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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初相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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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小少爷,快开门,饺子好啦!”
赵嫂的敲门声一下子惊醒了床上的林琼。
林琼哈欠连天地捞起床边的风氅,披在身上,睡眼惺忪地拉开了房门。
看见房门外站着的人,林琼的瞌睡虫瞬间去了一大半。
“忠叔?”
“您怎么还没睡?”
赵嫂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正低着头,毕恭毕敬地站在常忠身后。
常忠一如既往,神色淡淡。
“我刚安顿好何平,绕过厨房见里面正开火。刚好也有一些事想来问过小少爷的意思,就顺路给你带了过来。”
林琼不疑有他,侧身让位,“那忠叔快进来说。”
他接过赵嫂手里的托盘,吩咐道:“赵嫂,麻烦替忠叔倒杯热茶来,不要放茶叶,省得他老人家晚上睡不着。”
“哎,我这就去。”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乘在蓝底粗瓷碗里,上面撒着细细的香菜和葱花末,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林琼的馋虫几乎是瞬间就被勾了起来!
“忠叔,您这饺子来得可真是时候!”
常忠眉尖一挑,“是吗?”
林琼一口一个饺子,两颊鼓得满满当当,“当然...我其实已经饿得不行了...但一躺到床上,就什么都不想动了。”
“还好有忠叔想着我。”
常忠轻笑了一声。
他掏出了左口袋里的白方帕,低头擦拭着右手不知何时多出来的黑色手/枪。
M1911,勃朗宁,美军制式手/枪,大规模投产不满五年,连美军军官都不能人手一把的高档货,在市面上更是几乎不可能有流通。
但常忠手里的这把似乎已经有些年头了,枪管上全是斑驳的划痕,握把护板的网格防滑纹也出现了磨损。护板正中央更是有一道长达三厘米弧形裂口,边缘焦黑,像是被高速流弹擦过留下的弹痕。
常忠手法轻柔细腻,从握把到指槽,连枪膛口缝隙里的火药星子也不放过。
态度郑重得好像这不是一把历经战火捶打的铁血武器,而是一件珍贵又脆弱的唐瓷古董。
另一头,林琼眼皮一掀,抬眼悄悄瞄了一眼常忠,见他的视线全在枪上,这才放心地埋下头,吃相愈发大胆起来。
今天连着畅音阁、议事厅多番变故,林琼的神经绷了一整天,早已困饿交加。
连汤带水囫囵完了一整碗饺子,响亮地朝天打了一个饱嗝,林琼抚了抚暖洋洋的胃,终于觉得自己缓过了一口气。
常忠也刚好擦完了手中的勃朗宁,黑色的枪身在昏暗的灯下,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色晕光。
“小少爷今天胃口不错。”
“往日,这菜里只要稍微沾点香菜末,这盘菜上桌什么样下桌还什么样。”
“怎么今天出门兜了一圈,回来就转了性子?”
一股若有似无的杀气从黑洞洞的枪口蔓延而开。
林琼心口一咯噔,寒意登时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WTF?
穿帮了?!
特么的穿帮居然还是因为...
顾君之这纯种铁血猛男居然特么的...挑食?!?
空气中传来“咔咔”两声离得极近、近乎重叠的轻响,失去了保险约束的子弹滑入枪膛,沿着膛线缄默地直指向猎物的心脏。
“嗡”。
似是猎物的本能在这极限压力下被唤醒了,林琼全身血液奔流若海,大脑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清晰。
冷静!
林琼你冷静一点!!
是魂穿又不是身穿!!
还带专业对口的,怕个毛线?
自信点,顾君之就是我,我就是顾君之!
我就是那个纵横捭阖,睥睨天下的顾军座!
林琼思绪万千,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也学着常忠口吻淡淡,“打仗嘛,哪还能像老爷子在的时候一样,可以由着我任性啊。”
常忠纵然再铁石心肠,听到这话,心口也不由得软上了两分。
他是顾家的管家,顾老爷子的心腹,顾家军的后勤大总管。
他是看着小少爷长大的。
小少爷脾性如何,自打老爷去世以后,没有人比他再清楚了。
这几日,他直觉上总觉得这位“小少爷”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不然,下午如此重要的军事会议,他就算再宠爱小少爷,又怎么可能真的放任这位顾家名义上的现任掌舵人,连面都不出现?
只是日军兵临城下,战事吃紧,常忠没有心思也没有功夫去多想罢了。
今天议事厅里,龙海的那一眼,终于令得常忠这些天里脑子里盘旋着的怀疑升到了顶点。
可这试探的结果……
常忠忍不住心底里叹了一口气。
小少爷鼻子属狗,从来闻不得香菜味。可今天香菜满满飘了一碗,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若说这不是小少爷...
眉眼身形皆与过去并无半分区别。
以常忠老辣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来,这绝非易容!
眼前的的确确便是顾家的小主子!
如假包换!
难道真是因为历经世情,性情骤然大变?
可眼前的少年笑容戏谑,举手投足看似一派慵懒,眼睛里却始终流淌着灵动狡黠的光彩。
甚至这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时,常忠竟生出了一种自己全身上下都被看透了的错觉。
这真的是那个明艳如火,心思单纯的小少爷吗?
常忠轻叹一声。
他垂眸,手心里轻轻摩挲过护板正中央的那道弧形裂口,最终还是关了保险,把枪轻轻搁在桌上,往对面一推,“下次出门,记得带好家伙。”
“这世道,就算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也不能放松警惕。”
危机甫一解除,少年人的玩心便似风过二月柳梢头。
林琼唇角勾出了一抹玩味的笑意,“忠叔这么晚过来,就是想说这个?”
常忠端起手边的茶盏,润了润喉咙,连同纷乱的思绪一同咽了下去,缓缓开口。
“少爷,对何平……您作何打算?”
林琼摸了摸下巴,思索了几秒,“忠叔的意思呢?”
回来的路上,他有考虑直接安排何平进顾家军。但结合这几天的观察,林琼发现,顾家军的选拔,本身就具有一套非常成熟的流程,标准也很高。自己固然可以给何平开个后门,但若是就这样贸贸然把人塞进去……对于没有背景和靠山的何平来说,只怕是弊要远远大于利。
在一帮二十不到、傲气凌人的年轻人里,一个关系户要如何服众?
还是他这位顾家的“刘后主”塞进来的关系户。
常忠在这几秒间已经打好了腹稿,语气不疾不徐,“赵家嫂子前几日与我说,伙房的小昭染了风疾告假,目前厨房正缺人手。不如,我先安排他顶上?”
林琼下意识一皱眉,“没有别的活了?”
常忠摸不准这少爷是什么心思,揣摩了一下,试探道:“那…少爷的意思是,想安排他贴身伺候?”
林琼立马摇头,“我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哪里需要什么贴身伺候?”
“再说书房里的那些事,有侯副官也就够了。若换了一个人,只怕我还用得不顺手。”
开玩笑...书房里那些活我还没摸熟呢,你这突然给我换了个啥也不会的菜鸟过来,真要有什么事情,只怕是我们两个人只能关起门来大眼瞪小眼!!
他这番干净利落的拒绝,倒是让常忠心口上的大石头放下了几分。
还好!
小少爷还不至于真让这种来历不明的人进书房重地伺候!
他思索了几秒,这一次,言语间口吻也真诚了几分,“要不然,我安排他进‘绣春堂’看看?我提前和刘师傅打好招呼,让何平跟着他学学手艺。我看他眼神机灵着,短则三年,长则五年,定能入门。”
“到时候,他是留下来也好,单独出去自立门户也罢,乱世里有这么一份手艺傍身,不说旱涝保收,总能混一口饭吃。”
末了,常忠又补了一句:
“也算是答谢他这次,给小少爷提供情报有功。”
这一次,林琼盯着桌上的勃朗宁,许久没有出声。
夜色渐深,月亮早已沉到了地平线下,再不见一丝光亮。
四野空寂,如被包进了真空,一片虚无,独留眼前一人一枪,一灯如豆。
林琼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他拽了拽肩上的风氅,把领口拽得更紧了些。
他脑海里一会儿是张彪的指责咆哮“将我顾家八千儿郎的性命置于何地?”
一会儿又是忠叔的“不说旱涝保收,总能混一口饭吃。”
最后,这些影像全都定格在了何平那道瘦削单薄如旗杆的身形上。
林琼犹豫了。
还是个孩子。
真的要把这孩子卷到这场战争中来吗?
他本可以拥有平静的人生,安安稳稳地学一门手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到了年纪,遇到一位心仪的姑娘,成家立业,儿女成双。晚年,儿孙绕膝,四世同堂...
可如今...这平淡的日子,竟成了所有人最大的奢望。
林琼牵了牵唇角,微黄的灯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眉骨上,投下了黑色的阴影,盖住了他眼底流淌的情绪。
常忠只能听到他极轻极浅的喉音,一个字一个字崩得艰难,像是在他喉间有两支势均力敌的军队不停地来回撕扯,用血与肉一笔一笔地描出了彼此的边疆线。
“忠叔...我总还觉得...他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上。”
家国沦丧之际,有多少人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卖国卖土卖亲友?
若是忠义气节也能上称,甭管它值几个子,沿街叫卖者定然挨山塞海,络绎不绝。
聊城有顾家,百姓们不至于沦落到卖儿鬻女的地步,但饿肚子的人依然比比皆是。
畅音阁的老板固然算不上什么好人,但他开的工价却是周边几家店里最高的。哪怕是厨房最底层的一个小工,一个人的薪水也能够让普通的一家三口过上温饱无虞的小日子。
这也是林琼宁可花五块大洋赎人,也不愿意亮明身份或是直接动用顾家的势力给老板“一些教训”的缘由。
在这样的世道里,畅音阁的老板还算是良心未泯的。
若畅音阁倒了,只怕聊城的工价也要跟着一起倒了。
有鉴于此,何平的反抗才称得上是难能可贵。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因着一些“小事”就敢公然反抗自己“衣食父母”的。
哪怕是多瞪上一眼。
看一人的人品气节,不在他富贵荣华之处,而要在他落魄潦倒之时。
污蔑与生活的重担双双压在肩头,少年尚且站姿桀骜,不改锋芒。
这样的人,合该如一块绝世剑胚,煎锡改金,淬火砺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哪怕最后比不上龙泉太阿名动天下,也必然会有一番自己的独特境遇。
陷在畅音阁或是绣春堂里当伙计,未免也太委屈了些!
常忠能被顾老爷子选中成为顾家的管家,察言观色识人断人上自有其独到之处。
他只是略略愣了一愣,立马便明白了林琼的纠结之处,忍不住心生动容!
看着灯下陷入无声纠结的小少爷,常忠还是第一次生出了不知道该如何劝慰的无措之感。
该说天下大势如此,人力终究渺微。无论小少爷做何选择,都只求问心无愧便好?
还是该劝小少爷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何平不上战场,也终要有其他顾家的大好儿郎要上战场?!
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还是常忠率先开口,“少爷...若您实在难下决断,您不如问问何平他自己的意思?”
林琼的脑海里,几乎是瞬间闪过了一道画面。
月色如泼,映出了少年那张写满了愤怒与委屈的倔强小脸。
而自己冲着他缓缓伸出了右手。
“那,你可愿跟着我,一起上战场打鬼子?”
少年的眼睛最不会掩盖情绪。
澄澈明净,一眼万里。
林琼分明看到,那里正蓬然绽放着一簇烟花。
簇锦团花,流光溢彩。
照得林琼的心口豁然开朗。
他忍不住低低轻笑了一声。
“不用了忠叔。”
“我想,我知道他的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