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风月》君子欺

1、谣言和真相总是有所出入

　　升阳四年，四月十四，天象有异，雷火击木，皇城走水，民心惶惶，谣言四起。
　　坊间传言不消两日便传入了朝堂，自然也传进了年仅十二岁的小皇帝晏秋耳中。
　　“陛下，民心不安啊！”左相顾垚双手执象笏上前半步躬身作揖道，随即一大批官员便接二连三地跟着附和起来。
　　说是群臣进谏其实不过是如同鹦鹉学舌般将左相的话翻来覆去地唠叨罢了。皇帝听得心烦拍案而起冷笑着问道:“众卿何时将坊间戏言也当真了？”
　　“臣惶恐！”左相年事已高被突然这么一吓，双手不稳，象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皇帝尚未说些什么，左相早已双手伏地跪下，说道:“罪臣该死，罪臣殿前失仪，请陛下治罪。”不出所料地，又是几乎大半的朝臣接连跪下为左相求情。
　　“罢了，顾卿年是已高，朕自不会追究这等小事。”小皇帝嘴上这么说，却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老狐狸”。比起传播亡国之音意图动摇国本，殿前失仪简直是小到不能再小的事了。
　　“吾主仁慈!天佑晏国!”顾垚朝着皇帝叩拜后才在旁人的搀扶下起身。
　　“朕乏了，若没有什么事情便散了吧。”小皇帝半靠在龙椅上微微眯上眼。他是真的很累，成天早起看顾垚领着这一大帮人唱戏给自己听，真的累的不行。
　　“陛下，南岐水灾泛滥，臣愿请命前去监督治水。”
　　“便依卿所言。”晏秋想也不想便答道。
　　“陛下，西蜀流寇成灾，民不聊生，臣愿前去平此贼患。”说话的人立于顾垚身旁，一身朝服松松垮垮，亦不戴冠束发，单手执笏微倾上身，恰好与小皇帝四目相对。若要说殿前失仪，这人可比刚刚弄掉象笏的顾垚要严重得多。
　　“可有人愿与晏卿同往?”晏秋看向堂下，大多朝臣眼神闪烁生怕被点到自己的名字。西蜀流寇成灾并不是这一两年的事情，早在天平元年，朝廷就曾派兵去镇压过。然，西蜀地势复杂，易守难攻，流寇又很狡猾，擅长趁夜偷袭，往往都是无功而返。就算暂时压制下来，不消四五个月，又会出现新的流寇。若想根除，绝非易事。
　　“陛下，臣愿独往，请陛下成全。”晏清说罢双手执笏深鞠一躬，言辞诚恳，礼数周全。
　　“可是……”晏秋犹豫起来。
　　“臣，附议!”左相带头，满堂朝臣皆应声附和。
　　晏秋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说道:“朕允了。”
　　“谢陛下隆恩！”晏清用眼神安抚他，又毕恭毕敬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朝堂，早已不是晏家的朝堂了。先帝早薨，稚子即位，若没有皇叔晏清相辅，晏秋早就成了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先帝在位时，晏清曾任镇国大将军，手握半数重兵。因听信小人谗言，先帝下令将晏清幽禁，终身不得出，兵权也被交到了左相顾垚一派。也正是因此，晏秋这个皇帝才会当得这么憋屈。
　　当初，晏秋下令要恢复晏清原职时，顾垚也曾极力反对。但当晏秋搬出三纲五常，圣人之训，顾垚也只好勉强同意将他放出当个闲散王爷。
　　一个无权无势的王爷到了西蜀那种蛮荒之地，还不是任人宰割?顾垚打的算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国君失德，亡国之说，这些全部都不过是有心人借着天象有异针对他们晏家的手段罢了。晏清在这时提出去西蜀平寇患，也只是想把矛头从晏秋身上转移过来。纵使他这个皇叔在西蜀出了点什么岔子，至少也可以保住晏秋。若是平患顺利，更可以推翻“国君失德”的说法。
　　此乃万全之策。晏清明白，晏秋也明白。可终究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晏秋到底不舍，才会在下朝后让人传召他入宫。
　　“皇叔……”朝堂之上，他必须绷着脸当个威严的九五之尊，可朝堂之下他也不过是个孩子。
　　“陛下。”晏清毕恭毕敬地作揖，叩拜，礼数周全。
　　“这就我们两个人，皇叔还喊我‘子修’好不好?”晏秋咬着嘴唇一脸委屈。
　　“唉……子修殿下。”晏清拿他没辙只好依了。
　　“皇叔，我刚刚做得好不好？有没有皇帝的威严?”晏秋的眼睛忽闪忽闪地，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好，自然是好的。”晏清宠溺地笑道。
　　“那皇叔今晚能不能…留下来陪我?就今晚……”晏秋自知这样不合祖宗规矩所以声音越发得小。
　　“您知道这不合规矩……”晏清见他脸上的神色暗淡了下去，又心软改口道:“所以，绝不能让人发现，好吗？子修。”
　　“太好了！那我吩咐小夏子准备……啊!要偷偷摸摸的!”晏秋的心情好了很多，轻声将候在门外的小夏子喊了进来。
　　小夏子早在听命拦住晏清的时候就猜了个大概了，可做奴才的重要的是听话而不是聪明，所以他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问道:“陛下，您有什么吩咐？”
　　“朕饿了，去弄点点心来，就要荷叶酥吧。”晏秋看似随意地吩咐着。待小夏子领了命要走的时候又将他喊住，交代了几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可小夏子打小在晏秋身边伺候，哪能不知道自己这位主儿什么脾性。这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才是真真最重要的话。
　　明了了，王爷今日宿下的事情不能叫人知道，得打发王府的车马原样回去，还得堵上那些好事之人的口。小事情，小夏子早知道该怎么做，便趁着御膳房做点心的功夫去办了。
　　现在才是初春，荷叶这东西可是稀罕物，不好找。所幸有记性好的小宫女记着摘星楼后面的池里有，这才顺顺利利地做出了这道荷叶酥。小夏子把磊成小塔形状的荷叶酥放到茶桌上，又给已经空了的茶杯添了茶后才退出去。
　　“又输了，皇叔真是狡诈!”晏秋丢下手里的黑子从椅子上站起身，“一连输了三局，不玩了。”
　　“子修，这叫兵不厌诈。还有，既为君王岂有国破之前先弃百姓不顾的道理?”晏清不由地皱起眉头。
　　“可是就算继续下下去也还是会输啊！再说了不过是下棋娱乐，皇叔干嘛这么较真？”晏秋甚少被他用这么重的语气责骂过，更何况不过是游戏又不是真的带兵打仗。
　　晏清轻叹一声，改口道:“不下棋便不下吧。子修可想再听我讲以前行军的事?”
　　一提到这个，晏秋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连忙请晏清到茶桌上座，随后说道:“正好有茶又有皇叔最爱的荷叶酥，最适合听故事了。”
　　晏清心想“荷叶酥并非自己最爱的点心”但没有说破，只是缓缓说起自己以前行军的事来。
　　坊前曾传，晏清那时不过二八年华，鲜衣怒马，年少轻狂，只身一人潜入敌营，取大将首级。晏清也因此获封镇国大将军，之后五年，无人再敢犯晏国边境。
　　然，实情如何，还是得听晏清自己道来。
　　“当时年轻气盛，同顾家的小子打赌，谁先砍下敌将首级谁就能与沈孤同帐。顾家的小儿哪是你皇叔的对手?连主帅的营帐都认不清楚！真是可笑！”晏清越说越起劲，一时忘记这是皇宫内院。
　　“皇叔，皇叔，沈孤是谁？”晏秋扯了扯晏清的衣袖，努力地眨巴眼睛可还是忍不了睡意。
　　“沈孤……”晏清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心里反复回味，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感慨道:“是个美人啊。可惜，美人都是薄命的。”
　　“皇叔的命，朕保着。”晏秋说得有些口齿不清。
　　“是是，谢主隆恩。”晏清轻手轻脚地起身又替晏秋掖了掖被子，轻声说道:“安心睡吧，子修。”
　　与君王同榻而眠再怎样也是使不得的，可要是悄悄走了，晏秋醒了必定要把伺候的人通通重罚。犹豫再三，晏清拿了个枕头倚着，就这么坐在地上凑合了一宿。

作者有话说

　　沈孤:“所以你想把以前发生的种种都用‘年轻气盛’来解释吗？”
晏清:“夫人，我错了。来，子修，喊叔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