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孤星逐日，终成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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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平三年，晏国西蜀季夜城，城主沈烨找来城中号称“生神仙”的相士替刚出生的孩子算命。问过小公子的生辰八字后，“生神仙”掐指演算了一番。沈烨见他神情越发凝重不免有些不安，连忙开口询问:“如何，小儿的命理?”
“生神仙”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个龟壳和三枚铜钱，又沈烨要来纸笔。备齐一切后，“生神仙”把铜钱放入龟壳之中，每摇一下便在纸上自下而上记下，共摇了六次，六爻成卦。果不其然，跟刚才自己依八字演算的结果是一样的，“生神仙”斟酌再三后才开始解释。
“小公子绝非凡人，乃天上虚宿下凡。”他见沈烨的眉间终于舒展开继续说道:“玄枵，虚也，颛顼之虚，虚也……”
“先生，先生!且慢，周易之道我并不了解，能否说得再简单明了些?”沈烨一听见那些“之乎者也”就头大，只想赶紧问完好给孩子起名。
“生神仙”也不打算再继续兜圈子，直入主题问道:“城主大人可有想过给孩子起什么名？”
“是想了几个，按辈分排下来，小儿理应从‘子’字，故先拟了几个名字，还请先生过目。”沈烨冲身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立马会意打开一早就捧着的锦盒，里头有四五张写了名字的红纸。
“生神仙”接过来一一看过，摇头晃脑地品评了一番后说道:“城主所拟的皆是些好名字，若是放在寻常孩童身上倒可。然则……”
“然则如何？”沈烨快要急死，那厮却还慢条斯理地摆着谱。
“然则，小公子乃虚宿下凡。”
沈烨心里不满道:“好家伙，你这话又绕回去了。”可他面上却没表露出来，只是淡淡提了一句:“这话先生刚刚已经说过了。”
“是说过了，可您没明白，便只好再说一遍。”“生神仙”自知自己接下来的话会得罪沈烨却还是照实说了。
“虚宿，主杀。小公子乃是孤星逐日之命，亲缘单薄，注定家破人亡，众叛亲离，孤独终老。唯有‘孤’字合其命理，城主不如将他舍了，许还能逆天改命。”
“生神仙”当初是让人拿轿请进去的，现在却让同一拨人拿棍子给轰出来。
这事“生神仙”遇过不少次，所以他只是扫了扫身上的土便回自己的算命摊子去了。
季夜城的“生神仙”，卜卦从未错过。可沈烨偏不信邪，给自己的儿子起名“孜裕”。转眼就到了小公子周岁的时候，沈烨大宴亲朋，办得好不热闹。“生神仙”观到天象有异连忙起卦占算，是大凶之兆，位置正是城东沈府。
“怎么会来得这么早？上次占卦分明……”时间紧迫，他无暇多想，赶忙收拾东西出门忘沈府赶去。万一方才的卦象应验，搞不好整个季夜城都得跟着陪葬。
待“生神仙”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整个沈府一片死寂，全府上下恐无一人生还。“生神仙”检查了几具尸体，下刀干脆利落，难道是流寇混进城里了？他粗略地算了算各桌上碗筷，跟尸体的数目对不上。他之前的推断是正确的，流寇又出现了，还混迹在沈府宴请的宾客之中，而现在搞不好已经有大量流寇在城里烧杀抢掠了。
就在他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忽然听见从屋后的草垛里传来一声婴孩的啼哭。“生神仙”闻声走过去，而后看见了沈烨夫人柳氏的遗体。柳氏的遗体倒在远离草垛的地方，背部受了好几处刀伤，不难想象她死前还在尽力得让那些凶残的流寇远离自己的孩子。
“生神仙”将她扶起，好让她能看见藏孩子的草垛。他走到草垛前弯下腰将婴孩抱出来随后在柳氏面前鞠了三个躬。
“夫人请放心，我薛承墨定护小公子此生周全。”他不知流寇还会不会回来，故而不敢在此处多逗留，好在吃饭的家伙什都带着，便趁夜带着小公子出了城。
薛承墨本想等流寇走了便带小公子回城里，怎料等来的却是皇帝晏景御驾亲征的消息。那夜来的原来并非是流寇，而是伪装成流寇趁着沈府大宴宾客混进来的楚国探子。楚国与晏国的交接处就在西蜀，攻下季夜城转而攻下整个西蜀，再长驱直入占领北都，倒是好谋算。可惜不知怎么地走漏了风声，晏帝居然御驾亲征，怕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薛承墨本是楚国人，数年前跟随一老道士修道，云游四方。老道告诉他，修道之人当清心寡欲，斩断尘缘。可在老道弥留之际却要他将自己的尸骨带回季夜城。落叶归根，人之常情，所以薛承墨没有像那样顶嘴，只是安静地照办。而后，季夜城便多了个“生神仙”。
“难怪，帝星移位，所以卦象也变了。这孩子，难道跟姓‘晏’的犯冲？”薛承墨想着又起了一卦，可王孙贵胄的生辰八字哪那么容易弄到，推演到最后也还是云里雾里不知所谓。
薛承墨尽管在柳氏面前发过誓，可要他一个大男人独自带大一个婴孩还是有些困难，更何况他也不可能带着一个孩子出摊算卦。不知是不是这孩子察觉到了什么，每当薛承墨想着要不要将他托付给旁人的时候就会嚎啕大哭起来。
“好好好，我决不丢下你。”薛承墨这厢才刚刚解决孩子肚子饿的问题又开始烦起住宿的事情。因为带着个孩子以往常宿的秦楼楚馆三教九流的地方都不能去，得找个正经点的地方落脚才行。薛承墨想自己的心情简直堪比三迁的孟母。
薛承墨原想着等孩子大了些就无需烦恼这么多事情了。可事实是，当沈小公子从婴孩长成幼童，薛承墨发现自己再能言善辩也讲不过一个五岁孩童。
“薛薛，那个为什么叫玄武？”沈小公子正坐在薛承墨怀里陪他观星。
“因为长得像。沈孤，不可以用手指星宿!”薛承墨赶紧把那只粗短的小手打了下去。
“哪里像了？薛薛凶我!哇——呜——”沈小公子现在正是多愁善感的敏感期，老道并没有教会薛承墨要怎么跟这样的孩子相处。
见薛承墨没有反应，沈孤眼里噙着泪水，委屈巴巴地揪着薛承墨的衣角说:“薛薛不要不要我……我会很乖很听话的。”
其实薛承墨也在想，玄武七宿，这八百多颗星的形状也到底哪像蛇跟龟了，怎么都看不出来啊。但他现在就借坡下驴，把这篇揭过去了。
这么糊弄小孩倒成，可长成翩翩少年的沈孤就没那么好敷衍了。所幸，当初找了个正经地方落脚，沈孤周围的环境除了薛承墨外都很干净。薛承墨对沈孤没有长成自己这种市井之徒很是欣慰。沈孤气质出尘，面若凝脂，色如桃花，眉似墨染，明眸皓齿，正是一副能让闺中少女芳心暗许的俊俏模样。
可他命犯孤星，亲缘稀薄，若是真与女子成家立业，怕是只会再一次家破人亡。沈孤对自己的命知道得很清楚，自他能看懂《周易》也给自己卜过卦，十年来，卦象都跟当初薛承墨说的一样。
孤星逐日，终成空。
既然如此，若是心中无人，是否便可一身轻松了？
对沈孤给自己卜卦的事情，薛承墨并不知情，只是隐约觉着，这孩子在刻意地跟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保持距离。
在沈孤十六岁生日的那天，薛承墨拿出当初给沈孤卜过的六爻卦，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跟他讲八字说命理。
听完，沈孤只是像什么事情终于了结了一样释然地笑了笑，道:“我知道了。”
十年来，他从未让薛承墨替自己卜卦，更未将自己卜卦的结果告诉过他，因为他知道，“生神仙”从未卜错过。
原来一切真如自己所想，季夜城之灾皆因自己而起。沈孤想赎罪，想弥补，也想去看看自己记忆里不存在的家。
这些他全都没有告诉过薛承墨，可薛承墨知道他跟沈孤分别的时候要到了。
于是，那天薛承墨早早地收摊，特意跑去集市上买沈孤最爱的荷叶酥。沈孤也像知道他会提早回来一样早早地从私塾回家等着。
“我买了你喜欢的荷叶酥。”薛承墨真的很不习惯道别，张开几次却总是说到旁的事上。从荷叶酥说到私塾的学生，再从私塾的学生说到邻居家的狗，扯了一大堆没用的闲话就是问不出一句“你是不是要走了”的话。
老道士死的时候，薛承墨也是这样，分明想说些什么却又来不及说些什么。沈孤却从不催他，就算知道他只是在兜圈子也还是淡然地笑着听到最后。
“没了。”薛承墨词穷摊手，咬着嘴唇想把那话咽下去。
“我还会回来。”
沈孤越平静，薛承墨越觉得自己狼狈。
“薛薛，你要等我回来。”
沈孤没说他要去哪，也没说他要去多久，更没说他多久才回来。这些事情，薛承墨好像一早就知道又好像并不知道，就好比得知皇帝亲征那天替沈孤演卜的算不结果的卦一样。
可他还是努力地笑了一下，说:“好，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孤星逐日，终成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