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陈橡

8、第 8 章

　　苏烬拉开玻璃门，沈秋禾夹着包立刻快走两步，迈进面馆。
　　看着沈秋禾对面馆一脸好奇的样子，苏烬反而有点郁闷。

　　虽然不富裕，但是苏烬还是想请沈秋禾吃点好的，可沈秋禾却偏说要吃面，说什么半年多没吃过拉面了，吃别的坚决不去。
　　苏烬很挠头，她知道沈秋禾是想给她省钱，可是这女人说话的表情和语调又实在是很真诚，让她没法拒绝。
　　既然请吃饭，那还是先满足受邀人的要求，于是苏烬不得不带着沈秋禾来到这家面馆。

　　进了门，沈秋禾便随着苏烬坐下，她四下看了看，面馆虽小，但是看起来还挺干净。

　　“呦，小苏来了啊~~”
　　一个带着厨师帽的大哥扯着嗓门朝苏烬热情地喊着。
　　“不会又是吃葱花面吧？害，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挑食的姑娘，你说你好歹也换换花样啊，不能顿顿吃那个吧，总吃也没啥营养的。”
　　说话的男人咧着嘴，充满热情又无心无脑地说着，可听到这话的女孩还是涨红了脸。
　　沈秋禾也在男人落下语音后看向墙上的菜单，葱花面是最便宜的，5元一碗。
　　女孩没有回男人的话，她只是抬眼看了看沈秋禾，欲言又止。

　　女孩的尴尬被沈秋禾看在眼里，沈秋禾知道她在省钱，她做着两份工，就算咖啡店和花店的工作再轻松，她也要在一天里往返于两个地方，需要面对不同的顾客。
　　能如此认真地工作，却每顿只吃5元钱的连肉都不放的拉面，显然她的生活是窘迫的，债务给了她很大的压力。

　　“你不用那么急着还钱，我知道你不想欠我的，但是我也很实在地说，我并不急着用钱。”沈秋禾语气十分诚恳地说。
　　女孩低着头，两个手指揉着一次性筷子薄薄的有些劣质的外包装袋：“我知道你很有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秋禾叹了口气，“苏烬，咱俩可能确实不太熟，但你可不可以相信我一次，相信我和酒吧那个小平头不一样，我是冲动借了你钱，但我不想让你因此影响生活。”
　　苏烬低着头，沉默半晌。
　　看到女孩没有反对，沈秋禾大概明白她是心里应该是认同了自己的话，这才又笑起来：“小小孩，阳光点。快点餐吧，我想吃大排面。”

　　那位拉面师傅虽说人傻乎乎，但是做的面还是很好吃，沈秋禾不住地点头称赞，面很快就被吃光，汤也下去了大半碗。
　　苏烬单手撑着下巴，弯着嘴看着女人优雅的吃面喝汤，礼貌又真诚地夸着面。
　　“你住在这附近吧？”想到苏烬会经常来这里吃饭，沈秋禾冷不丁地问。
　　“恩。”女孩点头。
　　“和父母住吗？”
　　女孩转开头，拿起旁边的纸巾缠在手上，轻声说：“不，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之前我住小姨家，成年后就搬出来自己租房子住了。”
　　“啊，对不起，我没想到……”
　　“没事。”女孩无所谓地耸耸肩。

　　但这个回答还是让沈秋禾瞬间有些尴尬，她之前觉得女孩可能是家里条件不好，或者是那种不靠家里的孩子，但万万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家庭背景，更没想到她是一个人支撑着自己的生活。
　　静了几秒，沈秋禾略微谨慎地问：“如果离得近的话，方便我去看看吗？”
　　听到沈秋禾的话，苏烬先是愣了下，然后微微凝神，注视着眼前的女人，眼神幽深。

　　她和沈秋禾从刚开始的只是线上转账还钱，到后来咖啡馆的偶遇，再到前些日子买花推广花店，两个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原本她并不愿意与人多说话，但随着关系渐渐熟悉，她也开始和沈秋禾讲一点自己的事。
　　而现在，看起来这个女人并不想只是单纯的债务关系，她在用一种柔和的、让人并不反感的方式闯进自己的生活，她想知道的更多。

　　苏烬垂下眼眸，嘴角难以察觉的勾了下。
　　这种感觉很微妙，也确实很有趣。

　　“好啊。”
　　女孩轻启薄唇，给了沈秋禾一个带着甜味的微笑。

　　—
　　沈秋禾实在没想到苏烬能如此痛快地答应带她到自己的住处去，以沈秋禾的观察，她觉得苏烬应该是那种领地意识很强的人，既不会让别人轻易走进自己的领地，也不会轻易去探访别人。
　　而随着她慢慢跟着苏烬往出租房走去，沈秋禾看着周围的环境，也同样在观察苏烬的神情。

　　这个小区确实太老旧了，按照现在的建设标准，这里其实根本算不上是个小区，没有封闭的管理，没有物业，堆在楼边的建筑垃圾散发着臭味，前一年死掉的枯枝败叶散在花坛里，还没来得及回归泥土。
　　女孩就这样带着自己来到了她居住生活的世界里，她真的不介意自己看到她的这些？
　　沈秋禾默默地跟在她身旁，心里比女孩还忐忑。

　　“沈秋禾，你能稍等我一下吗？”
　　快走到楼门洞时，女孩突然停了下来。
　　顺着女孩走去的方向，沈秋禾看到墙角下有一个用木箱搭的猫窝，墙的附近零碎的垃圾丢在地上，但猫窝附近干干净净，上面搭上了塑料罩，里面还有食盆和水碗，明显是有人经常打理。

　　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几只小猫很快就从旁边的草丛和旧纸箱、垃圾堆里跑出来，喵喵地朝女孩叫了几声。
　　“怎么就你们几只在啊~”
　　苏烬摘下双肩包，从里面掏出个塑料口袋，把一些猫粮倒进食盆里，几只猫立刻凑过来埋着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橙橙，你慢点吃。二灰，你文明点，吃东西怎么还踩别人呢！豆皮，你这个小笨蛋，到处看什么呢，快吃啊，多吃长身体~~”

　　沈秋禾站在一边，看着女孩蹲在那里，挨个点着小猫的名字，那些小猫就像是被点到名字的小朋友，一声声喵呜着，然后继续大口吃猫粮。

　　沈秋禾轻手软脚地走到苏烬身边，生怕高跟鞋的响声惊扰到进食的小猫。
　　“它们都认识你？”沈秋禾含笑问。
　　“嗯。”苏烬也微笑以对，然后朝几只猫指去。
　　“这只大橙猫，叫橙橙，是只母猫，它有两只小猫，一个就是这个，豆皮，另一只叫丸子，不知道今天丸子跑哪去了。”
　　听到这几个名字，沈秋禾乐了：“哈哈，名字是你起的？”
　　女孩嘻嘻笑着，露出两颗虎牙：“对，橙橙生下它俩的那天，我正好买了豆皮丸子在吃，就叫豆皮和丸子了。”
　　沈秋禾闷闷乐着，继续听女孩说。

　　“那个很凶的，还踩人家脑袋的，叫二灰，它妈妈是只大灰猫，不知道在哪生了小猫，也不知道生了几只，大灰就带了它一只回来。不过我最后一次看到大灰还是今年冬天，后来就再没见到了，也不知道它是出去打架没打过还是遇到什么事了。”
　　女孩的语气伤感起来，她打开包，拿出水杯把水倒在旁边的小碗里。
　　“现在路上的车太多了，猫猫狗狗过马路都很危险。有时冬天它们躲在车下面也不安全，但是没办法，它们不知道哪里危险，它们也只是想找个暖和的地方。”

　　沈秋禾接过女孩手里的猫粮，和她一起看着小猫们虎头虎脑地把猫粮全吃完，然后几只小猫又仰起头，喵呜喵呜叫起来。
　　“它们的生活确实比家猫要难多了，但是比家猫更自由吧。”沈秋禾望着苏烬的脸，轻声说道。
　　女孩没有回应，她迎着几只小猫的叫，拿出猫罐头倒进食盆，小猫们立刻开心地冲了过去。
　　看着小猫们吃得分外开心的样子，女孩轻叹了口气，眼里略带哀伤。
　　“流浪确实是自由的，可是如果可以，谁还不想有个家呢？”

　　沈秋禾静静地看着那几只小猫，又凝视着苏烬的侧脸。
　　喂猫的女孩是善良的，她给每只小猫起了名字，记得每个小猫的样子，希望它们吃得饱饱的，出去打架不要输，希望它们安安全全，给它们搭窝，让它们住的温暖。
　　而这个善良的人，沈秋禾突然觉得，她也是一只流浪的小猫。
　　她能否会像这些小猫一样，接受别人的好呢？
　　如果可以，那自己能否可以是对她好的那个人？
　　她又会不会接受？
　　在这个时候，沈秋禾特别想要把她喂养大，让她在外面不再受到任何委屈，不再受到一点伤害，有能力在这个世界上任意驰骋。

　　—
　　两个人刚要往楼上走，就被一楼的一位奶奶给叫住了。
　　“小苏啊~”
　　奶奶颤颤巍巍地扶着楼梯扶手，朝已经蹬上楼梯蹬的苏烬摆着手。
　　女孩快速下来，站在老太太身边，方便老人说话。
　　“小苏啊，你啊跟你一屋那个小王说一声，晚上别玩太晚，稍微小点声，我和你大爷岁数大了，扛不住折腾。”
　　女孩在老人面前点了点头，看着老太太挪着步回了屋，她又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房门一开，沈秋禾就立刻闻到了屋里弥漫的烟味。
　　沙发边几个空啤酒瓶倒在地上，地面淌着一滩黄色的液体。
　　衣服裤子乱七八糟地扔在沙发上，甚至沙发扶手上还有几只袜子，看起来是穿过的。
　　茶几上的罐头瓶里，半瓶的黑水里都是烟头，几个没用过的避孕套被随意放在了桌面上。

　　沈秋禾很快就从女孩脸上看到了难堪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早上走得早，不知道他们……弄成了这样……”
　　让沈秋禾看到了这样的场面，明明不是自己做的事，苏烬还是脸红到了耳根。
　　“没事，你别弄了，太脏了。”沈秋禾看着女孩要去收拾茶几上的脏东西，赶紧拉住了她胳膊。

　　轻轻的一下触碰，纤细的小臂被沈秋禾拉在手里，女孩的身体僵了下，刚刚微红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我的房间在那边……”女孩朝北面的房门指了指，赶紧从女人掌中抽出手臂，故作轻松地带她往自己的房间去。
　　红了的脸，僵直的手臂，因为紧张而抿起的唇，这些都被沈秋禾看在眼里，她看着女孩有些慌乱地离开，笑而不语地跟了上去。

　　进了苏烬的房间，沈秋禾立即舒展开笑容。
　　这里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老旧的小区，逼仄的走廊，难闻的烟味，脏乱的客厅，在这里统统消失不见。
　　女孩的屋里散发着淡淡的香味，闻起来像是青橘的味道。
　　房间里的布置是北欧风格，书架、电脑桌、木床、衣柜，大都是黑白灰的色调，看起来简洁干净，又和苏烬这个人一样，略带着冰冷。
　　沈秋禾看着站在一旁的女孩，弯眉笑了笑：“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哦？”女孩关上门，把屋里和外面的混乱隔离开，“那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样？”
　　沈秋禾瘪嘴笑笑。
　　“沈秋禾，你该不会以为我会是那种暗黑哥特风吧？”
　　女孩从沈秋禾的眼神和微笑中猜到了答案，她也没恼，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站在门边。

　　书架上放了一些漫画，还有不少插画图本。书桌的一角堆放着几个图画本，在女孩的同意下，沈秋禾一本本拿起来翻开。
　　里面是女孩平时练习的画稿，有的只有线条，有的是速写的人物，有的是楼下的某一处街景，有的是人物的手、脚、面容等细节，再往后也有很多大的场景场面。
　　沈秋禾一页页翻看着，看着女孩的日常，也看着她的才华。
　　“你画的真好。”沈秋禾边看边说。
　　“不行，差很多的，挣不到钱，都没有用。”苏烬耸耸肩应道。
　　沈秋禾又翻了一页，疑惑地看着女孩：“我不了解这个行当，我还以为很挣钱呢，现在年轻人很喜欢。”
　　“画得好的挣钱，有名的能挣到钱。而且客户很难缠的，只靠卖插画，我连房租都交不上，所以还得出去找别的事做。”

　　大概是因为在苏烬的地盘，沈秋禾觉得女孩比平时放松很多，说的也多了些。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沈秋禾还想了解的更多。
　　女孩把脑后的发圈摘下来，揉着自己不长的头发：“也没什么打算，过一天算一天吧。先把下周的饭钱挣出来，再把下个月的房租挣出来，就这样。”
　　女孩语气轻松，对这样只为了下一周而活习以为常。
　　“沈秋禾，我没什么学历，只有初中文凭，不像你，你应该有很好的家庭吧？也受过好的教育。我的家人什么也帮不上我，大家都在忙着活下来，然后才能考虑尽量过的好一点。”
　　看到女孩一副平静无波的神情，沈秋禾不得不慢慢收起自己错愕的表情，继续回到女孩的画中。

　　虽然女孩所处的生活不易，但她画本上的画仍旧是美丽美好的，里面的人物互相拉着手，拥抱，欢笑，接吻。
　　他们会出现在教室，会出现在海边，出现在游乐场，他们在一切欢乐的地方，做着快乐的事。
　　看着看着，沈秋禾也感受着画面的表现力和人物的情感，慢慢沉浸在其中。

　　而另一边，苏烬背倚着门，拧开保温水瓶，慢慢含了一口水。
　　在她的面前，女人正目光专注，手指一曲一停认真地翻动着画本，烟粉色的职业套裙包裹着她娇美的曲线身材，露出白皙修长的小腿，半长的头发被整齐地盘在脑后，碎发收拾地规整，露出她白玉般的脖颈，领口微微敞着，锁骨若隐若现。
　　女人低垂着眼眸，但从苏烬的角度，能看到她弯起的嘴角和肯定的目光。

　　这个自己找了很久，想了很久，琢磨了很久的女人，此时正因为能够进入自己的世界而高兴。
　　无数次脑海中想象的画面、梦到过的情景，和如今的现实在这一刻重合。
　　苏烬动了动喉咙，缓缓咽下水，内心难以控制地喜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