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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万重灯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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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身边有人迅速地翻身坐起,耳畔响起急切的询问声:“如儿,怎么了?”
我转过脸,呆呆地望了他一眼,便垂下头去,看着地上被窗棂割裂开的,不规则的月影。淡淡的一片银白,就如同那片水雾,飘渺,空灵…
胤祥随手扯过床边的一件衣服披在我的身上,伸手环住我的肩,轻声道:“是不是做噩梦了?别怕,只是梦而已,没事了。”
我仍旧怔怔地看着地上的月影,半晌方缓缓开了口:“我梦到我娘了。”
“不是说了明天陪你进宫么?良母妃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我摇了摇头:“不是额娘,是我娘,我生身的娘。”
胤祥拍抚我肩背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我慢慢抬起头,凝视着他惊讶的眼神,轻轻地一笑:“胤祥,想不想听我说一个故事?”
夜,凉如水。
月色清清,毫无遮掩地漏洒在大地上,庭院,回廊,窗棂,妆台,床帐…
这一切在此刻都是冰凉的,一寸一寸散发着寒气,银色的清辉凝结了世间万物,默默地宣告着它的冷酷。仿佛正是因为千百年来看惯了世间的宠辱兴衰,这一轮明月有圆有缺,可是它早已无情。
胤祥静静地听我诉说完一切,只是靠在床头,将我紧紧揽在怀里,不发一言。
我伏在他的胸口,心中百味陈杂。
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此刻的心情,刚才的梦太真实,真实到让我不相信那真的只是一场梦。梦中娘告诉我的每一个字,我都深信不疑。
但我宁肯那不是真的。
我想,或许我不该告诉胤祥这一切。但我既然已经知道了一切,就不该对他有所隐瞒。
他的静谧让我生出了几分害怕,支起身子抬起头,我看着他沉默的表情,试探性地轻轻唤道:“胤祥…”
他缓缓转过脸来,看着我半晌,方苦笑道:“我真没想到…”
我道:“没想到我还有这样一个身份?”
他缓缓摇了摇头,侧过头去看着地上惨白的月影,低声道:“没想到额娘这一辈子,原来只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我一时无言以对,只能听他道:“有一次皇阿玛来永和宫看额娘,坐了半盏茶的工夫,忽然问额娘会不会做莲子羹。额娘本来不会,但是不忍扫皇阿玛的兴,就去同宫娥们学,学了几个月,才终于做得有些模样了。后来皇阿玛又来,额娘就做给皇阿玛吃,皇阿玛只说了一句还不错,那天额娘却高兴了好久。”
我一怔,胤祥终于肯开口告诉我这碗莲子羹的故事了,这段过往他一直不愿提起,我便也从来不问,因为我知,那必是一段不开心的经历。
只听他续道:“后来额娘就经常做莲子羹给我吃,我嫌莲子太苦,她却告诉我苦过之后尝到的甜味才最珍贵。再后来有天晚上,我病了,皇阿玛便来看我,额娘仍旧做了莲子羹,皇阿玛却怔愣了半晌,淡淡留下了一句以后不必再做的话,那之后几个月,都再未踏足永和宫一步。
从那以后,额娘就再也没有做过莲子羹。”
我轻声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胤祥低下头来看我,苦笑:“从前我也很奇怪,但刚才听你说了那些事,我想,我明白了。”
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轻叹一口气:“额娘过身后,我有一次去储秀宫看良母妃,她竟然端出了一碗莲子羹给我吃。现在想来,一开始莲子羹就应该是良母妃做给皇阿玛吃的,皇阿玛忘不了那种味道,所以才问额娘会不会做。可是额娘就算做得再好,终归在皇阿玛心里,是比不上良母妃的手艺的吧。”
我终究是不忍看到他落寞的神色,于是轻声安慰:“皇阿玛还是想着敏妃娘娘的。君子堂,不是一直在给娘娘留着么?”
胤祥转过脸来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额娘是因为他的专宠而被人害死的,那只是他的愧疚和补偿。”
我捧起他的脸,轻声道:“胤祥,刻骨铭心的爱,人这辈子只能有一次,只够分给一个人。皇阿玛的那个人是额娘,所以他身边的其他人注定要承受伤害。比起宫里其他的妃嫔,敏妃娘娘其实很幸福。就这样带着回忆离开,或许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
胤祥静静地望着我,不语,那眼神仿佛就要看到我心底里去。
我闭上眼,缓缓靠过去吻上了他的唇。
睁开眼时,胤祥讶异的表情近在咫尺,他的双眼微微睁大,视线定定地砸在我的脸上,是一份带着探究的不可置信。
我与他额头相触,低声道:“不要这样,我会心疼。”
他沉默半晌,忽然一下翻身将我压在了床上,欺身过来狠狠吻住了我的唇。
我的一声惊呼只来得及发出一半,下一半便被他封住,他霸道地启开我的牙关,一分一分,攻城略地。我怔忡了半晌,方缓过神来,紧接着用手缠上了他的脖子,开始温柔地回应。
过不多时,我的双腿也紧紧绕上了他的腰。
他的身子僵了僵,带着微微喘息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如儿,你这是在玩火。”
我不说话,只是更紧地缠住了他,
他顿了一顿,随即轻笑一声,俯下头来从我的锁骨间一路向下吻去。
夜晚的风轻轻撩拨起轻软的窗纱,树影映在窗纸上,朦胧,幽远。
马车缓缓在宫门口停下,胤祥跳下车,回身一把将我从车上抱下来,我急得直捶他的胸口,道:“人家都看着呢。”
他回头看了看宫门口的几个侍卫,不在意地笑笑:“怕什么,看了,他们也没胆子说出去。”接着转过头来,笑看着我:“我猜皇阿玛现在也不想见到我,他那儿我便不去了,既然进宫一趟,按规矩也得先去见见德母妃,你先过去储秀宫吧,我过一刻便去的。”
我点点头:“早些过来,我们等你用膳。”
胤祥自去了永和宫,我同着湘儿往储秀宫走去,还未行至门口,远远便看见储秀宫伺候的宫女太监进进出出甚为忙碌,每个人都是一脸焦急的神色。我心里一紧,忙疾走几步进了院子,迎面便看到玉枫在院子里来回来去地踱步,我赶到她面前,张口便问:“姑姑,额娘怎么了?”
“十三福晋?”玉枫一抬头见是我,先是一怔,紧接着便跪在地上,只道:“十三福晋,奴婢该死。”
“哎呀,先别这样。”我扶起玉枫,急道:“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可是额娘有什么不好?”
玉枫站起身来,抬起头看我,急得好像就要哭出来:“十三福晋,主子不见了…”
“什么!”
我怔怔地盯着她,厉声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主子…主子不见了…”玉枫的眼泪真的掉了下来,她哭道:“今天上午主子只说乏,要歇歇,就让奴婢们全都去外院伺候,这一个上午也没见主子出房门一步,晚膳也不用。方才奴婢觉得不对劲,进去看了看,却见屋子里哪里还有主子的影子?奴婢这才急了,吩咐人去找,都说找不到…”
“她说不用让你们伺候,你们就真的把她一个人仍在屋子里?那要你们这帮奴才干什么!一个个都是死的吗!”我又气又急,声也高了话也重了。玉枫扑通一下就又跪在地上,只是一个劲儿地说该死。
我平静了一下,又问道:“这事儿告诉皇阿玛了么?”
“回十三福晋,奴婢还没敢惊动皇上。”
“贵妃娘娘呢?”
“奴婢也没敢惊动贵主子。”
“那就先都不要告诉,我自己去找,要是实在找不到,再派人通知他们。”我看了看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玉枫,跺了跺脚,转身冲出了院子。
湘儿跟着我跑出来,低声劝道:“福晋莫急,娘娘肯定只是寻了个清静的地方散心去了,奴婢帮福晋去找,一定能找到。也兴许再晚些时候娘娘乏了,便自己回来了呢。福晋这会子如此情急,让别人瞧了,终归是对娘娘不好。”
我站在原地定了定心神,点点头道:“那好,你往西,我往东,最后在御花园会合。额娘既悄悄地出去,应该也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都不要嚷,若最后实在没法了,再通知皇阿玛。”
湘儿点点头,我们便各自跑开了。
我开始漫无目的地在皇宫里乱撞。
各宫各院我都悄悄转了一个遍,没有。
宫墙的各个角落我都找寻了一趟,还是没有。
御花园的假山后,溪水旁,湖心亭子上,树丛掩映中…
没有,没有。
越是找不着,我便越是焦急。脑海中忽忽闪过那天良妃苍白的脸色,冰凉的指尖,还有那副绝望的表情,那声幽幽的叹息…
心上悚然一惊,但不过转瞬之间,那可怕的念头便被自己强行否定。
有我与八哥在,额娘绝不会做傻事的。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起点,却见那一边湘儿也正步履匆匆地赶过来。来至面前,她皱着眉向我轻轻摇头:“福晋,奴婢这边没有找到良妃娘娘。”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正一寸寸的下沉。
猛地转过身,我快步向前走去,只道:“再去找!就算把整个皇宫翻过来也要把额娘找到,快去!”
湘儿答应着又去了。
我开始拼命地奔跑。
额娘,您在哪儿?
额娘,儿臣开不起这样的玩笑,儿臣不能失去您。
用尽全力跑到东华门,守门的侍卫见了我整齐地行礼:“十三福晋吉安。”
我边喘气边观察着东华门高高的城楼,又不能开口问他们,只好道:“我要上城上走一走,你们让开。”
守门的侍卫面面相觑,但最终还是躬身让开了道。
我冲上城楼,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俯瞰紫禁城。
满目是火红的宫墙,金黄的瓦片,一重重宫殿肃穆巍峨,一棵棵古柏苍翠庄重,我的视线慌乱地四下乱扫,但是哪里都没有,没有…
额娘…额娘…
我颓然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再没了半分力气,站都站不起来。
歇了半盏茶的工夫,我又挣扎着站起身来,快速离开了东华门,向西华门跑去。站在那里,能看到紫禁城的另一部分。
结果还是没有…
我不甘心,又来到了神武门。
这时的我已经累到几乎站不直身子,但还是扶着城墙,一步步爬上了神武门。
顺着内侧的城墙走了一段,前方飘飘渺渺传来了悠扬的歌声,初一听到歌声,我浑身一颤,忙忙往前紧走了几步,转过墙角…
顿时就那样怔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城墙上的风很大,吹得那抹素白轻飘飘地在空中摇曳,一头青丝是柔顺的直,直直落于腰际,眼前女子的侧脸,在此刻美得那样不真实。
天籁般的歌声正从女子的口中幽幽传出,飘散在风中。
“相遇是缘,相思渐缠,相见却难。山高路远,唯有千里共婵娟。因不满,鸳梦成空泛,故摄形相,托鸿雁,快捎传。”
“喜开封,捧玉照,细端详。但见樱唇红,柳眉黛,星眸水汪汪,情深意更长。无限爱慕怎生诉,款款东南望,一曲凤求凰…”
虽然经常陪伴在她身旁,这却是我第一次听到良妃的歌声。清淡,柔缓,绝美若天籁绝音,凄清似杜鹃啼血。
竟然一时间就那样怔在了原地,忘了匆匆赶上城楼的目的,忘了要询问良妃到这里来的原因。就只是那样站着,怔怔地盯着那一抹素白,盯着那个出尘脱俗的谪仙一般的女子,听着那一缕令人痴醉的清音。
直到她缓缓转过头来,静静地望着我,唇畔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我才缓过神来,向前走了两步,轻轻唤了一声:“额娘…”
良妃不说话,看了我半晌,便缓缓垂下了眼。
我一步步走到她身边,她转过身子,将视线拉向了城楼下方,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九重宫阙之外的京城,是连绵成片,明明灭灭的万家灯火。
良妃的目光清淡落寞,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轻声问道:“额娘怎么到了这里来,让儿臣好找。”
良妃不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垂下眼去看着傍晚静谧的京城夜景,又道:“额娘想家了么?”
良妃还是摇头,唇畔扬起了一丝苦笑:
“人间烟火万重,哪一盏是我的家?”
我一愣,自悔不该提起让她伤心的事。
良妃幽幽的声音自身边传来,带着平和,与淡然:“其实你不该责罚那两个宫女,她们没有说错。既然当初娶了来,如今何苦嫌弃。既然如今嫌弃了,当初又为何娶了来…”
我一时语塞。
良妃轻轻抬起手,我这才注意到,她的手中提着一盏轻纱糊制的精美宫灯,荧荧一团晕黄的光,照出四周浅淡淡的一片暖意。宫灯中间的蜡烛结了一穗灯花,劈啪一声燃起来,又猛然间暗了下去,微弱的烛光轻轻摇曳着,在风中显得那样柔弱无力。
我看着那盏宫灯,耳边响起了良妃有些苦涩的声音:
“你看,这灯花结得太亮了,就会差一点熄掉。但是只要还有微弱的风,这一团小小的光,还是会拼命地继续燃烧下去。”
我仍旧看着那一团越来越微弱的光,看着它在风中摇曳着,挣扎着,却是逐渐变得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猛然间“哧”的一声,蜡烛终于抽尽了它的最后一丝温度,暮色四合,城墙上只剩下了一片昏暗,四周弥漫着一股浅淡的烛蜡香气。
我抬起头望着良妃,等待着她的下文。
良妃静静地凝视着手中熄灭的宫灯,淡淡苦笑:“可是等到眼泪流尽,心碎成灰的时候,它这一生,也就该结束了。”
我从这句话里隐隐听出了不祥的感觉,却不敢多想。
良妃一扬手,那盏宫灯像一颗滑过天幕的流星,在空中舞出了极美的弧度,坠落在了茫茫夜色里。
我怔了一怔,看着宫灯消失在视线里,猛然惊觉,飞速转过头去看向身旁的人。
城墙上,夜风清冷,将长发吹开,在空中有些凌乱的飘摇。
良妃的身子软软滑落,像寒风中飘零的秋叶。她歪倒在地上,如瀑青丝一倾而落,遮住了单薄瘦弱的身子。
我看着良妃一动不动地伏在青石地面上,只是惊愕地睁大眼,一时之间失去了反应。过了好半晌才猛然惊呼道:“额娘!”
良妃没有反应,我蹲下去将她的身子扶起来,让她靠在我的肩头,轻轻摇晃着唤道:“额娘?额娘?额娘?”
良妃黛眉轻蹙,眼角残存着浅浅的泪痕。
我让她靠在墙角,取下身上披着的大氅覆在她的身上,紧接着跑到城墙边缘,向外探出身子,冲着城下守门的侍卫大喊:“快来人那!良妃娘娘昏倒了!快来人啊!”
侍卫们怔愣了几秒钟,便呼拉拉齐涌上了城楼。
良妃被一乘软轿抬回了储秀宫。
我坐在床头,垂眼看着良妃苍白的脸,心中翻涌过一拨又一拨隐隐的疼痛。
柔软的青丝散落在枕上,因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更衬得它如同浓墨一般,浓黑纤长的睫毛,黛色的一双烟眉,这一副极美的长相,在此刻只是为她整个人平添了一份惹人怜惜的憔悴,与凄凉。
太医说她只是心中郁结不畅,又加上积年的病根,身子虚弱又在城楼上受了风寒,故而会昏晕。我挥挥手让他们下去开药,自己守在良妃的床边,却不知道还能够为她做些什么。
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随即肩膀被人握住。我没有转身,只低声叹道:“你来了。”
胤祥轻轻地“嗯”了一声,道:“我来储秀宫找你,却听玉枫说良母妃不见了,你和湘儿都在外面找,我就跑出去找你们,但哪里都找不到。”
我淡淡道:“额娘上了神武门的城楼。”
胤祥不语,我转头去看他,却见他微蹙了眉,抿了抿唇。感觉到我的注视,他低下头来与我视线交汇,我们又同时垂下眼去。
我低低叹了一口气,轻道:“从明日开始,我要每日过来侍奉额娘,哪怕陪她说会儿话也好。她现在这个样子,我实在是担心。”
胤祥没有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不过要早点回府,天晚了,路上不安全。”
我看着良妃苍白的脸,垂下眼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