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进云里》像素狗

4、麻烦

　　浅色的陶罐里插着一小束长短有致的假花，陶罐的下半身被一盘面包片挡住，粉色的布从陶罐底部延伸至桌子边沿倾泻而下，上面还散落着一些零星的水果。那块布应该已经被用过一段时间了，很皱。张扬注视着这张桌面上的一切，他把手比做相框的样子，上半身微微向后仰，移动双手取定画面，在这期间，他还会不时地上前调整桌面上物品的摆放。
　　很快，张扬坐定，拿起一支铅笔在贴好的水粉纸上打形。
　　父亲他们去外面了，回来估计得傍晚，难得没人打扰，张扬已经在自己的画室里泡了一上午了。张扬的画室就是二楼的一个空房间，里面贴满了张扬自己和其他老师的画。
　　窗户用纱窗关着，下午的风是温热的，像母亲干燥的手一样温柔，张扬干涩地眨眨眼。
　　铅笔起稿后，张扬张扬拿起调色盘开始用颜料绘画。对于张扬来说，画画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各种线条，各种色块能在短时间内碰撞出强烈的视觉效果，用自己的双手和大脑创造出的斑斓世界是那么有趣而美妙。张扬的对待作品的细心程度远大于自己，例如画色彩时一不留神颜料就会沾到手上或者衣服上，但他总懒得穿围裙，画画的时候就只知道一门心思画画。如果用的水粉颜料还算好，要是是丙烯颜料的话就会是一场灾难。
　　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正在铺色的张扬手一抖，差点把背景戳进桌布里。张扬皱着眉头撇了一眼，是他爸。沾了颜料的手指不耐烦地点了接听和免提。
　　“什么？”
　　“两点半家教老师会来，记得下楼。”
　　“嗯。”
　　父亲陈述完了自己想说的事情后利落地挂了电话，没有一句关心的话，张扬也从不会去问什么，父子俩的电话总是很简短。张扬习惯了这样的方式，看了看时间，他估算整张画是完不成了，但又不想为了追求速度草草了事，最后决定还是铺张色稿。
　　两点半不到门铃就响了，张扬正好洗完调色盘和画笔下楼，这家教老师简直准时得过分。他看到管家打开门后进来的男子，看起来很年轻，穿得干净斯文，看上去像个大学生，他有些局促地对张扬笑笑。
　　“你好，是张扬同学吗？我姓虞，叫我虞老师就好。”
　　“虞老师。”张扬点点头，看着对方伸过来的手，想着这人毁了他一张画呢，于是张扬淡淡地开口：“手是湿的，就不握手了吧。”
　　虞老师尴尬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张扬打开自己房间的门，两人一起进去。
　　“张扬同学，我辅导你的数学课程，高一的课程学到……”虞老师从书包里拿出两张试卷和一本书递给张扬，试卷是基础测试卷，书是辅导教材，先从书上的习题开始讲。
　　张扬一开始还算认真地跟着家教老师的脚步学习，老师讲得很细致，就算是基础题也会认真分析。但人啊，不知道为什么，学习的时候总会犯困，张扬听着老师嘴里的各种数字，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
　　虞老师：“困啦？”
　　张扬点头：“中场休息一下呗？”
　　“你打比赛呢？还中场休息，支棱起来哈。”虞老师边说边从包里掏出一张试卷，“做做看，做完我来批。”
　　张扬对于学习真的是没有半分喜爱可言，他看着分明是用中文字组成的题目，大脑却一点不懂其中的含义。张扬把会写的写完后，连猜带蒙地解决了剩下的题，把试卷递给老师。
　　“很快嘛？”虞老师瞥了眼张扬，可接下来批试卷的过程就没有那么顺利了。张扬字写得潦草，选择题的ABCD嚣张得就快跳出选项框了，简答题更是答得龙飞凤舞。
　　“这……前面的题答得很不错啊。”虞老师批完试卷，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数学本来就是一门偏难得学科，不过很多难题都是举一反三的类型，学会了就不会很困难了。”
　　张扬用手支着下巴，认真地点头。
　　虞老师分析了一遍错题，又把今天讲的知识点罗列了一下。张扬一边点头一边看了眼手机，五点钟不差分毫。“下课了，老师再见。”
　　虞老师有些无语，他已经准备好了鼓励的话，却被张扬硬生生地噎住了，他只能微笑着离开。
　　家教老师离开后没多久张扬就听到了开门声，父亲回来得比他想象的早，他收拾好桌子上的东西来到客厅。
　　“小扬啊。”穿着古典碎花裙的女子微笑着喊他，张扬对她点点头。她是父亲的现任妻子，也是张扬的继母。
　　“老师怎么样？”父亲边解领带边说。
　　“挺好的。”张扬的眼睛从客厅墙壁上的挂画转到了父亲身上，“我能不能继续和舅舅学画。”张扬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
　　张扬看着父亲的动作顿住了，他看到父亲眼中闪过的阴郁。“挺好的就好好学。”父亲没有回答张扬。
　　“先吃饭吧，今天回来晚了饿了吧？从外面带了几个菜，小扬你看看你喜欢吗？”女人柔柔地说话，把打包的盒子一一摆到桌上，轻巧地解开了父子之间的沉闷气氛。
　　张扬拉开椅子坐下，他知道父亲不会轻易同意，他也没想过父亲会同意，所以他今天只是告诉父亲自己的想法，就像当初自己告诉他要上七中一样。
　　这顿饭显得没滋没味的，张扬很快就吃完了，撂下一句“我吃饱了”回了房间。时间很早，没什么事情干，张扬开始无聊地背英语要默写的单词，背了一半手机响了两声。手机还在充电，张扬滑动着屏幕，看到一条新的好友请求，附属消息是迟许。
　　张扬点了同意，迟许很快发消息进来。
　　迟许：你朋友喝醉了，在饭馆这里，你来接一下吧。
　　迟许：上次和你一起吃饭的那位。
　　张扬看着手机扒拉了一下刘海打字：等着，我来了。
　　发完消息张扬拔了充电的手机，加了辆出租车，冲坐在沙发上的父亲说了句有事就跑了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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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七点江婉珍的店打了烊，迟许帮忙收拾着餐馆。这个点隔壁的许多烧烤摊都开始工作了，一整条街都是香的，随时能听见吵嚷的人声和啤酒的气泡声。迟许出门扔垃圾，拐角的时候被一个黑糊糊的人影撞了一下。
　　“没事吧？”迟许看着眼前摇晃的人影。
　　“啊……没事。”那人抬头看了看迟许，忽然眼睛一亮，“哦哦，你是扬哥的同学吧？哎呦，真巧啊。”
　　迟许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认出了这人是上次和张扬一起吃饭的那位，明白对方这是醉了。迟许不想和他纠缠下去，于是开口：“嗯，你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哎，你在那家饭馆打工吧？就这，就路口前面这家。”这人好像没听见迟许的话，反而一把拉住了迟许说个不停，“我跟你说，那家饭馆味道可好了，我老喜欢了，你在能不能打个优惠啊？”
　　“……”迟许一手拎着垃圾一手被他扯着，听着对方喋喋不休的话脸上全是不耐烦，用力地挣开了对方的手。
　　“你跟扬哥关系好吗？帮我给他打个电话吧。”那人喝醉了，根本没注意迟许的表情，转瞬又变得楚楚可怜，迟许眼看对方又要来拽自己，立马闪身：“嗯，我帮你联系他。”
　　那人听了便不再拉扯迟许，“行，我在店里等你哈！”
　　迟许听见这话回头，那人已经朝着饭馆的方向不稳地走去。
　　“妈的，有病么…”迟许低声骂了句脏话，皱着眉扔了垃圾，他心想人果然是物以类聚的。到了店里，迟许看见几个服务员非常为难地和之前那个醉汉说着什么，迟许都给气笑了。行，又是张扬。
　　迟许没有张扬的联系方式，从柳涵华创建的那个群里添加了张扬的微信，等张扬通过。
　　迟许：你朋友喝醉了，在饭馆这里，你来接一下吧。
　　迟许：上次和你一起吃饭的那位。
　　张扬很快回了消息让他等着，迟许进了饭馆看着坐在椅子上等醉汉。服务员无奈地看着迟许：“小许，这个……”
　　“马上会解决的，大家先下班吧，今天也辛苦了。”迟许笑着和他们说。
　　服务员走了之后，迟许脸上没了表情，他冷漠又厌烦地看着在桌上睡着的人，抬表看了看时间。再等十分钟，如果张扬十分钟以后来不了他就把人拖到大街上关门走了。
　　晚上的风很凉，迟许没关店门，风和外面的味道一齐往里面钻，空气中似乎也沾染了烧烤摊的油，又热又黏地烧着迟许心中的火。在最后的一分钟，张扬发来了消息：在哪儿？
　　迟许：饭馆里面。
　　几秒后，张扬从店门外冲了进来，看着醉倒在桌上的付显一脸无语，他上去拍了拍对方的脸：“付显，付显？显子？”
　　付显迷糊地睁开眼，：“……扬哥？”
　　张扬一把拉起付显，向迟许说：“这傻逼喝大了就耍酒疯，对不起哈。”
　　迟许盯着张扬，张扬的道歉在他听来毫无诚意，他冷冷地说：“别总给别人添麻烦。”
　　张扬此刻背对着迟许，迟许不知道张扬会是什么表情，在迟许以为张扬不会开口的时候，他听到了张扬的声音。
　　“班长，你从开学起就看我不顺眼吧？”
　　“是。”迟许拿起桌上的单肩包。
　　张扬转过头，正好对上迟许的目光，张扬的脸正对着店里暖黄的灯，有些朦胧。
　　“我下次注意。”张扬轻笑了一声，扶着付显出去了，迟许跟着两人出去后锁了餐馆的门，张扬在一边把付显扶到公共长椅上： “显哥，你干什么喝成这样？”
　　付显烦怒又委屈地说：“张扬你个孙子，为什么不回我微信啊？”
　　“你什么时候给我发微信了？”张扬掏出手机确认，自己确实没收到付显的微信。
　　“你搁这哄孙子呢？”付显往兜里掏了半天才掏出手机，点了聊天记录，瞪着眼瞅了屏幕好一会儿才说：“哦——妈的，老子没开流量没发出去啊！”
　　“行了孙子，你这是又失恋了？”张扬看他这鸟样，心里有了底。
　　“扬哥，呜呜呜扬哥啊……还是你懂我！…”付显被说中了心事，顿时大声嚎起来，“妈的，我被甩了啊，我……我他妈还给她买了外卖呜呜呜…”
　　张扬看着付显无奈地叹了口气，付显看着左青龙右白虎的挺吓人，可感情上其实十分单纯，非常讲义气重感情。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爱情很坎坷，遇到的女生最后都甩了他。
　　“怎么不叫几个人和你一起啊？你兄弟呢？”
　　“这太丢人了……”付显抽抽嗒嗒地说。
　　“行了行了，别跟个孙子似的。”张扬拍着付显的背，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张扬自己也没谈过恋爱，根本不知道分手是什么样的感觉。
　　迟许推车回头的时候看着长椅上张扬轻拍付显的样子，浑身是刺儿的少年头一次在他眼里没了棱角，但在迟许心中，张扬还是那个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