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私心》Am承言

6、拜年帖

　　走出了四季阁后，向陌枫停下转身，松开南初的手。
　　南初刚觉得心里空了一点，便见着向陌枫抬手替他拢了拢领口。柔软的狐狸毛贴着南初的脸，挠得他的脸颊有些痒痒的。
　　向陌枫理好了领口，抬眼，正好对上南初清澈的双眸：“果然是人多处暖些。”
　　南初站着任他摆弄：“你将这披风给了我，你当如何？这天这么冷，可别冻着。”
　　向陌枫无所谓地笑笑：“再冷的地方我都待过。打小我便跟着父亲四处跑，有时行军途中突遇风雪，为了赶路程，也来不及添衣裳。即便是这样，多走个几里路便热了。你自小在宫中，哪里吃得了苦。我是无妨，你倒是当心染了风寒。”
　　南初摸了摸向陌枫的手：“竟是热的，看来你当真不冷。”
　　“自然，我何必骗你呢？”向陌枫垂下手，“太子殿下如何回宫？”
　　“出行时没乘车，只带了贴身服侍的人，自然是走回去了。”
　　“这里离皇宫也不远，不若我送太子殿下回去？”
　　虽是询问的语气，但是向陌枫却不容南初拒绝，动作自然地揽着南初，引着他向马车走去：“刚巧顺路，太子殿下就不要推辞了。”
　　南初有些哭笑不得：“哪里顺路了？分明要绕一圈。”
　　向陌枫随口答道：“送你，天南地北都顺路。”
　　南初听后，轻笑：“油嘴滑舌。”
　　向陌枫咧嘴，两颗尖尖的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显得亲近。”
　　南初不由得被他笑得晃了神。谁能想得到，平日里铁骨铮铮的人，笑起来那般孩子气。
　　南初转念又觉得合理，毕竟眼前人也不过十九的年纪，连及冠之礼都还未行过。若不是身在高位，又要以一己之力管制着手下的人，指不定他能和皇城里的世家公子一般，每日都能得空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太子殿下，请上车。”向陌枫微微笑着，朝南初稍稍俯下、身子，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着。
　　南初搭上他的手，踩着小木梯上车：“这连半日都不到，你便又换回称呼了？”
　　“我以为，亲近不是一个称呼便可体现的。”
　　向陌枫扶南初上了马车后，撩起衣摆，三两下也登入了车厢，和南初并肩坐着。
　　“本王乃私自出宫，陛下并不知晓，送到偏门即可。”南初端坐在车内，对着车夫嘱咐道。扭头，南初对上了向陌枫探究的目光：“怎么？”
　　向陌枫翘起一条腿，手肘撑着膝盖，单手托着腮，静静地盯着南初看：“若是我没记错，今年太子殿下也要及冠了吧？太子殿下也不是小孩子了，难道出宫还需同陛下知会一声？莫不是陛下怕太子殿下丢了？”
　　“父皇许是怕我会被人拐去了向府吧？”南初揶揄道。
　　向陌枫也不揣着明白装糊涂。他笑着眯了眯眼睛，直勾勾地瞧着南初：“那太子殿下跟我走吗？”
　　“本王可以考虑一下。”南初端起了架子做出一副思考状。
　　“向府的伙食、住宿，都不差的。虽是比不上宫里，但在皇城中，还是数一数二的。”向陌枫压低了一点声音，缓缓道，“太子殿下，来吗？”
　　南初不理会向陌枫勾、引人一般的视线，转头看着前方：“若是这样，倒是的确值得我考虑一下。”
　　南初话音落下，便听到耳边传来一阵低笑。他正要恼，身边人温热干燥的掌心就覆上了他冰冷的手背：“太子殿下，再过几月，我便要行及冠礼。我在皇城里看中了一处宅子，待到行过礼，我便要离开向府，独立门户了，届时那处便要叫武安侯府。太子殿下，我父严厉凶狠，我打小就怕他，等到那日，太子殿下来替我撑腰可好？”
　　“向将军当年在战场上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都不为过，你叫我去，可不是要害我？”南初看着向陌枫，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若是太子殿下真的去了，我便是为了护着太子殿下，也会尽力一试的。”
　　向陌枫目光诚挚，可其中隐隐约约藏着的笑意又让南初没法儿把他这话当真。
　　南初垂眸，看着二人交叠的双手不说一字。
　　向陌枫见南初盯着他的手，以为南初不喜，便放开了。
　　南初不答，向陌枫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用指尖无聊地拨弄着他那一侧车窗帘的一角。
　　直到抵达了皇宫偏门，二人都没再说话。
　　向陌枫起身，打算扶着南初下车，不成想南初抬手拦住了他：“不必了，那些人养着也不是吃白饭的。外面冷，你又将披风给了我，你留在车内便好。”
　　南初下了车，站稳后，并不着急踏入宫门。反而是走到了马车车厢旁，伸手敲了敲车窗的窗框。
　　向陌枫闻声，果然撩开了帘子。入眼，便是南初的笑颜：“等到那日，我定会亲自带着贺礼，去见你。”
　　向陌枫愣神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南初是答应了他。
　　南初冲他摆摆手：“回去吧。”
　　他退后几步，向车夫示意。车夫一抖缰绳，车轮便转动了起来，在雪地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新年本就近在眼前，没过几日，就到日子了。
　　南初收到了许多份拜年帖，他没有打开来看也知道都是些千篇一律的讨好套话。毕竟，对着他这位储君，那些臣子还能说些什么呢？那些套话，古往今来，始终不变，毫无新意。
　　南初刚想叫人进来，吩咐他们把这些帖子收拾收拾放起来，转念却想到了向陌枫。
　　也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别出心裁地写一些令人眼前一亮的东西来。
　　南初动手从中翻找着，谁知道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连向桥松的帖子他都找到了，偏生没有见着向陌枫的。
　　南初冷哼一声，自言自语道：“还当真是‘别出心裁’。说什么会永远陪伴着我，连份拜年帖都没有。”
　　南初将那些帖子囫囵堆了扔在桌上，宫人听见了动静，忙进到殿里问南初可有什么吩咐。
　　“把这些帖子都找处不碍事的地方放起来，”南初抬手指了指桌子上的那些贺帖，“收得隐蔽点，别教我看了心烦。”
　　宫人虽不知是哪里惹了太子生气，却也不敢多问，只答应着去做了。
　　没成想，第二日，南初就收到了向陌枫的拜年帖。
　　“武安侯送来的？”南初扭头看向站在一边给他递着贺帖的宫人，企图从他脸上找出几分不自然的神色好让他相信是假的。
　　也不怪南初不信，有谁会在新年第二天才送来贺帖啊。
　　偏偏向陌枫就是那个不走寻常路的人。
　　其实这份帖子向陌枫早些日子就写好了，他也的确是没有写那些套话。
　　只是，向陌枫在叫人送贺帖前，突然想到，南初作为太子，新年当天收到的帖子必然不少。
　　“算了，”向陌枫收回手，“明日再送吧。”
　　向陌枫挥挥手，示意下人出去了。
　　他这样做，确是藏了私心。
　　他就是想让南初单独看他写的帖子，也就是想让南初看帖子时一心一意，没有别人写的让他分神，对自己认真写的东西只是粗略扫过一眼。
　　向陌枫在送出那份拜年贴时，心里还稍微对自己的小计策感到有些自豪。
　　怎么说他也是花了心思写的。
　　南初接下帖子，打开来细细看过。
　　的确是令人眼前一亮。
　　“太子殿下贵为一国之储君，那些连孩童都会说的贺词，臣便不再多言了。”
　　“前段日子，太子殿下说会在臣行冠礼当日来见臣，臣甚感荣幸。”
　　“臣与太子殿下相识于十九年岁，庆幸于得见殿下风华，遗憾于结交殿下太晚太迟。”
　　“向家人素来注重承诺。父亲向离渊诺一生一妻，不离不弃；兄长向桥松诺此生许国，鞠躬尽瘁；臣向陌枫诺追随太子殿下，此志不悔。”
　　“臣说过，臣会一直陪伴着太子殿下。如今，臣更想说的是，臣会看着太子殿下登上那尊宝座。”
　　“年关已至，天冷地寒，太子殿下当心着凉，记得多添衣物。”
　　“相识不久，臣和太子殿下，来日方长。”
　　“武安侯向陌枫，敬上。”
　　虽然辞藻未经雕琢，显得有些许粗糙，南初心中暗道，但是看得出来用心，而且确实比那些个套话好听多了。
　　南初的目光扫到最后一行，看到了向陌枫特意写下的批注：思及太子殿下昨日收到过多贺帖，恐太子殿下劳神费力，故推迟一日才送，望太子殿下勿怪。
　　这行批注令南初心情大好：不是忘了就行。
　　南初将贺帖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收到了书架下层的第四个抽屉中，和之前的那封信一起，被南初好好地收了起来。
　　“太子殿下。”有宫人站在殿门口。
　　南初收好了贺帖，站起身，问道：“何事？”
　　“外面下雪了，需要为您在一隅亭备上茶水和点心吗？”
　　南初听了，下意识往外看去。窗外细雪纷飞，窗旁还有一树梅花零星开着，这一幕被窗棂框了起来，看起来就像是装点在殿内的一幅动态的画。
　　但那比画瞧来要美上许多。
　　“备上吧。”南初对着殿外说道。
　　“是。”
　　宫人答应后，正要退下，就听到南初喊住了他：“等一下。”
　　宫人忙转回身：“太子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顺便……帮本王把武安侯请到宫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