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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亲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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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初盯着那段话,愣了许久,看不明白向陌枫写下的那字字句句,到底是情深义重,还只是忠心耿耿。
恰巧宫人叩响了殿门:“太子殿下,御膳房给您送早膳来了。”
闻言,南初敛了心神,将信纸按着原来的痕迹折好,放回到信封里后,藏到怀中收好:“进来吧。”
用过早膳,南初遣退殿中各人,从怀里取出那封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的信,又打开重新看了一遍,才起身走到书柜边,小心地收在下层的第四个抽屉里。
冬季好像总是过得很慢,但新年却偏偏相反。
每每到了年关,向陌枫总是变得特别清闲。这种时候,早朝时所议的大多是内政,他几乎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但南初却是忙了起来。
炎炀帝年轻时将精力大多放在了国家政事上,无心于后宫和子嗣,因此南初出生时,他已是四十有余。如今南初也到了及冠之年,炎炀帝自然是年事已高,每至冬季,咳疾便要发作。炎炀帝考虑到南初将来也要接手忆瑾,平日里便常常让他处理些朝臣递上来的折子,现下身子不舒爽,那些政事当然是全都堆积到了南初这位储君身上。
南初接下了这份差事,每日清晨便与晨光一同登上垂听阁,安然若素地坐在桌案边批上一整日的奏折。有时看久了,眼睛有些酸痛时,南初就会抬头,隔着皑皑白雪,隔着寻常烟火,瞧瞧远处苍茫山脉的隐约轮廓。
一日,政事稀少,南初很快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见窗外天色还早,想出门去买些糕点,便换了套便服,带一个随行小厮就离宫了。
南初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瞧着路两边的红灯笼,瞧着小摊前争着买烟花的孩童,瞧着小吃铺里热腾腾的蒸屉……隔着雾蒙蒙的水汽,南初瞧见了向陌枫。
他正站在四季阁的门前,旁边的闺阁女子经过他时,都捂着嘴偷笑,脸上带着羞赧的红润。
向陌枫今日将黑发尽数在脑后束成马尾,干净利落;一袭普通的黑色便衣将他精瘦的腰杆勾勒出一个有力的弧度。本来小麦色的皮肤,因为这几日在城内修养,变白了许多,刀刻般硬朗的面容让他看起来更像位桀骜的公子哥。
分明只是芸芸众生中一人,但南初却一眼看见了他。
“他在四季阁前做什么……”南初喃喃道,“莫不是要买些束发的簪子?但为何不进去?”
南初往向陌枫那处走去,想同他打个招呼,不想却看见一名少女从四季阁中冲出来。明亮的鹅黄色短袄,清新的果绿色棉裙,白毛领外翻的红色披肩,瞧起来好一派天真模样。
南初见那名少女眉眼间与向陌枫有些相似,心知这大约便是向离渊唯一的女儿——向婠。
“二哥,你瞧这支簪子。”向婠捧着一支珠钗递到向陌枫眼前,“娘戴着定是极好看的。”
向陌枫仔细看了看那只簪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宁,母亲从不戴这类华丽物事,你怎么总不记得?”
向婠鼓了鼓脸颊,嗔道:“娘生的美,戴着定是极好的。倒是二哥总嫌我挑的不好,那你便自己进去看看啊。”
向陌枫摇头:“这四季阁里胭脂味太重,我有些闻不惯,只觉着腻得慌。何况女子也多,我进去总觉得不自在。”
忽然,他的余光里出现一抹月白色衣角:“不若我陪你进去?”
向陌枫抬头看向来人:“太……”
南初抬手打断了他的问好。
“公子今日怎么得闲出来了?”向陌枫问。
南初笑答:“今日事务尽数处理后,见天光仍旧未散,便想出来买些糕点,不想倒遇见了你。”
向陌枫闻言,乐了:“宫里的厨子做什么不比这民间的小作坊来得精细?且不说那味道了,就是瞧着也讨人喜欢。”
南初摇头:“我不这么想。热气腾腾的反比那些巧工花雕好吃多了。”
南初转头,看向一直站在一边、眨着眼睛盯着他看的向婠:“这位是令妹?”
“是。”向陌枫说道,“这是小妹向婠。快过年了,我带她出来买些喜欢的东西。”
向婠听提到自己,便补充道:“明年就十五了,取字一宁,公子唤我‘一宁’便好。”
“对。”向陌枫笑着揉了一下向婠的发顶,“公子方才说是要进去?”
南初含笑颔首:“嗯,我要买个玉簪。前些日子不慎将常用的那支摔碎了,这段时间用的这支总觉得不舒服。”
向陌枫仔细回想了一阵:“是那支雕作竹状的簪子吗?”
南初有些惊讶:“正是,你是如何知晓的?”
向陌枫答:“常见公子戴着那支,见多了自然记得住。”
话音落,他的唇边荡起一点弧度。
扰乱了南初心里的平静。
“你笑得真好看。”南初弯了眉眼,“古有兰陵王覆黄金面赴战场、守边疆,你也当如此。生得这般俊朗,可别叫哪家姑娘带走了去。”
“公子也是清风霁月,当担心自己多些。”向陌枫回道,“若是哪日公子大婚,我怕是要哭上好几日的。”
两句话,半真半假。
“一宁,你先自己回府里去。”向陌枫看向向婠。
“好。”向婠应道。
她低头向南初行了一礼后便离开了。
“令妹很有礼数,”南初赞道,“周全得不像王公小姐,倒像是位公主。向府的规矩之严苛完全可以同宫中相比了。”
向陌枫淡淡笑着:“唤她一宁就好。父亲虽是武将,但母亲出身于钟鼎大家,极为重礼。我们兄妹三人的礼数都是母亲打小教导出来的,不过一宁在家里要更活泼。或许与您熟悉后会热络些,只怕届时,太子殿下便要嫌她烦了。”
南初扭头,盯着向陌枫的双眼:“若是令妹,应当不会。”
“为何?太子殿下不是喜清静吗?”
“因为你。”
向陌枫愣了。
南初笑了。
“说起来,太子殿下为何不让一宁知道您是太子?”向陌枫解下肩上的大氅披在南初身上,生硬地转移话题,“还是今日是微服出宫,想放松一下?”
“二是为放松,”南初往向陌枫那处靠近了半步,“其一是为你,我想同你,也和你的家人亲近些。”
“……天寒,太子殿下出门也不知多穿些。”向陌枫为南初系上系带,“太子殿下既是要买簪子,臣便陪您进去看看。”
向陌枫拉住南初的手便往四季阁内走,逾矩越礼的动作出卖了他心里的慌张。
向陌枫步子走得快,南初相当于是被他拽着走的。
他低头看看两人相牵的手,悄悄反握住向陌枫的手。
他的手好暖和。南初抿了抿唇,默默想着。
二人到了四季阁内买男子所佩戴发簪的柜台前,立即有店小二来招呼他们:“二位爷,瞧瞧可有什么喜欢的?”
向陌枫松开南初的手,学着店小二的腔调说道:“这位爷,瞧瞧可有什么喜欢的?”
南初看着向陌枫满脸的调笑神色,笑道:“你学这些倒是挺快。”
“臣学什么都很快。”向陌枫挑眉,“改日让太子殿下瞧瞧臣排兵布阵。”
“好,那我便等着。”
话罢,南初便低头去看柜台上摆放在绒垫上的簪子。
向陌枫则走开了。
南初在柜台上挑着玉簪。看看这支,成色不好;摸摸那支,分量不够;试试这支,手感又太差。
向陌枫这时回来了,同时手里还拿了个金色长条状的物事:“太子殿下试试这支?”
不等南初回答,向陌枫径自伸手用自己手中的那支簪子替下了南初头上戴着的那支。
“你倒是比先前放的开了许多。”南初待向陌枫替他整理好发冠后说道。
向陌枫退开几步:“难道不是太子殿下说的,想同臣亲近些吗?”
“自然。”南初向悬在一边的铜镜走了几步,“真正的王当被万众围绕才是,孤高的王难解民情。正因为不理解,也不能设身处地地替着人着想,所以才难以管束臣下和民众。”
南初看向略有些模糊的镜面里自己头上所带的簪子,仔细辨认一阵才瞧出来:“这支是羽箭状的簪子?”
“正是。”向陌枫走过去,“臣看着这做得独特,觉着新奇。太子殿下戴着倒是合适。”
南初又盯着看了一阵子:“金灿灿的,太晃眼了。”
“太子殿下才是太清高了,”向陌枫凑过去,“臣第一眼瞧见太子殿下的时候,便觉着殿下是个风光霁月的人物,温温柔柔却也是冷冷清清的。佩着点俗物,总算是有了点烟火气,看着也没那般难以亲近了。”
“那你同我亲近些了吗?”南初问道。
向陌枫眯着眼睛笑了:“自然。”
“那便别称呼我为‘太子殿下’了,听着总觉得生分。”南初看着向陌枫,“你瞧,我也不同你自称‘本王’,也不唤你‘武安侯’,就以你我相称,当是朋友间的相处。”
南初的神情与语气都同样诚恳,诚恳到显得有几分不设防。
“能与太子殿下做朋友,是臣的荣幸。”向陌枫抬起右手放在心口上,隔着衣料和身体,他好像触碰到了自己有些快的心跳。
向陌枫向南初微微躬身,而后抬头,明亮的眸子里映着灯烛摇曳。
南初看着他,感觉像是要溺亡。
向陌枫短促地笑了一声,随后招来了店家,将南初头上的那支簪子买了下来。
“这支簪子便当是我送与你的了,就算是信物吧。”向陌枫付了银钱,“走吧。”
向陌枫走了几步路,见南初没有跟上来,便扭头回去看他:“怎么了?”
南初单手拢了拢脸边的毛领,朝着向陌枫伸出另一只手,坦然道:“这里面人太多了,不若你牵我出去吧,省得走散了。”
向陌枫茫然了一下,随即便笑了起来:“好,我牵你出去。”
南初看着向陌枫拉着他出去的背影,看着向陌枫迁就他而放缓的步伐,心里默念:只放肆这一次,一次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