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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事难料 高山仰止, ...


  •   七月大炎,酷暑难当。

      难得降下一场晨雨,楼台倒影入池塘。

      寝堂廊下前窗的窗根高高卷起,屋内响起窸窸窣窣的轻微脚步声,阿箐挑了流珠撒花软帘端着参汤走进来。

      二丫头守在床边,见来人,快步迎上去,蹩着眉,一脸愁苦相。

      阿箐心下明了,自从郡主修养的这些时日以来,就未尝安生过,她轻声问:“可是郡主又耍性子了?”

      花暖直点头,“方才歇下。”

      “服侍郡主吃药了吗?”

      花暖不敢看她,支支吾吾半天。

      箐娘儿比她们大不了几岁,从小就跟在郡主身边,平日虽然看起来脾性好,温声和气,从不与任何人交恶,可在涉及到跟郡主有关的事上就会像变了个人,原则性极强,凤阳阁的宫人很少有不怕她的。

      阿箐俯身,把托盘放到名几上,透过朱红色的细帐只瞧见个模糊人影,回头皱着眉,不赞同的看着她,顾忌着郡主在休养,她小声:“我们出去说。”

      花暖咽了口口水,低着头应了声。

      明玉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梦中一会儿出现皇帝舅舅,一会儿又出现夏侯寂的脸,他掐着她的脖子,有疯魔之态,贴在她耳边说:“逃不掉的,你一辈子都逃不掉的——”

      “不!不要!不!”

      汗打湿了额前一撮乌发。

      半梦半醒间,又觉得有人在床畔低语,那声音好生耳熟,熟悉地让明玉心头一颤。

      不远处出现一抹亮光,她往前跑啊跑啊,不停地跑,亮光消失了,又变成一条好像看不到尽头的通道,两边是高高的红墙,她往前走,明玉感觉自己好累,走了好远,她推开通道尽头的月亮门。

      李明玉闻到一阵香,手猛地往前一抓。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明玉眸中有片刻茫然,下意识用手揉了揉眼,手掌几乎小了一倍,拨开朱红色的床幔,眼前是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想要回到的地方,她有一瞬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咳咳——”

      阿箐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神情恹恹的花暖。

      快步走近,眼睛里都是关切:“群主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李明玉愣住了。

      这是?阿箐!是十五岁的阿箐!

      头疼身痛的酸胀让她知道不是在做梦,她自「杀」后醒来没有死,没有下地府,过奈何桥,竟然回到自己十三岁这年!

      黑云翻墨,白雨跳珠,雨下大了,狂风大作,明玉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断加快。就连曾经最讨厌的下雨天都没那么可憎了。

      明玉想笑,眼眶却酸涩了,上天垂怜,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她还能重新来过,如果她没记错,这时的夏侯寂还是在宫里苦苦求生的质子,谁能想到,谁能想到……还真是,世事难料。

      阿箐坐在榻边,用银匙舀了参汤,轻轻吹了几下,向她唇边一送,李明玉在想事,下意识偏过头躲开,阿箐只得举在半空里,叹了口气。

      明玉回过神去看她,“箐娘儿——”

      阿箐见明玉两眼微红,眼珠里含了泪,水汪汪的,配上肉乎乎的桃心脸儿很招人疼,她急忙把银勺放到瓷碗里,拿了手帕去拭她的泪,悄悄问她:“好好的怎么哭了?”

      李明玉拉着她的手,笑道:“谁哭了,方才迷了眼揉的!”

      阿箐也跟着笑,知道她这是心情好了,重新端起参汤,“是是是是,是箐娘儿说错话了。”

      花暖站在阿箐身后,见郡主被她哄得眉开眼笑,心想,还是箐娘儿有办法。

      她给她使眼色,花暖点头,连忙端了药过来。

      即使苦着脸,明玉也依旧把药喝了,阿箐知道她最怕苦,塞了块儿甜甜的蜜饯在她嘴里,“郡主真棒,喝药也不哭不闹的。”

      夹竹桃枝叶摇摆,明玉笑了下,十三岁那年她确实一点苦都不能吃,更别说是看起来就苦不拉几的汤药,可后来她什么苦头没吃过,只是汤药而已,没什么的。

      这倒也给她提了个醒,她现在是十三岁的李明玉,那个任性妄为的昭阳郡主。

      明玉揉了揉太阳穴,熟练地跟阿箐撒娇,“箐娘儿,我难受。”

      阿箐从小跟在她身边,阿娘死的早,阿耶不喜欢阿娘,也连带着不待见她。

      明玉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就算舅舅皇祖母待她再好,年幼的李明玉心里也依旧朦着层薄薄阴影,表哥乃至宫人亦或者最最厌恶的夏侯寂,他们都有阿娘。那些悠远的时光里,是阿箐寸步不离的陪着她,早已经不是主仆了,明明只比她年长两岁,像阿姊,也像阿娘。

      她是不一样的。

      阿箐叹了口气,替她掖了掖被角,“再睡会儿吧,风寒没那么容易好,下次再跟三殿下到景行阁玩,可切要长些记性了,三殿下不通水性,如若不是质子——”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及时止住了话头。

      李明玉想起来了,这年她意外踩空落水,是夏侯寂救的她,景行阁也是他住的地方,可是她非但不领情,后来还冷眼看着他们欺凌他。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她虽然不学无术,可这句话却也听阿泽多次提起过,喻行为正大光明,崇高的品行。

      夏侯寂不配。

      明玉从不蠢笨,当初她就不明白,为什么要让他住在寓意那么好的地方,衣食住行样样都是顶好的,可偏偏皇帝舅舅却放任他被欺负。但凡他提那么半句,夏侯寂都不至于那么惨。

      现在她明白了,也记起了那些无意听到的言语。

      皇帝舅舅向来不避讳她。

      鸾国联络各附属国的行为密切,暗探上报的消息是有谋反之意,即使李氏这些年逐渐走向倾颓,可鸾国只是个小小的附属国。

      各种条令措施颁布下去,威慑第一,镇压第二。

      送来的是不受宠的质子,李唐也依旧把表面功夫做到最好。

      明玉对夏侯寂关注不多,跟他相关的事更是漠不关心,曾经是,后来也是,在很多时候,他都是岁月年华里背景板一般的存在。

      可现在,她又不得不多些了解他。

      箐娘儿坐在床头,哼着哝语小调,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隔着锦被,力道打在她身上,软绵绵的,眼皮逐渐沉了下去,意识也不清醒了。

      箐娘儿又拿帕子拭了拭明玉额前的薄汗,这才起身离开。

      雨势渐弱。

      晌午后放了晴,墙头雨细垂纤草,水面风回聚落花,没一会儿,日头毒了起来,连蜻蜓都只敢贴着树荫处飞。

      再醒来时,可能是心理作用,明玉觉得身子舒坦了许多,没有那种沉重感。

      白衣郎君雅正地端坐在交椅上,拿着《中庸》看得认真,刺着云纹的白色衣袍他穿起来,都带着跟旁人不一样的风度雍容。

      明玉连起身都忘了,只管侧着脸怔怔地看着他。

      李枝榕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去看,见明玉醒了,合拢掌心拿着的书。

      明玉坐起身,泪眼汪汪唤他表字,“玉表哥……”

      向来温和从容的一个人,好像什么都无法让他失了仪态,却因为明玉眼中氤氲的泪水慌了神。

      他下意识去拭她的眼泪,“娇娇,怎么的,这是作甚?”

      李明玉揉了下眼睛,笑嘻嘻的说:“哎呀没事,就是看见玉表哥太激动啦。”

      他这么好的一个人,上辈子却被病痛折磨至死,全靠苦涩难咽的汤药吊着命,她记得那年玉表哥连弱冠的年岁都没到,甚至都没能撑过那场夺嫡。

      明玉贫瘠的词库里,能想到所有美好的词语都可以用来形容李枝榕。

      很有才华的一个人,就连记忆里那个顽固迂腐的裴行俭都数次夸赞他。

      李枝榕是真正的君子,好行善事,为人宽仁,有容人雅量。

      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却又总给她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什么秘密都无法在玉表哥那双琉璃色眼眸里遁形。

      他什么都懂,只是不说。

      昔日她有什么烦心事都会去找玉表哥诉说,他就包容的笑,温柔的给她出谋划策。

      李枝榕没成想是这么个理由,他无奈地笑了笑,眉眼柔和,点了下她鼻尖,“你这丫头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嘴甜。”

      明玉俏皮地吐了下舌尖。

      她脾性向来不好,即使被囚在囚阳宫那几年都没有改变本性,夸她嘴甜的也只有这些亲人了。

      可是后来只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

      想到这,李明玉有些难过,面上却瞧不出什么,她指了下桌上的青瓷托盘,理所当然地指使他,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天真又娇憨“玉表哥给我拿松仁,我想吃松仁。”

      旁边红丝楠木桌上摆满了果品,李榕玉拿她没办法,捻了几个松仁,吹去细皮,在掌心拖着给明玉。

      她吃相实在可爱,绵软的腮帮一鼓一鼓,像早年他养得那只白色狸奴,李枝榕怜爱地揉了下她的发。

      箐娘儿推门,端了茶水进来。

      明玉冲箐娘儿眨了下眼,箐娘儿眉眼柔和。

      李明玉接过茶小酌了口,声音甜软地问他:“玉表哥,我在凤阳阁修养这些时日,宫里可有发生什么趣事?”

      李枝榕知道她的性子,看来真是憋坏了,他无奈地摇摇头,抿唇沉思了会儿,“趣事没有,倒是有怪事。”

      明玉来了兴致,“嗯?什么怪事?玉表哥讲给我听嘛。”

      “前两日在栖梧宫井里发现几具宫人尸体……”他似乎想起什么,蹩着眉止住了话头。

      她撅着红艳艳的唇,“什么嘛,玉表哥坏,话说到一半就吊人胃口。”

      明玉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丫头,甚至有时候过于固执了,而池井一案太蹊跷,李枝榕不想让她接触,他轻轻笑下,“不是什么好玩的,已经提交给大理寺接手了。”

      没等她接话,他睨她:“新带回来的话本看完了?”

      明玉瞪大眼,“玉表哥怎么知道的?!”

      “不光玉表哥知道,陛下也知道。”

      小姑娘祥装镇定地喝了口茶,“什么嘛,没意思,反正每次我差人出宫总会被玉表哥跟皇帝舅舅知道。”

      她哼唧了一声。

      李枝榕把捻了碎皮的杏仁喂给她,“傻,陛下也是关心你。”

      明玉配合地张嘴,“那觉表哥呢?怎么好些日没见他来找我了?”

      皇帝舅舅有五个儿子,其他都是娘子,俶表哥经常板着脸,玉表哥温润沉稳,饶表哥爱笑,其实是个笑面虎,弥表哥阴郁,只有觉表哥跟她一样,喜爱玩乐,两个人经常结伴。

      五个哥哥各有各的性格,无一例外,对她都特别好。

      李枝榕笑了下,“你意外落水,陛下那日大怒,五皇弟被禁足反思。”

      明玉把额前一缕发别到耳后,“啊,这样啊。”

      脑海里的思绪早已经飞远了,明玉想起那场夺嫡。

      觉表哥无意皇位,只想当个闲散王爷。

      玉表哥虽意不在此,却最得皇帝舅舅看重,也只能卷进漩涡。

      四子夺嫡,必有死伤。胜利者得皇位,失败者被囚禁终生。宫闱深处,一个脚步迈错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时候她尚且不明白,为什么玉表哥的双眼好像蒙了尘?为什么不常笑了?

      她不懂,所以就问。

      明玉记得他好像笑了下,很温柔的摸了下她的头,那时候就觉得奇怪,为什么明明在笑,却又让人觉得他那么难过,他说:“你这丫头,不管最后怎样,总归我们娇娇不会受到牵连,依旧是最肆意的,玉表哥保证。”

      可惜后来国破,那些终究成了只能被掩埋在心底的过往。

      李明玉不想看到他们相争,可她也明白,这是避免不了的。

      李唐逐渐倾颓,皇帝舅舅沉迷享乐,无数个番邦附属国暗中蛰伏,储君位置的相争只会让本来就不利的局面火上浇油。

      前世她不过活了十八岁,政治谋略一窍不通,在太学的那几年不学无术为非作歹,别人诵书她画画,别人上课她传纸条,只有他人想不到没有她做不到的,完全是纨绔公子的翻版,其实也怪不得裴行俭不待见她。

      盛极必衰或许是历史趋势,明玉凭一己之力改变整个走向显然是不可能的,可是她管不了那么多,她只知道夏侯寂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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