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陈橡

6、第 6 章

　　第二天早上起床时，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远处的海面蒸腾起一片白雾，天地朦胧，海与天已经完全看不出交界。
　　沈秋禾拉开窗帘，昨晚在台灯暖光下洋溢着温馨的那束鲜花如今正绽放在窗前，隔开了窗外预侵入的凉意。

　　简单吃过早饭，沈秋禾坐到书桌旁。
　　今天她上午没有课，外面天气不好她也不想去实验室，便决定在家里把师兄论文的那部分处理完。
　　写累的时候时不时转头看看放在桌角的花，那几朵黄灿灿的向日葵，在这个阴雨天里宛然变成了她的太阳，让沈秋禾整个人都变得更灿烂。

　　忽而她又想到昨晚苏烬回复她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那么晚，她是刚下班？还是像第一次在酒吧碰见那样，出去玩刚回来？沈秋禾似乎更倾向相信前者。
　　做更多的工挣更多的钱，这看起来并没有不对，但是作为债主，一想到那矮矮瘦瘦的小姑娘要辗转于咖啡店、花店，或者什么别的地方去打工，沈秋禾就更想对她说，钱可以慢慢还，用不着太拼命。
　　可眼睛一落到那个黑色的头像，想到女孩冷冰冰的神情，又觉得这句话就算说了，恐怕她也不会听。

　　把修好的论文发送出去，上午时间也才刚刚过了一半，沈秋禾咬着酸奶吸管，再次回到书房。
　　不知是因为这是第一次在家里摆上花，还是因为这束花出自苏烬之手，沈秋禾靠在门边，欣赏着细雨敲窗和温润的花景，越看越觉得心里又甜又喜。
　　她把昨晚拍的那张照片设置成了微信头像，又把花店的小程序二维码截了图，于是，万年只转发学术信息和文献内容的沈博士的朋友圈，破天荒的变成了每一个朋友提示下的小红点。
　　【花特别漂亮，心情也特别好！小朋友的花店，希望大家支持！】
　　话虽然说得很僵硬，但是意思倒是很直接。

　　很快，小红圈提示数字就从1变成10，从10变成几十，到中午的时候，那条分享的下面收获了满满的好多排赞，数都数不过来。
　　评论里更是有趣得很，有说沈教授终于在朋友圈说话了的，有问小朋友是谁的，有说美女配好花的……
　　沈秋禾把评论和点赞一一看过，给一些关系要好的老师和朋友进行了回复，可那么多花花绿绿的头像里，始终没有那个一片漆黑的小头像，这让她实在有点失落。
　　难不成她设置成了不看我的朋友圈？沈秋禾咬着自己刚炒的一盘青菜，发起愁来。

　　沈秋禾其实能够感觉得到，自从酒吧那晚，她借给了女孩钱之后，随着女孩的一次次还钱，随着后来两个人一次次偶遇，她的心已经完全被这个人牵动，仿佛欠债的不是苏烬，而是她。
　　可即使知道如此，她依然情愿。
　　她会期待着咖啡馆的见面，如果人不多，她能拉着苏烬坐下说几句，那就会更开心；她也兴奋于花店偶遇而带来的惊喜；开心她能给她发几个字的回复和有点敷衍的表情，只是一点点的回应都让她觉得满足。

　　好在苏烬没让她失落太久，下午她便收到了女孩的信息：【谢谢你帮我们的花店推广】
　　不过沈秋禾也就欢乐了几分钟，因为接下来，苏烬又说了一句：【我会尽快把钱还上的】

　　沈秋禾开心的表情僵在了第二句话上，她看了一眼，有点生气的将手机丢在一边，把自己仰成一个大字倒在床上，郁闷地看着天花板。

　　是不是苏烬认为自己帮她推广花店，是为了让她多卖花然后赶紧还完钱？
　　怎么才能不让她这么想呢？
　　苏烬是想尽快还完钱，然后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当初借了八千元，如果现在提出要增加利息，这小姑娘会不会用冷眼杀死她？
　　想到这，沈秋禾一个翻身，窝在床上笑出了声。

　　—
　　滨城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此时并不是雨季，但是对于清明才开始耕作的北方来说，这时的细雨比黄金还金贵。

　　这些天沈秋禾没空出时间再去Starry Night，而她再一次见到苏烬的时候，女孩正抱着满怀的花站在学生三宿舍的楼下，几个女生正拿着手机上的订单，从她手里领走自己买的花束。

　　沈秋禾站在不远处，等着学生们把苏烬怀里的花都领走后，才迎着女孩的方向慢慢走过去。
　　此时的苏烬刚结了很多单，正站在原地低头摆弄着手机。
　　沈秋禾望着她那晃着的小脑袋瓜和微微翘起的嘴角，有那么一瞬间在想，什么时候这个小姑娘会在看到她的时候，蹦蹦跳跳地朝她跑过来呢？
　　没容得沈秋禾再多想，苏烬已经抬起头看到了她，沈秋禾立即加快了步子。

　　“看起来卖得不错？”见到苏烬，沈秋禾便问道。
　　“嗯，挺好的。”苏烬笑了笑，“还得谢谢你，你帮着推广之后，后台订花的就多了，刚开始老师比较多，后来互相传着买，这边宿舍学生每天都有人买。”
　　女孩的声音软软的，显然心情非常好。
　　只因为生日那天买了一束花，就让始终没打开的二人关系推进了一大步，沈秋禾再次相信起缘分来！

　　此时也快到了晚饭时间，食堂周边的学生们渐渐多起来，苏烬并不知道人流涌动的地方是食堂，只觉得和沈秋禾打招呼的人越来越多。
　　沈秋禾一一点头回应，也丝毫没有冷落身边的女孩：“我请你吃个饭？正好也到了晚餐时间。”
　　“那个……”苏烬面露难色，低头看着鞋尖。
　　“你着急回去？”沈秋禾继续问。
　　“也不是……”
　　大概看出来女孩是不好意思，沈秋禾从兜里掏出饭卡晃了晃：“就在学校食堂吃，你看行吗？”

　　苏烬拿着餐盘跟在沈秋禾的后面，沈秋禾打了什么菜她也跟着要了一样的。
　　看着她呼闪着长睫毛，静静地观察着四周，又乖乖巧巧坐在对面一声不响地吃饭，这又一个乖巧版本的苏烬让沈秋禾心里不禁笑起来。
　　“你没来过学校食堂吧？”沈秋禾看着女孩问。
　　“没有。”女孩停下手里的筷子答道，“连学校里都没怎么来过。我没读过多少书，对学校还是挺好奇的。”
　　沈秋禾愣了下，她先是惊讶苏烬不但回答了问题，还第一次说了些关于自己的事，她更是想到，刚刚两个人一路走来，甚至到坐在餐桌之前，苏烬始终在默默观察着四周，一副对什么都好奇的样子，原来她是在观察她没有经历过的生活。
　　看苏烬的样子，应该正是大学生的年纪，她的同龄人正快乐地无忧无虑地在学校里读书，拿着父母给的零花钱，而她却要在各处工作为生计发愁，这让沈秋禾一下子心酸起来。
　　她想问苏烬更多的问题，想了解她更多的事情，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生怕问错了什么会伤害到她。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吃着饭，沈秋禾偷偷抬头看着小口嚼着米饭的女孩，一次次想开口，又一次次停下来。
　　最终，她想了想，还是慢慢试探地问道：“你除了在咖啡店和花店工作，还做别的吗？”
　　女孩先是抬头看看她，然后摇摇头，用纸巾把嘴擦拭干净，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沈秋禾：“在外面打工的就是花店和Starry Night，在家会画一些插画，我喜欢那个，但是我画的不好，挣不着钱，填不饱肚子就得做别的。”
　　说完，女孩无奈地笑了下。

　　沈秋禾动了动嘴，却始终没说出什么来。
　　她惊讶于苏烬能直言不讳地跟她这么说，又后悔自己知道了苏烬的事。
　　虽然一切都是事实，但是向别人说出自己在努力却只是为了吃饱饭，无论是多么地坦然，倾听的人还是会感同身受的悲伤。

　　两个人之间的气压降到很低，沈秋禾明知该说点什么缓和一下这种氛围，以免苏烬觉得尴尬，可又什么都不敢再问。

　　“谢谢你请我吃饭。”
　　苏烬察觉到了沈秋禾的心思，主动说话。毕竟，气氛是自己搞坏的。
　　她觉得沈秋禾也并非无心之人，从沈秋禾那欲言又止的眼神里，她也感到了一丝慰藉。
　　于是苏烬再次说道：“要不，下次我请你吃饭？”
　　可话刚出口，她想到眼前的人，又支吾起来：“还是算了……”
　　看到女孩刚下的邀请几秒之内就推翻，沈秋禾停了筷子，倒是笑起来：“怎么，哪还有说请人吃饭又收回的？”
　　“我……”苏烬腼腆地微微勾唇，“你是营养学教授，吃东西肯定非常讲究，我都是外面随便吃，那些地方你恐怕都看不上……”
　　沈秋禾心里狠狠地疼了一下，这才明白她居然是这种顾虑。女人目光凝重，不知道是该为女孩的这种小心翼翼高兴还是难过。

　　沈秋禾短暂地皱了下眉，又挺了挺身，调整了下情绪，冲女孩一笑。
　　“我给你说个事吧，有一次呢，我胃疼得厉害，去医院看医生，还做了胃镜，医生说我有一点慢性胃溃疡，让我注意饮食。医生就开始掰着手指跟我说，说这烧烤不能吃，火锅不能吃，川菜不能吃，湖南菜不能吃，任何辛辣的都不行，凉的也不行，重油盐的东北菜也不可以，那些都对胃不好，说到最后，手指头都掰了好几圈。然后我就懵了，我看着他，问他，医生，那你说我能吃什么？医生说，你呢就喝点小米粥，吃点非常清淡的菜还行，养胃。我就继续问他，我说医生，小米粥清淡菜养胃，那你也这么吃吗？医生说不啊，我什么都吃，我说凭啥啊？不是养胃吗，你不让我吃你自己怎么还吃那些，医生很不以为然地看着我说：‘我没有胃不好啊。’”
　　说完，沈秋禾歪着头看着苏烬，然后看到她的脸上慢慢绽放开笑容，随即两个人一起大笑起来。

　　“恩，我明白了，你是说你是教这个的，会明白吃什么有营养，但并不是时时刻刻必须保持那样。”
　　沈秋禾非常满意地使劲点头：“所以，现在你可以请我吃饭了吗？”
　　苏烬抿着嘴，望着眼前这个成熟的女人像个孩子一样的笑，说了这么多，只是为了讨一顿饭，立刻笑弯了眼，露出两颗小虎牙。

　　饭桌的气氛再次变得美丽又柔和。
　　沈秋禾吃得差不多了，她端起碗，抿了一小口汤。
　　就在她以为两个人的晚餐将安安静静地结束时，她再次听到女孩清脆的声音，声音中带着关切。
　　“所以，沈秋禾，你胃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