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私心》Am承言

9、暗查

　　皇城里好像没有春季。
　　南初刚换下冬装，天气就热了起来。
　　“老人常说春捂秋冻，这也没有春季好让本王多穿点。”南初站在东宫后亭的树下，看着挂在枝上鸟笼，对身边随行的宫女说道。
　　这宫女刚进宫就在东宫里伺候，本名南初嫌弃难听，早就赐她名为“满之”，取自“荆有云梦，犀兕麋鹿满之”。
　　满之自入宫就得南初庇护。
　　那时候炎炀帝把一群宫女带到不过十岁的太子面前，告诉太子：“初儿，你现在贵为太子，应从你母妃那儿搬出来独居，以后就由这些人伺候你。”
　　满之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合了这位太子的眼缘，那位尚且年幼的太子踱到她的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满之低着头：“我叫小九。”
　　南初当时应该是皱了皱眉，他的声音里夹着明显的嫌弃：“小九？真难听。你以后就叫满之吧，‘荆有云梦，犀兕麋鹿满之’的满之。”
　　她伏趴下去：“多谢殿下赐名。”
　　“以后你就跟着我了，随时跟着。”
　　从此以后，南初上学的时候，满之也跟着听；南初习字的时候，满之也跟着练；南初习武的时候；满之也跟着学。
　　满之在这十年间跟着南初学会了不少她在家中学不到的东西。
　　南初有时候还会在她读不懂的地方加以解释。
　　“满之，你去帮本王备上些桂花糕和榛子糕，再泡上一壶前线日子送过来的酸枣叶，顺便让人把武安侯请进宫来。”南初逗了逗笼里的鸟，“吃食什么的，你来准备，本王才安心。”
　　是的，满之就是被南初当心腹养的。
　　平日里，小到茶水糕点，大到密会重臣，这些事都是满之来替南初打点。
　　满之应下后离开了。
　　南初又盯着笼子里的鸟瞧了一阵。那只鸟蹦来蹦去的，时不时还叫上几声。
　　“殿下。”满之回来了。
　　“怎么？”南初不回头，“有事就说，你知道本王不喜扭捏。”
　　“是。”满之微微颔首，“武安侯初七便离开皇城，远赴云梦。”
　　南初轻笑：“云梦？”
　　满之知道南初在笑什么：“是。云梦那边有些不太平，百姓去年的收成被大水淹了不少，没被淹的也因为多雨发了霉，所以那边有不少百姓在闹。”
　　南初转过身：“那边地方官吏怎么没整治，需要皇城派人过去？要他们是做什么的？”
　　满之答道：“百姓不知道是哪里弄来了铁，打制了不少兵器。云梦驻军少，陛下便让武安侯带了一小队人过去。”
　　南初眯了眯眼睛，往殿内走去：“百姓哪里来的铁？忆瑾在各地有专门制作农具的地方，那些地方的铁可有失窃？”
　　“并无。”
　　南初停下步子。
　　“殿下，您要的茶水婢子早已备好，现下该凉了。”满之提醒道。
　　“只有皇城里才有多余的铁，且非权重势大之人无法调用。”南初转身去了书房，“满之，那些多出来的铁，你且先在皇城里查查，看可是有人对外私售。”
　　“是，殿下。”
　　满之刚准备离去，又被南初喊住了：“茶水和糕点送到我书房里。”
　　“是。”
　　是夜。
　　服侍南初睡下后，满之回到自己的厢房里换了身黑色的男装。
　　由于她常需为南初办事，偶有夜间出行，怕东宫内有二心，南初单独批了一件屋子给满之。
　　皇宫守备森严，不论是大门还是侧门都有人把守，但是南初的意思明显是先不要声张。
　　满之趁着换防的时间，从东宫的后院翻墙到了皇宫外廊，从宫里的厨娘买菜出入的木门溜了出去。
　　满之到了皇城内一家专做铁农具的地方。
　　那间屋子的主人还未熄灯。
　　满之叩了叩门，有一位老者打开门。
　　满之刚要掏出南初配给她的腰牌给对方看，老者就先开了口：“满之姑娘是吧？请进。”
　　“老伯，您还记得我？”满之有些惊讶。
　　老者笑笑：“记得记得。”
　　南初早先让这位老者帮他打了一把匕首来防身，那时候满之也跟着。且不说时间有些久了，南初和满之也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太子殿下这次叫你来是做什么啊？”老者问道。
　　“老伯，您近期有卖铁给别人吗？”满之问。
　　老者摆摆手：“哎呦，这可不行。私下售铁可是要抄家产的。不过前些日子倒是有一个人找我买铁，说一斤铁给我一个金元宝。我寻思着一斤铁也不能值这个钱，也是没那个胆量，就没答应。”
　　满之追问：”那您看到那人的长相了吗？”
　　老者答道：“没有，不过我瞧着他服饰不像是我们这些老百姓能穿得起的。”
　　“您瞧着那人像不像是冶铁局里的？”
　　“不像。”老者回忆，“这冶铁的地方常有火星，那人衣服贵的很，这里的人都不会买那种缎子的衣服穿得，舍不得呦。”
　　“谢谢老伯。”满之在桌上放下几粒碎银。
　　“使不得使不得。”老者推辞。
　　“太子殿下从不亏待办事的人，您就收着吧。”满之鞠了一礼后离开了。
　　满之又去了皇城的出入关口。
　　把守关口的士兵认得她，知道她是跟在太子身后的人：“满之大人。”
　　是的，他们不知道满之是女子。
　　南初每次出宫，满之随行时穿的都是男装。
　　满之出示了一下腰牌：“最近可有什么人运铁出城？”
　　几名士兵互相看了一眼：“没有。”
　　“云梦那边有人得了铁造了兵器，寻常百姓家里没有可供冶铁的地方，郊外也没有铸造的地方。这铁可是受着看管的，丢了可不是什么小事。”满之沉下声，“你们当真没看到？”
　　士兵里领头的那个站了出来：“我们是真没看到，不过这段时间有人运了好几车粮食出城，说是邶地旱灾，粮食是送去赈灾的。我们也确实是看了，那几车都是实打实的粮食啊。”
　　满之皱了皱眉：“我在宫里可没听闻邶地旱灾，倒是云梦那边粮食吃紧。”
　　领头和身后的几个兵面面相觑：“这……我们下面的也不知道啊。”
　　“知道了。”满之暗暗记下，“太子殿下正在暗查这事，你们管好自己的嘴，不然当心你们的命。”
　　“是是是。”
　　景和宫。
　　听完手下人的汇报，南亿立刻让人去羲和宫叫南枫过来。
　　南枫到景和宫时，虽然服饰整齐，但看起来还是懒散的模样。
　　“二哥有事？”南枫径自坐下。
　　南亿眉头紧锁：“南初身边常跟着的那个满之，方才在关口问了些事情，我的人看见了，你也知道，那丫头聪明，所以我的人也没靠太近。说什么不知道，后来去问那些兵，他们也不答，你说可是我们运铁出去的事情被知道了？”
　　南枫满不在意：“我们不是让人说了是去邶地赈灾吗？”
　　南亿袖子一挥：“这闲散王爷你做做戏也就罢了，你还当真两耳不闻前朝事了？如今是云梦涝灾，吃不上东西的是云梦，不是邶地。”
　　南枫略一思索：“二哥，要不然，那些铁暂时先别让人动了，造兵器的事就先放放。”
　　南亿急了：“当初担心时间短了的是你，现下要把这事儿放放的也是你。南初今日能让满之出宫去查，明日便能向父皇告发，到时候大理寺的人也参与进来，我们可真就完了。”
　　南枫笃定地摇了摇头：“我觉得他不会告诉父皇的。”
　　次日，满之向南初禀报了她夜间探查到的消息。
　　南初听完后，放下手中的笔：“那几车粮食应该是埋了铁在里面的，但是这件事情得暗查。”
　　若是让炎炀帝知道南初执政期间，眼皮子底下就有人敢偷走铁去用，不论是作何用处，他的能力都会被质疑，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人心怕是也要散了。
　　“满之，本王要给武安侯修书一封，你快马送到云梦。中途若是有人来阻你，”南初抬眸，目光褪去了平日里的亲和，染了冷意，“杀之即可。”
　　“是，殿下。”
　　当日辰时刚过，满之便策马往云梦的方向去了。
　　路上无人来阻，这倒是让满之省了些力气。
　　到了云梦后，满之到了驻军处，门口的士兵将她拦下了：“你是何人？来此处找谁？”
　　满之给士兵看了腰牌：“太子殿下遣我来见武安侯，有要事，麻烦快些通报。”
　　“那人可报了姓名？”向陌枫敲了敲桌案。
　　“没有，但是他的腰牌的确是太子身边的人才能有的。”
　　向陌枫轻笑：“见。难得太子还专门遣人来这么远的地方。”
　　满之被领到向陌枫面前。
　　“武安侯。”满之躬身。
　　向陌枫随意道：“不必，我的军营里没那么多规矩。我见过你，你常跟在太子身后。你找我是什么事情？”
　　满之递上南初写的那封信。
　　在向陌枫拆封阅读时，满之汇报：“太子殿下人在皇城，上上下下都有眼睛盯着，行事多有不便，因此让在下专程来拜托武安侯此事。”
　　“姑娘家的，别称呼自己为在下。你我平等以待就好。我说了，我这里没宫中那么多规矩。”向陌枫看完后，习惯性把信放在烛焰上烧了。
　　满之知道自己的性别瞒不住向陌枫的眼睛，也不惊讶：“所以武安侯……”
　　向陌枫挥挥手：“此事事关国体，兹事体大，若是当真有人做这等事情，陛下让我来也是解决问题的。便是你不来，我也会查下去的。”
　　“多谢武安侯。”满之又是一礼。
　　“姑娘，你怎么称呼？”
　　“满之。”
　　“可是‘荆有云梦，犀兕麋鹿满之’里的满之？”向陌枫问道。
　　“正是。”满之心里很有些惊讶。
　　向陌枫笑了一声：“这倒还真是殿下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