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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 一梦华胥 ...

  •   李明玉倒伏在地。

      眼前出现一双乌靴,靴帮上银线刺着云纹,庄重雅致。

      他手执长柄佩剑,冰冷的刀尖抵住她的下巴。

      夏侯寂弯腰低头,眼尾上翘的凤眼对上李明玉欲语还休的含情眸。

      他微微眯眼。

      ——久违了,娇娇。

      明玉被迫直视他。

      面若好女,唇色嫣红,凤眸像无底的深渊,下一秒就要将她吞入里面。

      戴三叉束发紫金冠,挂西川红棉百花袍,披兽面吞头连环铠,降红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身后跟着带刀亲卫,好不威风。

      他还是昔日的模样,今非昔比,却又不同了。调了个反,如今他才是高高在上的那个人。

      她心里泛怵。

      李明玉怕死,怕疼,她还没过十六岁的年头,还没享够荣华富贵,她不想死。

      她想,他或许是要杀她的,如他睚眦必报,又怎会放过她,必要折辱一潘,以解旧时心头恨。

      夏侯寂唤她乳名:“娇娇,你可想过有今日?”

      明玉掀起眼皮,嗤笑一声,桃花眼里一如既往的嫌恶讽刺,说道:“贱种,你不配。”

      她的意思,他心里清楚得跟明镜儿似的。

      夏侯寂脸色有那么一瞬间是扭曲的,掸掸衣服,又成了那个看上去平静冷漠,不为任何事动摇的新皇。

      夏侯寂眉眼极黑,像一摊没有洇开的浓墨。偏偏又唇红肤白。这样浓烈的颜色冲击,让他的长相偏妖孽似的阴冷。

      黑黝黝的眼珠盯着她,他玩味地说了句:“是么?”

      明玉使劲掐着自己的掌心。似乎听到什么戏言,她扯着红唇,“竖子,早知今日,当初我就该任由他们把你活活溺死。”

      明玉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可她是李明玉,即使李氏亡了,她的傲骨心气还在,又怎能讨饶,闭上眼,眼泪滑下来,被长睫毛一挡,留下星星点点的水痕,剩下的扑簌簌落下,打湿了脸颊。

      夜凉如洗,昏暗的光线中,夏侯寂神色不明,良久,他冷笑声:“好,好得很,希望日后你也能这般硬气。”

      明玉穿着雪白亵衣,不安的抓着素色丝衾被,猛地睁眼,“不要!”

      屋内寂静如沉水,李明玉松开紧蜷着的手,冷汗湿了衾被。

      她恍惚间去拭脸颊,是湿的。

      囚阳殿中,一股若有若无的幽细香气,混在原本的沉香气息中,密密萦绕着明玉,沉香本是安神静心的,但此时的明玉,神既不能安,心亦不能静。

      心下明了,又梦到旧时了。

      这里室宇精美,铺陈华丽,明玉却不愿待在这里,不过是囚笼罢了。

      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西梢间房门打开,李明玉不用抬头去看,都知道那人定是夏侯寂。

      衣料摩挲声响起,他该是批完政务回来,手臂圈在她腰间,她的头枕在他胸膛上,这姿势如此亲昵。

      她却已经没有心力去挣扎了。

      没有用的,这些年来,她挣扎不甘了数次,吃了数次的苦头,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质子了,也或许夏侯寂一直在蛰伏,性情恣睢的豺狼伪成无害的羊羔,甚至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就连她都不得不叹句,好手段,可是那些手段又悉数用她到身上。

      无数次让她窥到希望,又无数次亲手粉碎,跌入深渊地狱。

      寸寸折断她傲骨,磨灭她心性,就如同驯服雍容华贵高傲轻慢的孔雀。

      他爱她顺从,爱她折腰,所以明玉后来就没再逃。

      她一直在等待。

      李明玉永远都记得那日,十六岁生辰,十里长街战火纷飞,伴随着城内敌国的号角声,声势动荡,人人自危。

      二丫头巍颤颤的福身,“外面死了好多人,城里遍地都是尸体,李氏城破,娘子……”

      李明玉甚至来不及说些什么,就被贴身女娥阿菁攥着腕带进暗道。

      兵荒马乱,李氏王朝早已成了敌军囊中之物。

      明玉低咳一声,回过神。

      夏侯寂略略使劲,李明玉被他扶起,浑身都是酸疼,骨头像是被拆开折断,又重新拼接起来似的,使不出一丝力气。

      他动作自然,去拿瓷杯,夏侯寂语声低磁,小意温柔,“把水喝了,喉咙会好受点。”

      微凉的瓷杯送到唇边,李明玉没有拒绝,就着他的手,沉默地喝了下去。

      是掺了蜂蜜的温水,舌尖似乎还带了不知名的花朵甜味,软滑滑地顺着喉咙滑下,原本干哑的喉咙舒服了许多。

      可她却也不会忘记,她如今会成这般,罪魁祸首是他。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神情,可他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或许是昏暗,她便无所顾忌,肆无忌惮的显露着厌恶与恨。

      他知道,她从没折过腰,权宜之计,她骨子里依旧是那个手执长鞭的明艳少女。

      她有双潋滟的眸子,眼尾一抹红,看人时总是教人觉得情意绵绵的,欲语还休,他曾经就着了道。

      偏偏又那般跋扈张扬。

      想让人看看她没了依靠,折了羽翼,跌落云端会是什么样。

      现在他看到了。

      可心里却没想象中那般畅快。

      —

      李明玉死的那日,刚好十八岁。

      她小憩了一会儿,醒来时天光大亮。

      春寒未消,粗大的雨点儿落了下来,雨越下越大。明玉透过轩窗向外望去,天地间像挂着无比宽大的珠帘,迷蒙蒙的一片。她看见雨落在对面屋檐的瓦片上,溅起一朵朵水花,青瓦朱墙,柳丝拂动。

      她喃喃自语:“开春了啊。”

      明玉唤了宫人来。

      她是李明玉,就算是死,也要死得体面。

      这是为数不多,她尚且能任由自己选择的东西了。

      宫人们各施所长,为明玉贴钿描眉,染顿点唇,绘精致的贴面花,梳妆完毕,己过半个时辰。

      取过宫人手上的孔雀纹大红羽缎长帔。

      宫人们福身,自觉退出去了。

      她自顾自从铜镜里看,欣赏着倒映出的美人。明玉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长得极美,与这个朝代主流审美相背而驰的美,妖妖调调,看起来很不正经。

      她知道。

      知道民间私下叫她什么,最好笑的是他们自诩风光霁月,清风道骨,可每次她盛装出行显露人前,他们又总是伸长脖子看红了脸。

      李明玉不蠢,她只是做了很多人想做又不敢做的事。

      为非作歹,离经叛道。

      她自己过得快活,是沐浴在艳羡光辉中长大,被捧着疼爱。

      昔日追求她的郎君犹如过江之卿,能排满整个朱雀大街。

      李明玉对镜抚鬓,“可惜了,这么一张好颜色。”

      嘭——

      轿椅倒在木红地如意云团花纹栽绒马鞍毯上。

      李明玉扒着白绫,脸上涨得绯红,脚上一双翘头金丝镶珠锦织云履直直垂着,她甚至没有挣扎,平静赴了死。

      逃不掉,可她有选择死的权利,不甘不愿又如何,也只能这般。

      若有来世,她定要把这张好颜色利用到极致,不后悔做李明玉,不后悔生在皇家,只后悔当初怎么就一时心软,没让夏侯寂活活溺死。

      弥留之际,胸腔里气越来越稀薄,身子越来越沉,脑海都不清明了。

      雨下得更大了。

      她前半生潇洒肆意,张扬跋扈,被捧在掌中疼爱,哪怕犯了天大的事都有人给她兜着,亡国以后,泾渭分明,受尽苦楚。

      过往种种,走马观花一般呈现在她眼底。

      人生尽头的最后,回忆截然而至,停留在最快活最恣意的那段时光。

      她挥着长鞭,骑在最爱的乌云踏雪身上,过十里长街,微风拂面,阿泽追在身后,边追边喊:“郡主,慢些!白雪性烈,上次还险些发了狂!”

      浅转身,慢回首。

      明玉拽着缰绳,放慢速度,笑得得意又张扬,眉眼璨然:“不怕!白雪不喜别人近身,谁让那个贱种不知好歹,我故意让白雪给他点教训的!”

      阿泽驾马追上,笑得无奈,“臣早该想到。”

      她哼了声,斜着眼睨他,“跟在本郡主身边这么多年,阿泽居然连这么点小心思都瞧不出来。”

      他顺着明玉的意,温声称是。

      长安繁华,商贩的叫卖声贯穿了整条街道,声音渐渐远去,又堙灭在回忆的长河里。

      李明玉觉得,这时候可真好啊,过得坦荡,活得毫无负担。

      ……

      夏侯寂抱着她的尸体,手颤地不成样子,面目扭曲,目光破碎似笑似哭。

      悲伤的情绪满得要溢出来。

      周身侍卫宫人都不敢抬头去看。

      性恣睢的圣人猛地吐了口血,他怔怔的擦去。

      “——陛下”

      亲卫上前,试探的喊。

      夏侯寂看向他,目次欲裂,“滚!滚出去!都给我滚!”

      宫人们巍颤颤的福身,唯恐圣上迁怒。

      他闭了闭眼。

      夏侯寂一直都知道,李明玉是世界上最鲜活的颜色,爱也简单,恨也简单,他知道她向来没把他放眼里过,可哪怕是厌恶是恨,也比入不了她眼底要好得多。

      他也早该想到,她性情刚烈。

      前世求而不得,死在那场水溺里,也好像场缥缈的梦。

      可那都是真切发生过的。

      ……

      呈阳三年,懿宸帝崩,天下缟素,寺、观皆鸣钟三万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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