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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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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的雨让奋斗巷的地面泥泞不堪。
这里算得上是滨海最老旧的一片街区,辖区内都是有着四十多年房龄的筒子楼。
穿过一个像桥洞一样的高门,门内便是奋斗巷53、54和55三栋老楼,苏烬的小姨白茜家就在54栋的三楼。
桥洞门阴森森的,常年不见阳光,加上年久失修的旧楼不断渗水,让门洞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
夏天的时候青苔又绿又厚,等到冬天,苔藓变得干巴巴,大概是死掉了一样,一层层挂在墙面上,灰蒙蒙的一片,人还未走进楼里就感觉到破败的压抑。
苏烬挽着裤脚,贴着高门边走过,地面上不知道多少年前铺的方砖早就松动碎裂,成了长长方方的碎块。
“彬彬,你慢点骑!”
身后一个大婶急匆匆地赶着前面的小孙子,可小男孩根本不听话,他使劲蹬着脚踏车,从坑洼不平的方砖路上奔过,泥水瞬间便从松动的砖缝中四射溅开,哗啦——在苏烬的白裤子上淋上了一片泥点。
“彬彬!你个不听话的孩子!你慢点!”
大婶指着前面的孩子骂,这边她看到苏烬正低着头揪着被溅上泥的裤子,于是立刻加快脚步,躲开苏烬的目光,假装与己无关地去撵着骑远了的男孩。
看着大婶快速消失的背影,苏烬无奈地摇摇头。这里的人,她知道都是什么样子。
上楼的时候,不知又是谁家男人女人在吵架,叮呤咣啷碗瓢摔砸的声音,男人骂,女人吼,孩子哭,随后看不清哪家窗口飞出来两个不锈钢钵,掉到楼下咣当咣当地响个不停。
“谁他妈扔的东西!砸到老子你赔得起吗!”
楼下的男人夹着烟,指着楼上龇牙咧嘴地尖声骂去,可楼上根本没人在乎,依旧在吵个不停。
苏烬把身上的背包往上背了下,继续面无表情地往上走,那些吵闹声自动从她的耳边屏蔽掉。
奋斗巷里的一切似乎永远都没有变,无论外面的世界在如何进步,如何发展,这里永远都是城市的最末端。
十几年前,房价还没那么高的时候,那些努力工作攒了点钱的人,便会跑到城市另外的角落买房,逃荒一般离开这里。
可随着房价越来越高,这里的人们无论多么努力地奋斗,都再也追不上飞涨的房价,也没有多少人能够离开奋斗巷。
时间久了,大家也都认了命,奋斗个屁,只是在这里混吃等死。
外面的小区纷纷换上了天然气,而这里至今也没有铺设煤气管道。
每到周四,楼里的男女老幼都会拎着煤气罐,一排排站在路边,等着送罐车来,以维持家中有火做饭。
外面的楼房都用上了余热发电,供暖期每天24个小时都会有暖气。而这里,每到冬天,裸露在外的水管都会冻爆,那冰冷的水随着人们不停地谩骂流得满地都是,最终结成又黑又脏的冰。
楼下垃圾废品随便堆砌在院里,楼体上一条条黑色的印迹便是堆砌物燃着后被火舌吞噬的结果。
可无论多少次的摧毁,有了多少血和泪的教训,这里的人都会麻木地在废墟上堆起新的垃圾场。
苏烬推开门的时候,白茜正坐在小板凳上使劲拧着洗衣盆里的床单,苏烬看见她费力的样子,立刻把包扔到了一边。
“小姨,这么大的床单,你怎么不用洗衣机啊?你这多累。”
苏烬帮着白茜,两人一人一头,可那大床单仍然像一条巨蟒,和两个人抗衡着。
“没事没事,洗衣机也没省多少事,还费电,这预报说明儿个开始就是大晴天了,晾几天就干了。”
白茜虽然嘴上说着没事,可额头上的发丝已经贴在了出汗的侧脸上,她用手背使劲擦了一下,站起身把拧得差不多的床单拎起来。
帮小姨把床单抖开晾上,苏烬看到白茜后背已经让汗湿透了,赶紧接过她手里要晾的衣服:“小姨你快歇会吧,你看你出了那么多汗,别弄了,我来晾。”
“那行,那我去给你做饭去,一会咱就吃饭。”
苏烬管不了白茜,只好由着她去。
很快,一桌简单的饭菜就上了桌,苏烬看了看,两个菜都是她爱吃的,也都是新做的。
她抬头望了望正在给她盛米饭的小姨,或许是自己昨天跟小姨说过中午要回来吃饭,所以才买了新菜,以往在家里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总是在吃剩饭剩菜。
“小姨,小姨夫出摊了?”苏烬边吃边问道。
“嗯是啊,这几个月卖的挺好,街里的几个小区经常订的多,所以你姨夫他就在外面对付一口,中午就不回来吃了。”
苏烬的小姨夫苏勇振以前在家腌咸鸭蛋卖,费事利也薄。
后来这几年卤味鸭货更受欢迎,苏勇振便跟别人学了自制卤味,摸索来摸索去,最终也总算是摸索出了门道,他做的鸭货味道越来越好,自然也越来越受欢迎。
“那我哥呢?”
白茜往苏烬碗里夹了不少菜,慢慢说:“你哥这不是年后换了个单位嘛,说找他一个什么关系给介绍的会计师事务所,他说这单位好,我也不懂,就是觉得去了这单位他就成天加班,几乎都没怎么休过,你看你这两个月没回来了,他这两个月也没休上几天。”
苏烬撇撇嘴,这趟回来只有小姨白茜一个人在,虽然知道姨夫和哥哥都在忙,但也不免有些失落。
“小烬,你最近在忙什么呢?小姨怎么看你又瘦了,你是不是也不好好吃饭啊?虽然你搬出去好多年了,但在外面总是不比家里,你得学会照顾自己啊,不能看自己年轻就……”
看苏烬好像并不是很愿意听下去,白茜只说了几句便不再多说了。
孩子难得回来一趟,她也是怕说得过了这孩子更不爱回来,终归不是自己的亲骨肉,管多管少实在难以拿捏。
苏烬放下碗筷,第一次伸手过去拉住白茜的手。
以前年纪小,面对白茜这样的唠叨,苏烬确实是不爱听的。可这些年,每每再回到这个家,小姨和小姨夫总还是要唠叨一番,苏烬明白,他们不是控制不住唠叨,而是控制不住那关心她的心。
“小姨,你别担心我,我挺好的,姨夫出摊卖得好你也别让他太累,我哥那人能吃苦,他加班也肯定是想有更好发展。小姨,你看咱家不都在一点点变好吗?你就别操心我了,你该吃吃该喝喝,洗衣服用洗衣机,别省那点电。”
白茜被外甥女握着手,热乎乎的,不住地点头。
“还有,小姨,你洗完衣服得擦护手霜,手别总是湿着,春天风太干,手容易皴裂的。”
女人的手背上的皮肤已经翻出红斑,干燥粗糙,裂开一道道细纹。
苏烬知道,为了省电,家里的衣服小姨基本还都是手洗,无论什么季节,都是用凉水。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白茜不好意思地从女孩手中抽回手,甚至把手往身体两边藏着。
第一次被外甥女这样拉着手,第一次听到她说这样的话,这个近五十岁的女人虽然因为孩子懂事而心喜,但仍觉得不适应。
白茜没有女儿,只有个儿子,姐姐的孩子养在她家,她打小就更疼爱这个命苦的孩子。
可外甥女毕竟不是亲闺女,青春期的苏烬越来越叛逆,甚至后来成年后,她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这个家。
白茜很心疼,她看着女孩那时决绝的样子,一度以为女孩再也不会回来了,可离家后的女孩却慢慢在变化,这几年苏烬会比较规律地回家看她,也会经常给她打电话,而每一次回来,她都能看到女孩的成长和成熟。
白茜抽搭了一下鼻子,湿着眼角慈祥地看着女孩:“好了,你再吃点,把菜都吃了,咱们小烬最乖了。”
苏烬舔舔嘴,天真地笑了下。
这是小姨从小表扬她时最常说的话,每次听到说她乖,她都会觉得自己会更好地被爱,但是,确实好久没听过了。
饭后,苏烬没有帮小姨洗碗,而是拿着小姨的手机坐在客厅的小木凳上,她把钱转到白茜的微信里,又用白茜的手机点了收款。
厨房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白茜戴着围裙,还不知客厅里女孩的这点小心思。
“小烬,”白茜喊了一声,“最近去看你妈了吗?”
苏烬靠在厨房门边,手扶着的门框已经掉了漆,木头裂出一道道的缝,女孩用手抠了抠,木缝立刻掉下细碎的木屑。
“小姨,我下午就去。”女孩收回手,轻声说。
“恩,那你就早点收拾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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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海四院的大门紧闭着,水泥砌的砖墙也比旁边的小学校要高出不少,几棵高大的槐树从墙上露出树冠,树上已经长出新枝嫩叶。
医院走廊里传来咿咿呀呀断断续续地异响,只见几个护士赶忙拿着约束保护带和镇定剂往发出声响的那边跑,而另外两个护士互相搀扶着逆向而来,其中一个捂着胳膊,表情十分地痛苦。
苏烬静静地贴着墙走着,整层人的注意力都在关注突发事件,没人在意站在一边瘦瘦小小的她。
两个护士哎呦呦地从她身边走过,这时她才看到那个女生的小臂被咬了一个鲜红的牙印,有几个地方还在冒着血,而另一个脸和脖子上都有一片红红的掌印。
苏烬低头咬着嘴唇,她没有再看那两个红了眼圈的护士姑娘,而是脚步轻轻地往后楼病房走去。
白萍的病房在普通病房最靠里的单间,苏烬到的时候她刚刚睡醒,正站在窗前。
苏烬走近才看到,她双手把着铁栏杆,把头卡在两个铁柱之间,头微微歪着,眼睛望着窗外。
“我妈她最近怎么样?”苏烬小声问着主管护士小周。
“阿姨最近还不错,一直很平静,饭也吃的还行。”小周说。
苏烬低头看到小周手里捏着一些药,又问道:“她这阵子还藏药吗?”
“不了不了。”小周摇摇头,“我看阿姨也不是想藏,可能就是觉得药苦,不想吃。”
“恩。”女孩浅浅应道。
谁又爱吃药呢,谁又愿意一直都在吃那苦巴巴的药呢,日子已经很苦了不是吗。
小周和苏烬的年纪差不多大,自从卫校毕业就分到了四院,第一个主管的病人就是苏烬的母亲白萍。
每次看到女孩来看白萍,而女人却连人都认不出,小周觉得苏烬实在可怜。
苏烬慢慢从包里拿出来一罐无糖露露,来了很多次,她发现白萍最爱喝的就是这个。
她从小周手里接过纸杯,边倒进杯里边问:“最近我妈血糖怎么样?还那么高吗?”
“控制得还行,天天都有打胰岛素,但是就是打胰岛素的时候阿姨害怕,毕竟是打在肚子上的针,会挺挣扎的,她手腕上有点伤,我们会尽量小心的。”
苏烬点点头,这也是没办法。
小周从苏烬手里拿回露露饮料瓶和易拉罐拉环:“这都给我吧,拉环一定不能留下,前阵子西区病房还有个患者拿拉环自残呢。”
处理好一切,小周慢慢打开病房门,苏烬端着一杯露露,轻手轻脚走进来,门在背后发出合上的声音。
门口的声响和说话完全没有吸引到女人的注意,女人仍然紧握着铁栏杆,往外看着。
她的头一会往左偏偏,一会又往右靠着,眼神没有任何聚焦,完全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苏烬走过去,在母亲的背上轻轻拍着,然后把手扶在女人的肩上。
女人仰了下头,嘴角微微张了下,可却根本不理会身边的女孩,继续往外松散着目光。
风吹动着女人的头发,碎发一绺绺胡乱地挂在她的脸上,女人眨着沉甸甸的眼睛,依然一动不动,好像什么都和她没有关系。
苏烬替她理了理头发,这个动作才让女人有了一点点的感觉,她微微朝女孩这边转了下头,动作十分迟缓,眼里是一片木然。
女孩看着女人,她的脸庞浮肿,眼角垂拉着,皮肤暗沉,仿佛比同龄的女人要衰老十岁,可即使这样,依旧能从这病态的面容中看出女人本来的清秀样貌。
女孩眼角泛着红,把头轻轻靠在女人的额边,沉沉地说:“妈,我找到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