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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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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过誉了。”向陌枫觉得这并未有什么好被夸赞的。若是连不动的箭靶他都射不中其红心,又谈何上战场?射箭,往好听了说是君子六艺,往难听了说便是杀人一技。一支羽箭离弦时带来的杀伤力,完全不亚于将一柄重剑挥向敌人时所裹挟的血腥。
“不如比比,怎样?”南初提议道,“不论君臣,武安侯也不必让着本王。”
“可有彩头?”向陌枫如今同南初也算是慢慢熟悉了起来,言谈间自然也放松了许多,“若是比赛,得有彩头才有意思。”
南初轻哂,转头瞧着向陌枫:“武安侯想要什么彩头?”
“若是臣赢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便允臣一个愿望如何?”向陌枫眯了一下眼睛,补充道,“任何愿望。”
“那若是本王赢了呢。”南初将宽袖缠起。
“臣是陛下亲封的武安侯。”向陌枫笑得极为自信,“太子殿下赢不了。”
“那本王还偏要试试。”南初拾起方才放在一旁的弓箭,“试试我这个太子,能不能赢我们忆瑾国的武安侯。”
“好。”向陌枫应下。
笑话,战功赫赫的他怎么会不敌娇生惯养的东宫太子?向陌枫瞥向南初持弓的那双手,十指纤长,肤如羊脂,一瞧便知是一位没吃过苦的王公子弟。
两人各自站在两个木台上,对面分别有着十个箭靶。场边有一名士兵,手中拿着一对鼓槌,击鼓为示,第一声为开始,第二声为结束。
“咚。”
“咻。”
两只羽箭同时离弦,在空中划过弧线,一齐射中红心。
向陌枫有些意外地看向气定神闲的南初,心中暗道:这太子倒是有两手,一开始莫不是在藏拙?
吃惊归吃惊,这毕竟是比试,向陌枫很快就敛了心神,连续射出四支羽箭,同样中标。
南初自知许久没练,能命中一次,既因运气也因瞄准许久。果然,第二箭便不如第一箭射得稳了。
二人都尽了全力,但南初总归敌不过向陌枫常年练习和时间太短。第二声鼓声落下时,南初有两个箭靶上都是空的,其他的八个箭靶上仅有一两支羽箭稳稳落在红心上,反观向陌枫的对面,个个命中红心。
向陌枫随意地将手里的弓扔给旁边的随行卫兵,冲着南初挑眉,自得道:“太子殿下,承让。您如今可是欠下臣一个愿望了。”
“好,武安侯想要本王许你什么愿望?”南初坦然地接受了方才那一场比试的失败。他的对手到底是向陌枫,对于常年沙场征战的将军来说,射中这区区十个靶子自然不足挂齿。何况他自身也疏于练习,技不如人也是常理所在,自己又何必不忿?
向陌枫凝神细思一阵,最后摊手无奈道:“臣还未想好要向太子殿下求什么,这个愿望能否先存下?”
南初点点头,算是应允了。
二人又各自练了一个时辰后,才一同到一边的休息处歇着。
闲下来以后,南初感觉到腹中传来一阵阵的难受,这才想起来两人都还未用过午膳。
南初看向桌子对面的人,只见向陌枫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中的茶盏,神情有些恹恹的。
“武安侯这是怎么了?”南初故作关切,“昨夜没休息好?可是让夜风吹得不舒服?到底入秋了,歇息前记着关窗。”
向陌枫抬眸不言,只是瞧着南初。
他想起来一件事情。
虽说他本人不常在朝中,可那些明争暗斗他心里还是一门清的。
如今的皇上对于国家大事明显有些心力不足,因此朝政大权大多旁落在自己的兄长向桥松手中。且不论那是他同父同母的大哥,向家家规向来严苛,向离渊为人一生正气,家里的三个孩子从小就被教导要一心为国,就连小妹向婠都是日日听着“衷心报国”四字长大的,所以他完全不担心向桥松是否会有一天想要夺权。
虽说他们向家没有这个想法,但是难保皇上不会有猜疑。
向家在向离渊那一代便是国之重臣。向离渊年轻时,只要是他在的战场,便很少有败仗。不论是计谋还是布阵,向离渊做得都是极好的。而他们小一辈的人,向桥松是科举状元,现在又是大学士;他向陌枫十九岁担得武安侯的称呼,这不论是从何种角度来看,都是向家独大。
一家独大不打紧,要命的是其他官员会怎么想。
万一送了几位美人进宫,让她们夜夜在炎炀帝枕边吹风……
又或者炎炀帝对于他们向家只是看着信任,其实心里早已有了打压计划……
向陌枫坐直身子,回望着南初:“太子殿下对臣是感兴趣?只是在御花园里见过一面,怎么高兴把臣约出来了?”
是了,他对面坐着的,可不是寻常百姓,而是忆瑾太子。
向家处于劣势之中,而这位太子南初是炎炀帝属意的下一任储君,突然接近自己,莫不是皇帝安排的?
“武安侯何必起疑心?”南初淡然地看着向陌枫,在对方审视的目光下悠然地饮茶,“不过是御花园偶然一见,觉得投缘罢了。”
“世家子弟如此之多,在这都城之内随便挑一位说的话都比臣说的好听,太子殿下何必委屈自己同我一介莽夫往来?”向陌枫带着不信任的目光瞧着南初,等着他的答案。
“本王不爱听好听的。”南初放下茶盏,“本王爱听难听的。”
向陌枫挑了挑眉。
“何况……”南初突然倾身,向陌枫没有往后躲,他自信南初伤不到他,也下意识觉得南初不会伤他,“本王并不觉得,听到本王名字能想到《蜀捷》的人,会是一介莽夫。”
“说不定是臣为了接近太子殿下,特意花了心思呢?”向陌枫往前凑了凑,二人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许多,南初都能感受到向陌枫呼吸时喷洒出的炙热气体了。
“说到《蜀捷》,”南初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顺便也不动声色地拉远了两人的距离,“许多读书人都难得知道这首诗,你说那科举制度到底有何用?”
“二者有何关联?”向陌枫问道。
“《蜀捷》不错,在收复蜀中时可吟来助兴,武安侯说是吧?”南初笑眯眯地看着向陌枫,“可科考的儒家学说,对于国家而言,是能人人守礼,还是能攘外安内?”
“人人守礼,某种意义上而言,便是无人犯错。可是去看看那些百姓,吃不上饭、住不了房的大有人在,若是他们不行盗,不强抢,靠什么活着?如此看来,他们又何错之有?”
“攘外安内,武安侯自然清楚。攘外必先安内,安内需得攘外,这道理自然不必本王多言。可残酷的战争,到底哪里比严苛的刑法宽松半分?扩大版图无可厚非,可为何没有办法让少数民族自愿归入忆瑾国?”
南初低下头,紧紧地盯着桌角:“……父皇已经老了,他的观念我没有办法改变了,所以若是有一天本王坐在了那个皇位之上,定要改变如今局面!”
他的语调坚定,掷地有声。
向陌枫听着南初的一席话,想起了向桥松科考的前一夜。
“兄长,你一定要考那所谓的科举吗?”
“小枫,我既选择从政,科考必是要过的。你先去睡,我一会便歇下了。”
可是那一夜,向桥松屋里的烛火明明暗暗,偏是没有灭掉。
“皇位是吗?”向陌枫沉默了好一阵,开口问道,“太子殿下是想登上那皇位是吗?”
南初愣了一下,没想到向陌枫会突然问他这个问题:“……是。”
“太子殿下,让臣来助您。”
南初听了向陌枫的话,展颜一笑。
“太子殿下饿了没?”向陌枫站起身整了整衣裳,放下了束起的宽袖,“临风楼殿下可曾去过?”
南初反应过来向陌枫这是邀请自己一同去用膳:“去过,他们家的糯米八宝鸭本王最是喜欢。”
“那便走吧。”向陌枫唤来随行卫兵,“将我和太子殿下的马牵来。”
南初慢慢放下宽袖,走到向陌枫身边和他并肩而立:“说好了,本王请客。”
“有人请客这等好事,臣自然不会和太子殿下客气。”向陌枫微微一鞠躬,“殿下,请。”
还是来时的那条路,还是来时的两个人,但是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南初偷偷瞥向身边恣意的少年,看着他一袭深衣策马扬鞭。
到底是武官。
南初看回正前方。
没有人会不享受手握大权的感受,太子和皇帝本就是互相戒备的,就算炎炀帝知道他自己年老,也不会主动退位。而向家如今便是那棵最大最招风的树,向陌枫再帮他南初做事,向家更会被提防。
无妨,武将没了可以培养,文官没了可以再选,但若是文武均落在一家手中,他日后登上皇位,终究也不够稳妥。
弃卒保车,如此浅显的道理。
但若是能将向陌枫拉到自己身边,让他完全为自己所用,那也不是不可以。这样,就算向桥松日后要有何作为,他还能用向陌枫来牵制他。
南初翘起唇角,自觉这次的选择没有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