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她心难安 下屋檐,杏 ...


  •   屋里檀香燃着,谈到李枝榕这病状,明玉心总是吊着,他这病当然能调理好一点是一点,“玉表哥,我听箐娘儿说太医院来了个经验老到的,改日要不请他来瞧瞧。”

      李枝榕笑了下,已是淡然,“没有用,这病是娘胎里带的,好不了的,且别说看病,光看我不病时候的情形,就知道了。”

      见明玉恹恹的模样,反倒是调了个反,他来安慰她,“没关系的,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我能过活这么些年已经很满足了。”

      李明玉不知道该说什么,漆黑的长睫毛像翅膀被打湿,有气无力的垂着。

      乔木上停了好几只知了,吵吵闹闹叫个不停。

      这年她还没抽条,大眼桃心脸儿,谁瞧了不叹一句这丫头生得标致。

      李枝榕知道她的心思,心里暖暖的,轻轻掐了下她小脸,“好了,我们娇娇别想了,就该天天开心。”

      书僮进来,抱拳行了个礼,“郡主。”

      明玉睨了他一眼,不管对内怎样,对外永远是那个矜傲肆意的昭阳郡主。

      书僮俯身在李枝榕耳边低语。

      “什么?!”李枝榕蹩眉。

      “玉表哥?”明玉心下诧异,她还没见过玉表哥因为什么事情慌了神的模样,这是头一次。

      李枝榕还惦念着明玉的病情,温声嘱咐她:“陛下传唤我,你乖乖的,先前我看了你的药方,以后切记,少食人参、肉桂,平肝养胃是最重要的,我吩咐阿箐了,以后每日早上用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熬成粥,你莫要耍性子,好好修养。”

      明玉看得分明,嘴上仍不饶人,“哎呀知道了,既然是皇帝舅舅找那你快去吧。”

      “啪嗒。”

      门被轻声带上。

      季夏天气多变,蝉鸣声吱吱作响,丝毫看不出辰时下过场骤雨,李明玉躺下,手指捂着脸颊,头上蒙着被,终于没忍住大哭起来,回来真好,真是太好了!

      这年她十三岁,后来的一切都还没发生,玉表哥没死,李唐也没覆灭,她还没被夏侯寂囚在笼中,所有的一切都还来得及。

      吃完晚膳,辰时过后。

      李明玉在箐娘儿口中得知现在夏侯寂是个什么光景,跟记忆中没什么两样。

      可是她心不能安。

      亲眼见不到他的落魄,她心难安。

      一弯新月划过精致的角楼,高墙内洒下一片朦胧昏黄的光,金瓦红墙筑成的宫殿显得神秘而安静,金吾卫将军轮值率卫士在宫中巡察。

      琉璃瓦的重檐屋顶,朱漆门,同台基,皇宫向来是金碧辉煌的代名词。

      卫士齐齐抱拳行礼,“郡主。”

      眼前略过一双翘头翎羽鞋,香气汩汩,她步子迈得大,金丝白纹昙花雨丝锦裙被风略略掀起一角。

      圣人跟长公主关系亲近,得了龙位后更是处处照拂。

      长公主自小仰慕博陵崔氏长子,以才华横溢闻名长安的崔叔持,直到碧玉年华时方才如愿。当年人人皆知,崔郎君有个自小指腹为婚的青梅,圣人却赐婚,长公主与崔郎君。

      强扭的瓜向来不甜。

      崔叔持搬入公主府,他品行高洁,后院只有长公主一人,长公主亦是。

      崔叔持不爱李琼华,纠缠到最后一方死于难产。他不爱她,自然也不待见她的女儿。

      圣人不愿阿姊唯一的血脉受半点委屈,明玉尚在襁褓时就被带回宫,养在圣人身边,赐字臻窈,封号昭阳。

      李明玉自小就跟别的兄弟姊妹不一样,明眸皓齿,粉雕玉琢,珠宝美玉一般的可人,谁见了都心生喜意,粉团子慢慢抽条,小小年纪却已经有了旁边比不得的风情。

      明玉微微昂着下颚,是宫里最恣意张扬的风景线。连后宫最得圣人宠爱的莲贵妃都要避其光辉。

      夜凉如水,阿箐跟在明玉身后,以往哪次她身后不跟着浩浩汤汤数十人。这次虽然是养病期间出来的,即使被人瞧见,旁人也没那个胆说些什么,李明玉向来持宠行嚣。

      阿箐知道圣人有多疼宠郡主,可还是要小心为上,她小声,“群主,咱们不然走小道吧,这……太显眼了。”

      明玉心有依仗,她笑了下,“不怕,皇帝舅舅不会罚我的。”

      阿箐没再多嘴。

      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题着三个大字‘景行阁’,天阶夜色凉如水,窗内红烛摇曳。

      明玉细细打量着这里。

      偌大的景行阁,宫人少得可怜,门口值当的都没有,他过得确如传言,落魄难堪。

      她心里爽快,眉眼都带着奇异的光彩。

      阿箐推开门,明玉步步迈得娇矜。

      她从前没来过,也不屑得来,今日一遭明玉发现,景行阁也不过是个空壳,外表光鲜,内里难入眼。

      布置简陋,物什少得可怜。

      她缓缓眨眼,人呢?

      明玉想了想,“我们去花园回廊瞧瞧。”

      黑色的天幕中,突然响起闷雷声,孟夏天气多变,长安即将迎来一场大雨。

      望不到尽头的回廊里。

      小眼胖腮的阉人折了一根最粗的黄荆条,一下又一下抽在身形瘦削的郎君身上。

      他手被人架着,避无可避,像斩去翅羽的雄鹰,被迫接受这场残酷的洗礼。

      疼狠了身子颤颤,咬紧唇,一声不吭,倔强的要命。

      一小撮冷汗汇聚在下巴的位置。

      “啪嗒。”

      “贱种!贱种!贱人!你怎么不去死!凭什么?凭什么处处都要压我一头!啊啊啊啊!凭什么凭什么?!”阉人面目狰狞,白日积攒的怨气尽数发泄在他身上。

      架着夏侯寂的阉人被吓坏了,黄荆条破空的声音,实打实抽在他身上的声音,他们离他近,这要是不小心挨上一下……

      越想越胆寒,吓得松开手。

      没有支撑,夏侯寂被打得趴下,身上血痕累累,用尽全力,他把身子蜷起来,护住头。

      他是人,有六感,怎么会不疼,可他也知道,求饶只会更加挑起对方的施虐意,从前比这更难堪的境遇他都经历过。

      阿箐看在眼底,张口喃喃,“郡主这……”

      宫人得了空常会说闲话,明玉又是个喜爱听八卦流言的,为此,她没少探听过。

      对于这个纳履踵决的质子,她知道,却从未在意过。

      如今亲眼见识,才明白究竟是有多艰困,如履薄冰,连身份再低微不过的阉人都可以随意欺辱他。

      明玉身形被紫荆花枝叶挡住,透过斑驳细缝看着不远处发生的一切,遥遥听着阉人粗鄙的骂声,不应景的想起一些往事。

      他喜欢从背后环住她,力气很大,声音却很轻,“娇娇,我有病,以前过得苦,你是我唯一放在心底的,所以……别骗我,别想逃。”

      他的注视总是让她不自在,也只觉得毛骨悚然,才不会费心琢磨他的意思。

      一朝重来,他的境况竟比她印象中的还要糟糕。

      明玉快步走过去,“住手!”

      阉人回头,见是李明玉,他之所以敢如此嚣张,只是因为景行阁不会来什么人,纵使夏侯寂再任人欺辱,这事也不能摆在明面上,还被郡主瞧见。

      谁不知道昭阳郡主脾性不好,他跪在地上,头磕得邦邦响,“郡主饶命!郡主饶命!”

      另外两个阉人也跟着磕头。

      李明玉侧头,“箐娘儿。”

      阿箐点头,上前把地上的黄荆条拿起,用帕子包好没沾血迹的一端,“郡主。”

      明玉接过,眼神瞧都没瞧他们一眼,她看着荆条尾端湿濡的血,想起他把她的元帕裱在框架上的变态行为,一阵反胃。

      “箐娘儿,丝帕。”

      兰花丝帕掩唇,干呕几声,恶心。

      听他们求饶声吵得心烦,她蹩着眉,“滚吧。”

      阉人又磕了几个头,“多谢郡主!多谢郡主!”

      连忙起身,跌跌撞撞的跑走了。

      李明玉挥舞一下藤条,破空抽在地面,发出凌厉一声响,一下一下,扣人心弦。

      夏侯寂有些怔愣,他想起没重生前,她冷眼看着他在水里苦苦挣扎的景象。

      明明他上辈子处处与人为善,宽和懂礼,最后却落得被人压着头,挣扎无果,溺水身亡的下场。

      谁知一睁眼回到这年,下屋檐,杏微雨,他立下毒誓,绝不再像昔日那般过活,欺辱凌虐他的人,他要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于是他靠着上辈子的记忆救下意外落水的昭阳郡主,欲对他行不轨的阉人死在栖迟宫……

      李明玉。

      昭阳郡主。

      夏侯寂自小聪慧过人,能读懂别人眼神里隐藏的东西,她嘴上不说,他知道,她定是和昔日一样,不待见他。

      十六岁的夏侯寂一身破破烂烂的黑袍,伤口狰狞,他皮肤很白,脸颊瘦削,低垂的漆黑凤眸里满是无畏的冷漠。

      他想,这藤条也是要抽到他身上的。

      雷声一阵接一阵,夏侯寂咳嗽一声,空气入肺,震得呼吸都是痛的。

      黑眸鸟发,看上去孱弱而无害。

      夏侯寂掀起眼皮,见明玉打量他,他垂下眼睫,显得温和卑怯。

      然而李明玉知道这不过是个假象。

      夏侯寂从不是恭顺的羊羔,他是一头残暴的恶狼,他所有的示好和无害,都是伪装,当真信了他的假意,而放松警惕的那刻,就是真正毙命之时。

      她心里涌上一股气,故意激他,“需要我帮忙吗?”

      夏侯寂依旧没有抬头,“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明玉孩子气的噘噘唇,天真又有几分违和的妖冶,‘低贱’二字刻意念重,“啊,我的意思是你这么惨,连身份低贱的太监都可以肆意欺辱,需不需要我帮忙——”她顿了顿,“给你出气呀。”

      夏侯寂心中冷哂,依旧是不为所动的模样,他垂眸笑着,“郡主不应该跟我这种身份不堪的人有牵扯,辱没您身份。”

      一语双关。

      明玉煞有介事的点点头,“也是。”

      不知道是在附和离他远一点,还是确实辱没她身份。

      夏侯寂也不恼,笑嘻嘻的问她,“郡主可曾听过一句话。”

      李明玉想看看他到底弄什么幺蛾子,“什么话呀?你且说来。”

      他突然看过来,仗着朦胧夜色,依旧是笑着,可黝黑狭长的眼眸里有了几分冷戾,一字一顿,“百二秦关终属楚。”

      明玉歪歪头,想仔细窥他眼底,却在下一刻,他又垂下了眼睫。

      她脑海里突然有个好玩的想法,这想法让她灵魂都在兴奋的颤栗。

      他还是要死的,不过,等她玩够。

      明玉象征性关怀了几句话,转身离开了。

      夏侯寂看着她的背影,罗裙翩然,纤腰婀娜,缓缓融入夜色,消失在拐角。

      为什么?

      手抚上胸口。

      刚刚有那么瞬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心口是剧痛的。好像在什么时候,他也这样仰望的看着她消失在眼底。

      为什么?

      他一脸茫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