算个中等，但是这根本就入不了谭潇潇的眼。

　　晚自习也被班主任征用了，李伟国讲完月考卷子后顺便宣布了家长会定在下周四放学后的事。

　　陆予有点焦躁，十只手指翻来覆去的啃了个遍，脑子里转过无数个想法，却没有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跟谭潇潇开口说家长会这件事。

　　瞿望在黑板上做完题回到座位上，突然前倾身体，脸往陆予那边凑了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问：“发什么呆？”

　　“要你管。”陆予往后撤，背抵墙，这么的距离，几乎能闻到瞿望身上沐浴液的香味。

　　瞿望眼里闪过什么，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对我倒是挺凶。”

　　陆予：“……”

　　从宣布家长会开始陆予整个人就心不在焉的，放学和瞿望一起坐公交回家，公交车到站的时候，他又急着下车，一不留神就踩到了沥青路的大坑里。

　　有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陆予算是体会到了。

　　公交车停靠站点来往的车辆颇多，路面压力大难免会出现坑洼，正巧赶上市政部门还没来得及修补。

　　他脚下一滑，脚踝和沥青地面实打实的接触，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右脚，左脚踝“咔”地一声响，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借着惯性往前冲。

　　好在身后的瞿望反应快，从后面把他拦腰抱起，但还是晚了一步，脚踝传来阵阵刺痛。

　　车站旁边有许多阿姨旁边传来惊呼，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但他都没太听清，只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

　　瞿望把他扶到路边，蹲在他面前，抬手去掀他的裤管。

　　陆予往回缩了缩：“不…不用了。”

　　瞿望收回手，没有勉强：“还能站起来吗？”

　　“能，”陆予咬着牙试着动了一下，疼得眼泪水都要包不住了，“麻烦你…你扶我一下。”

　　头顶的路灯洒下光来，把陆予的脸映得柔和了许多，鼻尖和眼尾哭得红红的，瞿望盯着他看了一会，忍不住叹了口气，背对他蹲下来：“上来吧，我背你。”

　　离车站200米处有个小超市，瞿望背着他去买了两根冰棍，二话没说就贴在陆予脚腕处，疼得他“嘶”了一声，脚趾头下意识的蜷在一起。

　　“家里有云南白药喷雾吗？”

　　明明被人背着，可脚腕处那种有意无意的触碰更能造就一种若有若无的暧昧感，陆予下意识的把头埋在瞿望肩膀处，声音闷闷的：“有的，以前就经常崴脚。”

　　“听上去很有经验？”

　　“是的。”陆予的声音听上去快要哭了。

　　“不准哭。”瞿望凶道，“不准把鼻涕弄到我衣服上。”

　　陆予：“……”

　　谭潇潇带着陆予去了家附近的社区医院，这段时间换季，生意很好，光是排队挂号就排了十分钟。

　　喊到陆予名字的时候谭潇潇掺着他往诊室里走，迎面撞上了刚出来的上一位患者，陆予踉跄了一下。

　　“脚崴了？”医生从位置上起身，大步过来搭了把手。

　　陆予单脚蹦着坐到了椅子上：“下车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崴着了。”

　　“你这路走的真是专心，”谭潇潇摇了摇头，“肯定是玩手机去了吧？都跟你说上下车注意看路，说了几十遍也不见你听进去……”

　　“没有玩手机。”陆予小声辩解。

　　“来，我看看。”医生蹲下来，食指和中指在陆予脚踝处轻轻摁了几下。

　　“肿了。”医生拖着他的脚踝轻轻转动，“这样动会痛么？”

　　“有点。”

　　医生起身坐回位置上，噼里啪啦的开始打字，头也不抬的对谭潇潇说：“看情况是没有伤到骨头，但是保险起见我给他开张单子，一会你带你儿子去拍个片子，这样更放心些。”

　　谭潇潇没有异议，去缴费处缴了费又带着陆予去排队拍片子，等片子拿到手才拿去给医生看。

　　医生仰着头看着片子：“没伤着骨头，给你开点消炎药，配合着活血化瘀的药吃两三天，这段时间尽量少走路，云南白药喷雾家里有吗？没有我就给你开一盒。”

　　陆予说：“有的。”

　　“那好。”医生把单子递过来，“基本没什么问题，建议你回家休息几天。”

　　“回家休息？”谭潇潇想都不想就拒绝了，“他现在高二正是学习的关键时期，这回家休息几天学业全都耽搁了。”

　　“这确实也是个问题。”医生说，“当然我也是建议，他现在这个情况每天上学下学，再加上课间去厕所都挺麻烦的。”

　　折腾完回家都已经晚上十一点半了，陆予困得不行。

　　谭潇潇放下包说：“我想了一下，这段时间你上下学就让你爸开车送你吧，特殊情况，辛苦一点，学校的课也不能落下。”

　　陆予应了一声：“好。”

　　-

　　瞿望比往常晚了十分钟到家，把陆予背到楼下后看着他自己蹦哒着进了电梯才离开。

　　赵黎黎一见他进来便忍不住叹气：“小望啊，你哥又走了，最近打电话说是他们那个公司给他接了一部网剧。”

　　瞿望换好拖鞋，顺手把钥匙挂到玄关处的挂钩上：“网剧？”

　　“是啊，”赵黎黎捧着手机刷微博，“你哥当初要去参加那个什么选秀我就不同意，看吧，选秀也没能成团，现在到好还要去演戏。”

　　瞿望走过去坐在赵黎黎身边，安慰道：“我哥他有自己的想法。”

　　“唉，”赵黎黎很是头疼，“他能有什么想法，他又不是你，你哥他从小脑子就不好，学习更是一踏湖糊涂，要不是脸长的好看点，早就被我赶出家门了。”

　　瞿望瘫在沙发里把路过的黏黏一把抓到自己的怀里，翻开肚皮撸来撸去，提醒道：“我哥好歹也是本科毕业。”

　　也不知道赵黎黎听没听到，自顾自的继续说：“之前还说公司让他去模特培训，现在又说是拍网剧，一天一个样，这公司到底靠不靠谱？”

　　“这……”

　　瞿望还没来得及说话，赵黎黎就嗖的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你哥该不会被经纪公司骗了吧？不行，我得让你爸给秦叔叔打个电话，好歹你秦叔叔也是开律所的，到时候出事也好有个应对方法。”

　　黏黏在瞿望怀里睡得四仰八叉，毛茸茸的尾巴在两腿间晃来晃去，瞿望食指戳在黏黏的爪子上，粉色的肉垫像花瓣一样张开。

　　看来还是小猫咪没有烦恼啊。

　　第二天陆予一瘸一拐的到学校上课，看上去好像很疼，半蹙着眉。

　　“你怎么了？”李云岱仰着脑袋八卦，“昨天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大事吗？”

　　瞿望架着陆予的胳膊把他放到椅子上，陆予两手一摊，有点无语的解释道：“下车的时候没看路。”

　　李云岱戳了戳瞿望的肩膀，一脸坏笑：“这可都怪我们班长啊，这上学放学都一起，怎么没把你的小同桌照顾好呢？”

　　瞿望给了他一个白眼。

　　见他不为所动，李云岱继续绿茶的拉过陆予手：“看吧，还是做我同桌桌的时候幸福吧，老瞿这个人靠不住啊，靠不住啊。”

　　同桌桌。

　　你一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说叠词挺恶心的。

　　陆予气得拍掉他的咸猪手：“自重。”

　　李云岱：“……”

　　陆予转头看向瞿望，那人恰好也看着他，嘴角挂了点似有非无的笑。

　　笑屁啊！

　　有人调戏你同桌你还笑！

　　片刻间，瞿望恢复正经，把注意力放到陆予肿起的脚踝上，手自然而然地把陆予校服裤腿往上扯了扯，看着肿起来的脚踝问：“回家没有继续冰敷吗？怎么感觉比昨天肿？”

　　对方指尖温热，覆在脚踝处的触感痒痒的，陆予下意识的抖了抖，心头一跳。

　　“你躲什么。”瞿望问他，“痛？”

　　“痒。”

　　瞿望收回手，抬起头对上对方的目光，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坐回位置上，拿着笔在修长的右手指尖转来转去。

　　不知不觉到周四，还有十分钟放学，陆予放在裤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悄悄拿出手机，放在课桌里翻看，看到短信内容的瞬间浑身僵硬，一时有些出神，漆黑的眸子像一潭死水。

　　李伟国把提前准备好的ppt在教室的屏幕里试播了一下，顺便嘱咐学生：“一会你们都把自己课桌收拾收拾，不然等会家长来了看着乱七八糟的。”

　　窗外开始刮风，天空黑压压的一片，看上去随时都可能下雨的样子，教室里留了几个班委负责接待家长，其余的人都可以先行回家。

　　很快，班上的家长陆陆续续的来了。

　　趴在走廊的栏杆上，瞿望摸出手机，给赵黎黎拨了个电话过去：“妈。”

　　“小望，”赵黎黎的声音有点喘，“马上，妈妈马上就到了，下班路上有点堵车。”

　　“你别急，慢慢来。”

　　“我已经到二楼了，马上…马上就……”

　　瞿望一边讲电话一边心不在焉的捏着手里的矿泉水瓶，隔着操场就能望见食堂，紧接着，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慢吞吞地往那走，几秒钟后拐进了食堂后巷。

　　他收起手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食堂的背面铁门虚掩着，根本不需要用力就能推开，拐过长满青苔的小路就能看见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巷子里堆了很多杂物，常年无光，空气里都是泥土的味道。

　　这种地方几乎没人会来，太阳落得很快，头顶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瞿望视力很好，看着站在墙角那人几乎要和灯光融为一体，他犹豫了下，没再往里。

　　陆予看着他，片刻失神，却又强迫自己扯了下嘴角，把笑容挂出来。

　　“别笑了。”瞿望轻声道，“比哭还难看。”

　　“有这么丑吗？”陆予垂着眼，手里扯着泛黄的梧桐叶，“家长会开始了吗？”

　　“嗯。”

　　陆予收起脸上的笑容，整个人显得很冷淡，就像是启动了某种自我保护的机制，把身上的刺都竖了起来。

　　不该跟过来的。

　　瞿望觉得自己有点唐突。

　　陆予把视线别开，不看瞿望：“有人来给你开家长会吗？”

　　“有。”瞿望看着他，“我妈。”

　　“真好。”陆予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我妈就不肯来。”

　　“为什么？”

　　风一吹，光就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把陆予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我成绩太差了。”他踢着脚下的石子，自顾自的说，“其实我初中成绩蛮好的，还能保送附中，但上了高中我就觉得有点吃力，我妈总觉得我现在成绩不好都是因为我不努力，在她嘴里学习好像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情。”

　　“可是我好累啊。”

　　“我不喜欢物理，不喜欢化学，更不喜欢即理科，也不喜欢每天早上都必须吃的胡萝卜。”陆予说话没有逻辑，但瞿望没有打断他，安静的像个摆件，“我也不爱吃芹菜，可家里包的饺子总是芹菜馅的。”

　　“她好像不喜欢我，因为我不是她现象中的乖孩子。”

　　本就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知何时下大了，电闪雷鸣，雨水从树叶上滴下来，砸在陆予的眼皮上，看上去很狼狈。

　　瞿望目光沉沉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半晌才说：“走吧。”

　　“去哪？”陆予低着头没有动身的意思。

　　瞿望拍了拍他的脑袋，轻声说：“好冷啊，我们去喝杯奶茶吧。”

　　忽如其来一阵沉默。

　　瞿望站起来和陆予对视，陆予面色窘迫。

　　哦，忘记你现在是个需要人搀扶的小可怜了。

　　路上确实堵，两人坐在车后座上相顾无言。

　　窗外温度低，陆予盯着窗上的雾气发呆，瞿望偏头看了他一眼：“冷吗？”

　　“还好。”陆予没看他。

　　奶茶店的人挺多，排了五分钟才点上单。

　　“你好，我要一杯茉莉奶绿，少冰半糖。”瞿望说，“你呢，喝什么？”

　　“我…我跟你一样就行。”

　　瞿望扬了他一眼：“喝点自己喜欢的。”

　　好像第一次，有人跟他说选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这种感觉好奇怪。

　　但也还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