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进云里》像素狗

6、接力

　　两百米决赛的枪声响起，跑道瞬间成为了万众瞩目的焦点，迟许从远处看着张扬，张扬好像干什么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此时的决赛也是，迟许倒是期待这样一种表情什么时候会从张扬脸上碎裂。二班的学生扯着嗓子给张扬加油，张扬最终拿下了小组第二，决赛第四的成绩。
　　接下来的女子两百米决赛二班也分别拿了第六和第七，参加男子一千五百米的运动员已经去点名处准备了。张扬擦了汗回到班级，柳涵华不知道从哪里走了过来，碰了碰张扬：“小道消息，咱们班的运动会开场舞是第一名！”
　　“不错。”张扬点点头，柳涵华看了看周围，问：“高总呢？已经去点名处了吗？那等他回来再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吧。”
　　张扬下午的比赛到此结束了，他在观众席上又画了两张快写，看着眼前一排葱郁的绿树发呆，等他回神的时候一千五百米就快结束了，李清派了几个人去终点接运动员。
　　张扬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提前走了，运动会这两天晚自修取消了，学生们只要背诵和预习的作业。
　　迟许放学后没去饭馆，直接回了家，他用家里的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这是通往监狱的号码。
　　迟许每个月都会向监狱通电，他每个月都会去见自己的父亲。起先江婉珍是不同意的，她认为迟许现在已经和那个男人没有关系了，她希望以后自己和迟许都不要和那个男人再有什么关系。后来大概是想通了，江婉珍也不拦着迟许了，但江婉珍自己绝不会去见他。
　　“喂？您好……对，我是他的儿子，我预约一下这周五的探监……麻烦您了。”迟许挂断了电话，他看着外面阴沉的天，呼吸里都带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夜里果然下了场雨，不过这雨去得也很快，仿佛只是老天的一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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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气很好，迟许的心情却很一般。高世繁和另一个同学也不知道怎么了，平时好好的，运球投篮比赛时却都丢了球。
　　“啊，妈的……”高世繁一脸懊恼，“班长，就剩你了，要帮我们赢回来啊！”
　　“我尽力。”迟许点了点头。
　　“17,7秒，班长！这有第一了吧？”高世繁有些兴奋地说着，直到过了一会儿高世繁亲自把运球投篮比赛第二的奖状拿到了迟许面前，“班长，我下次再也不毒奶了……”
　　“男子四百米预赛点名处！请1048号运动员迅速前来点名！”操场的另一边有裁判拿着喇叭正大喊着，1048？那不是张扬吗？
　　“草，扬哥不会还画画呢吧？”高世繁也知道1048是张扬，赶忙去看观众席，可观众席上并没有张扬的身影，等高世繁在一转身，正好看到了张扬不紧不慢地走着。
　　“张扬大哥！男子四百米点名处喊你呢！你……”高世繁突然顿住了，压低了声音，“你抽烟了？”
　　迟许正在高世繁身边，他也嗅到了张扬身上的烟味。
　　“上厕所去了，我没抽烟。”张扬把外套脱了给高世繁，朝点名处走去。高世繁明显感受到了外套口袋里的重量，明白张扬刚刚是在厕所玩手机去了。
　　“这哥还真，临危不乱啊。”高世繁感叹了一句，他没看见迟许眼中浓重的厌恶。
　　为什么讨厌张扬呢？迟许这样问自己，迟许对待他人的情绪和情感基本很平稳，很少会出现极端。
　　张扬总是不停闯祸和给别人添乱是有的，但有一部分迟许分明清楚却又不想承认，自己的厌恶里包含了对张扬的嫉妒。迟许眼中的张扬总是活得随心所欲，同样是只有自己，张扬却能痛快和嚣张，还不知道收敛，而自己却小心翼翼，多么刺眼。
　　这多让人心里不平静啊，就像笼中鸟觊觎野鸽子的天空一样，理所应当。
　　当迟许回过神来的时候，张扬已经从跑道上疾驰而过了，高世繁在一边不停地给张扬加油。
　　张扬刚刚确实是上厕所去了，上完之后挑了个隔间看手机，刚打开手机就听到有人进来。
　　“这届新高一都看见了吧？一帮小崽子还挺会装b”
　　大概进来了三个人，张扬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
　　“叫什么……张扬那个，别提多嚣张了。”
　　“他从初中起不就把自己当老大吗？家里有几个钱就觉得自己是天王老子了？”
　　张扬在里面一脸淡漠地刷手机，他看到付显问他晚上吃不吃烧烤。
　　“我看叫迟许还是许迟那个也挺烦的。”
　　“你看谁不烦啊？笑死……不过那个叫迟许的我好像见过……”
　　“酒吧还是哪里啊？你小子还能在哪儿见人？”
　　“操你妈的，对了，之前就想和你们说了，他爸和我老子以前是朋友，一起吃过好几次饭。”
　　“妈的，又是个有钱的太子？”
　　“早不是了，听说他爸贪污被抓了，三年还是四年呢，就一劳改犯的儿子了哈哈哈哈……我认识几个高一的，今晚去问问看。”
　　大概是抽完了烟，三人一边嬉笑一边要出去，张扬在这时打开了门。
　　那三人回头时瞬间变得尴尬，似乎又想起来自己是学长的身份，而且仗着人多，强硬地瞅着张扬：“怎么？”
　　“原来是三位学长啊……”张扬边笑边把手机放回口袋，“我还以为是有学姐走错厕所想出来提醒呢。”
　　“你他妈？……”一个戴眼镜的正要说些什么，被来洗手的张扬撞了一肩膀，三人看着走出去的张扬，也骂骂咧咧地走了。
　　跑完四百米，张扬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高世繁把衣服和水给他。
　　“迟许呢？”张扬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帮同学拿奖状去了，怎么了？”
　　“没事。”
　　迟许帮同学拿完奖状之后，向李清请假，只说了自己有事。迟许的项目已经全部结束了，也快到了他预约探监的时间。
　　迟许骑着车到公交车站，这个点没人等车。他今天特地带了证件和手机，望着一片晴好的蓝天，迟许心中依旧又闷又堵。他从前很执着，他认为父亲被判的三年实在太久，他觉得不论如何父亲都不会犯罪。但现在他有些放弃了，树倒猕猴散的滋味是不好受的，真相被时间泡得发白发皱，早就没了意义。迟许也是在那时才发现，天底下并不是只有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并不是无所不能的英雄。现在，支撑着迟许的只有一样东西——牢里的人是他父亲。
　　下了公交，迟许徒步走到监狱。监狱的外观酷似学校，但目的不一样，一个是改造，另一个是教育。
　　经过一通操作之后，迟许见到了父亲，现在他一个月只能见一次的父亲。迟许看到了父亲两鬓的白发，他忘了上一次来见父亲是这白发是否就在了。以前父亲在意形象，有了白发也会第一时间拔掉，现在倒是任由其生长了。
　　“小许……”父亲隔着厚厚的玻璃，先打破了沉默，“上高中还好吧？学习怎么样？”
　　“我很好，妈妈也是。”迟许点点头，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向父亲讲些什么，他回忆着以前来看父亲时的内容，想了半天，迟许才开口：“是今年的年底吧？”
　　“嗯？啊，嗯嗯，是啊，今年的年底……”父亲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是啊，今年年底就可以出狱了。
　　“我会来接您的。”迟许双手交叉，看着父亲的脸，他知道自己每次来见父亲时，父亲总想把谈话讲得轻松一点，就像最平常的父子一样，能够体面，能让他们忘记彼此的身份。
　　迟许又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半小时马上就到了，迟许正要和父亲道别。
　　“小许，你还相信爸爸吗？”父亲突然开口，那话里掺杂了这个中年男子剩下的自尊和卑微，恳切的话语突然间就烙进了迟许的耳膜，迟许的眼眸好像被刺痛了，他没再看父亲，而是盯着父亲腕上锃亮的手铐，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信的，我一直都相信。”
　　从监狱出来，迟许原先的情绪好像被掰碎了，揉成了细细的粉末被风一把扬进了云里。父亲其实早就察觉了吧，只不过今天才问出来，迟许当然也希望自己的父亲无罪，但无论如何这段三年的时间也是不会被抹去的，那时的还小，母亲也不希望他卷入其中，很多东西也就慢慢沉了下去。
　　下了公交后迟许骑车回学校，学校的操场上依旧人声鼎沸，看来运动会还没结束。迟许刚回操场就被一脸焦急的高世繁拉住，“班长啊班长，你刚刚干嘛去了，怎么也找不到你，快救救命啊！四乘一百马上开始了，第三棒的那个郑远突然蹿稀了，班长！救救咱们！”
　　迟许听了一会儿才明白高世繁的意思，“可以这样顶替吗？”
　　“我们刚刚跟裁判说情况了，裁判说要么找人代替要么就弃赛，都进决赛了怎么可能弃赛啊，班长大人时间不多了，你快同意吧！”
　　“行吧行吧。”迟许被高世繁一路拉到点名处，听到迟许同意高世繁这才松了口气。“太好了班长！这样，第二棒是我，最后一棒是扬哥，四乘一百的规则班长你知道吧，只要不掉棒就行。”
　　张扬？迟许有些担心自己和张扬接棒的时候会不会掉棒。
　　高世繁拉了剩下的人过来，告诉大家迟许愿意代替第三棒的运动员。“来来来，这可是最加分的集体项目了，快来一起加油！”
　　张扬敷衍地说了加油两个字，其他人也只好尴尬地说了声加油。
　　二班的同学看到二班四乘一百的运动员已经分别站好了位置，柳涵华眼尖先看到了迟许，顿时放下心来：“太好了，班长回来了，咱班可以参赛了！”
　　枪声响起后，迟许已经摆好了预备姿势，他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边回头边向前小跑，随着心脏的加速跳动，迟许接到接力棒后向前飞奔，张扬的背影越来越近了，迟许伸长了胳膊把接力棒递给张扬。在两人的手接触到的那一瞬间，迟许下意识地松开了手……糟了！
　　张扬没有愣神，他的反应快得出奇，他一把接住接力棒开始冲刺，没有丝毫减速。迟许心有余悸地看着眼前冲在第一的张扬，回过神来的时候，耳边的声音全部喊着张扬。
　　“班长，厉害啊！你知道你刚刚跑得有多帅吗！”高世繁兴奋地过来。刚刚的失误大概只有张扬和自己知道吧，迟许心想。
　　“啊啊啊二班第一啊！！”
　　看着张扬第一个冲过终点，二班爆发出了无数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