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私心》Am承言

4、寒梅

　　午时三刻，向陌枫同南初在临风楼门前的马厩旁，牵着各自的马匹话别。
　　午时四刻，向陌枫回到了向府。
　　刚进门，一道藕粉色的身影挟着些风，扑到了向陌枫的身上：“二哥，你回来啦？”
　　向陌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弄了个猝不及防，连忙稳了稳身形，抬手扶正了向婠的身子：“婠婠，几年不见怎么还是这般不稳重？明年我便要行冠礼，你也要行及笄礼，该注意了。”
　　向婠有些不满：“待明年行了成人礼，二哥便也要像大哥一样，离家自立府邸了。前两日我虽是去了李家姐姐那处玩，可家里的事我可一件不落的都知道。”
　　向陌枫弹了一下向婠的额头：“可想好取什么字了？”
　　“一宁，”向婠笑道，“取字一宁。”
　　“何意？”向陌枫朝着自己的屋子走去。
　　向婠紧跟着向陌枫的步伐，奈何向陌枫个高腿长，她需得小跑着才能追上：“取一家安宁之意，尤其是二哥常年征战，自然要多加小心些。”
　　“他们伤不到我，有何可担忧的。”向陌枫无所谓道。
　　向婠伸手去拉向陌枫：“诶，二哥，你可想好取什么字了？大哥取字兮予，倒确像是个文官；你一名将军，可要取个豪迈洒脱些的字？”
　　向陌枫略微蹙眉：“不过是方便他人称呼罢了，何必上心？”
　　向婠一听，急了：“二哥怎能如此随意？前些日子我听有一公子哥给自个儿取字松钟，原想着‘站如松，坐如钟’，谁料旁人说谐音‘送终’。这又是触了霉头，又是教人笑话。”
　　向陌枫笑道：“早先我听人谈笑时说到过这桩子事情，仔细想了下，我是断不会犯这种错的。”
　　向陌枫走到了房门前，转身看着向婠：“中午我同好友去临风楼饮了酒，现下酒劲上涌，想睡会儿，你也回房去小憩一阵子吧。”
　　向婠撅了撅嘴，还是回去了。
　　向陌枫站在房内宽衣，将身上的外跑一件件褪下，换上了干净的里衣。
　　换过衣服，向陌枫叫来家里的下人：“你可见到昨日太子遣人送来的信到哪儿去了？”
　　“东宫送来的信？”下人答道，“二少爷不是收下了？”
　　向陌枫摇了摇头：“是收下了，可那会子晨练，手心里都是汗，本想着结束后在看，哪想到竟是忘了。”
　　“您在房间里没有找到吗？”下人问道。
　　“昨日找遍了屋子里的角角落落，全然没看到那信的影子。”向陌枫皱着眉头，一副愁苦模样。
　　“小的帮您去院子里找找吧，说不准是二少爷落院子里了呢。”
　　“行，你去吧。若是实在找不到便罢了，回来知会我一声就算了。”向陌枫挥挥手，下人便离开了。
　　向陌枫随手在书架上寻了本经书，坐到桌案边抄写，用以静心。
　　过了一阵子，下人拿着信封回到向陌枫面前：“二少爷，找到了。”
　　“到哪儿去了？”向陌枫接过那封信，问道。
　　下人微微躬身：“是在院子里的小圆木桌上找到的。大约是府里的丫鬟做洒扫的时候，瞧着是封信，便放到和桌上的书都放到一处去了。您也知道，老爷、太太、小姐，甚至是您，有时间都在那儿看书。”
　　“行，你先出去吧。””
　　向陌枫取出信纸后展开，逐字念着上面的词句，果然看到南初向他询问过今日出游一事。
　　“当真是粗心。”向陌枫有些懊恼地敲了敲额头，“竟是将这封信忘了。”
　　向陌枫当下就拿了纸笔，写了一封回信让人送去了宫里。
　　南初在收到这封歉意满满的回信时，还略有些惊讶，但那份意外也就持续了几秒便消散了。南初挥退了那送信进来的宫人，拆开信大致浏览了一遍后，便随手夹到了桌上的某本书里去了。
　　向陌枫在家中好生歇了几日后，才按着规矩，每五日入宫上一次早朝。
　　由于常年驻扎边疆，军中的规矩也没有那般严苛，除了军纪不可违反外，将士们大多不太注重仪表，向陌枫也一样是散漫惯了，因此那身繁冗的官服他总是穿不习惯，常常是下了早朝，回到家中便要立即换上自己的常服。
　　时间无声推进，忆瑾渐渐入冬。
　　一日退朝后，向陌枫同往常一样踏出朝圣殿的殿门，不成想却是看见了南初。他撑着一把伞，正端正地站在玉石台阶下，唇角带着微微笑意，穿过纷飞白雪，遥遥地望着向陌枫。
　　“太子殿下？”向陌枫紧走几步到南初身边，“您怎么在这儿？”
　　南初朝着向陌枫那处靠近了一些，手里的伞倾斜，帮对方挡着并不大的风雪。他瞧着向陌枫的双眼，淡淡道：“等你。”
　　南初的眉眼较像皇后，低眉抬眸间尽是温柔，但他从小饱读诗书，又因着炎炀帝的影响，好看却不失英气，儒雅但不多娇贵。
　　“太子殿下找臣是有事要议？”向陌枫从南初手中接过伞，“怎么不见宫人来替您掌伞？”
　　南初将手藏到袖子里，领着向陌枫向一边走去：“武安侯不是不喜人跟从？恰巧撑伞这种小事也无需旁人代劳，本王便没有带人随行了。”
　　向陌枫闻言一怔。
　　他没想到南初不带随从竟是因为自己不喜欢别人跟着。
　　不自觉的，向陌枫的脚步慢了下来。
　　南初见向陌枫渐渐落后，也不知他心里是在思忖些什么，便回身去拉对方的手：“听说这几日，御花园的梅花开了，武安侯陪本王去走走吧。”
　　“……哦。是，太子殿下。”向陌枫愣愣地应道。
　　向陌枫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手正被南初拉着。他看见南初的指尖略红，感觉到贴着自己手背的手冰凉，心中升起了些许莫名的歉意：“太子殿下，您等臣等了多久？”
　　南初不大在意：“不久，大约几盏茶的光景吧。”
　　南初答完，见身边的人没了反应，便回头看去。顺着向陌枫的目光低头，南初才发现他原来是在看着自己的手。南初看着向陌枫不加掩饰的担忧，笑着宽慰道：“无事，本王体质偏寒，太医院找了许多法子都拿这手足凉的毛病没法儿，只能常年慢慢养着，或许会好些。”
　　向陌枫听了，反握住南初的手，带茧的温暖掌心包住了南初的整只手。为防雪花沾湿南初的头面和衣衫，向陌枫又将他往自己的身边拉，好让两人紧挨着：“太子殿下当心，别淋着雪，省得又湿了衣裳。”
　　南初感受着因拉手而传入身体和心里的暖意，微微一笑：“好。”
　　因为下着雪，御花园里几乎没有人在，只有几位婢女为宫里的妃嫔们折些应景的花带回去。
　　南初同向陌枫再雪中并肩走着，路面上留下了他们深深浅浅的脚印。绕过几道弯，二人便看见了一小片梅花林。
　　那片梅花林中有红梅亦有白梅，暗褐色的梅枝遒劲而有韧劲，枝头绽开的零星花朵明艳，成了御花园里除白雪以外的另一番风景。
　　“这宫里的花果然比向府里的花好上许多，”向陌枫微微斜了一下伞沿，轻轻碰了一下树枝，覆在那根枝丫上的雪便簌簌落下，“就是太规矩了些，少了许多自然。”
　　南初听明白了向陌枫话里的隐喻含义，便回答道：“宫里有专人修剪梅枝，好让它不要生长的太过于招摇，失了孤傲，丢了四君子的风范。”
　　“四君子永远是四君子，不论他们长成了何等模样，其高洁品性永远也不会变，哪里需要虚浮外在来修饰自己？”向陌枫摇了摇头，“臣倒是觉得，让他们依着他们本来的模样生长，长成他们自己的样子，或许还别有一番风采。”
　　南初听罢，沉默了一会儿后，扭头看着向陌枫，神情认真：“本王觉得武安侯说的有道理，只是可惜，他们生在了宫里。”
　　向陌枫陪着南初又走了一阵子，直到巳时六刻才离宫。
　　回到家中时，雪已停下。向陌枫用过午膳，下午又到练兵场上盯着士兵操练，顺便处理了一些军中事务。
　　今日十五，夜晚的明月圆如玉盘。
　　回到房里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周围的气氛安静，向陌枫不由得回想起早晨同南初聊的寒梅生长一事。
　　他左思右想，总觉得南初那话语中藏着无奈。的确，生在宫里的梅花，和宫墙外的梅花，哪里是相同的。自从出生开始，他们的生长方式便是被注定了的。
　　但是向陌枫越是回想，越是想让孤高的太子的身边别那么冷清。
　　向陌枫坐到桌边，点上灯，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地在纸上留下漆黑的墨迹。
　　次日清晨，向陌枫晨练过后，净了手，将昨晚写下的信交到下人手中，郑重叮嘱道：“送给东宫太子，请他务必仔细看看。”
　　那封信送到宫中的时候，恰好是南初洗漱后，正等着御膳房将早膳送到宫里来。
　　宫人将向陌枫传来的话告诉南初，南初听后挑了挑眉，对这封信产生了几分好奇。
　　展开信，南初看到向陌枫将他们二人对于那梅花树生长的议论写下，看到他细细斟酌着写下的字句，不由得轻笑。视线下移，目光淡淡落在最后一段字上：“臣思及此，总觉太子殿下能成功业，因此，无论臣将来身处何种境地，都将辅佐太子殿下，永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