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声》江湖人称猛男

7、chapter 7 锋芒现（一）

　　夜漏三更。

　　常忠安顿好林琼，径直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龙海早已在此地久候多时，右手捧着一本《大宋宣和遗事》，姿态悠闲惬意，时不时抿一口茶汤，丝毫看不到半分大战在即的紧迫感。

　　常忠皱了皱眉，“虎子呢？他没来？”

　　“来倒是来了。不过只坐了不到半刻钟便坐不住了。和我说了一声，直接带着孟飞白奔去德州了。”

　　“这个老二！蛮鲁子一个！”

　　常忠无奈地摇了摇头，拉开椅子坐下。

　　龙海放下手头的话本，端起茶盏不咸不淡地抿了一口。

　　“不用管他，带着飞白，左右出不了什么幺蛾子。”
　　“倒是小少爷，他怎么样？”

　　“和往常一样，吃了宵夜，已经睡下了。”

　　常忠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单刀直入切进话题，“今天议事厅里那小子的推测，你怎么看？”

　　龙海轻笑一声，语气里颇为赞许，“还不错。”

　　“如果这些真的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话。”

　　常忠忍不住眉头一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小少爷有几斤几两，我不相信你心里没数儿。”
　　“平日里仗着几分小聪明，在一群孩子里当当山大王还行。正儿八经要上战场，还嫩得很。”

　　“今天这事儿，若说背后没有‘高人’指点，那这顾家的血脉...未免也太强横了些。”

　　正说着，龙海意味深长的视线飘到了常忠身上。
　　话里话外，这“高人”说的是谁，不言而明。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自打顾老爷子去世之后，顾家的高层便隐隐生出了几道不同的声音。
　　主少国疑，自古如是。

　　何况这位小少爷，平日里也不是多上进的主儿，隔三差五翘了课也不知跑到哪里去厮混。若非顾家家风严正，顾家老爷子自小信奉棍棒教育，说不定这会儿“顾家小少爷与畅音阁头牌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已经被人编成了话本，传遍整个辽东了。

　　如此行事，怎能让顾家上下信服？

　　乱世，手里有没有枪很重要。
　　但上对码头跟对人，更重要。

　　如今外敌当前，顾家还能上下一心，心思都在共同对外上。
　　毕竟，若是顾家没了，就算最后机关算尽当上了大帅，又能如何？
　　不过是个光杆司令罢了。

　　可若是等到此番危机平稳渡过...顾家的那些个老臣，可没有哪个是省油的灯！

　　龙海知道，常忠对这些人的心思，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要不然，这段时间也不会频频从他这里拿了情报，转头就回去给小少爷开小灶。

　　今日之事，背后若无常忠的手笔...
　　他可不敢信。

　　常忠嘴角一抽，心道我这可真真是百口莫辩。

　　我说不是我干的你信吗？！？
　　我特么也想知道到底是谁给这小兔崽子出的主意！
　　我看着他长大的能不知道他几斤几两吗？？
　　我都怀疑他被掉包了拿枪指过他了！！！

　　看常忠一副“百口莫辩”的表情，龙海挑了挑眉，只当他是默认了。他放下茶盏，想开口劝一劝常忠莫要惯他太过。临临话到嘴边，还是叹了一口气，把话题岔开了。

　　“忠哥，十日后的秋招大军演，你...真打算让小少爷来主持？”

　　“有何不可？“

　　龙海摇了摇头，“怕是操之过急了。”

　　常忠不解，“不过一场秋招罢了。”
　　“顾家这么大一个摊子，早晚不也得落到他肩上？”

　　“摊子归摊子，步子归步子。”
　　“再小的摊子也得一步一步支起来。”
　　“且不说往年秋招，那些个繁杂琐事小少爷一天家没当过。就说今年老爷骤然辞世，顾家没了老军神坐镇，威望必不如从前。“
　　“又赶上日军压境，流年如此，谁家里好好的男丁想送进来白白送死？”

　　常忠不语。
　　只用右手二指夹着茶杯盖儿，一圈儿一圈儿地在杯口打着转儿。

　　龙海见他不出声，忍了几秒又忍不住开始苦口婆心：“我心知你是想让小少爷多露露脸。最好是能借着这秋招的东风，唱一出‘慧眼识人，知遇之恩’的戏码，给小少爷挑几个好苗子留着当副官。”
　　“但忠哥你想过没有，如此内忧外患，我们能招进来什么好的？就算是这出戏真的唱全了，小少爷根基不稳，也终非长远之计。”

　　“你觉着……何平怎么样？”

　　“哪个何平？”
　　常忠突然插了句“何平”，龙海的脑子多少有些转不过弯。

　　“哦我想起来了……今天议事厅那个，小少爷打算如何安排？”

　　“我想把他放进‘虎组预备排’。”

　　“虎组预备排？”龙海震惊了，“就他那副浑身上下吊不出二两肉的身板？去虎组预备排？！”

　　顾家军以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划分为十二个连队。
　　其中“子丑寅卯”四连为直属连，分别由顾老爷子，常忠，张彪和龙海担任连长。这四个连分司亲卫，内务，攻坚，情报四项要职，乃是顾家军精锐中的精锐。
　　而承担着攻坚之职的“寅虎连”，里头的每一位成员更是由张彪精挑细选、亲自训练。其战力之彪悍，若对上其他顾家军，以一敌三敌五毫不夸张！

　　所谓“虎组预备排”，则是为整个寅虎连补充新鲜血液的存在，里头大多数都是自小习武，功夫底子不弱的顾家儿郎。

　　龙海一听这小排骨要被送进“虎崽子窟”，心道这怕是连全尸都剩不下来。

　　搁自己队里化妆成难民潜入敌营搞情报也比去虎组丢了性命强啊！
　　不是，小少爷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常忠抬了抬手，“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原先，小少爷的意思是，过几日秋招，我们呢，只在选拔名单上加上何平的名字。最后成与不成，端看他自己的造化。”
　　“让他去参加虎组预备排的选拔，这是我的意思。”

　　龙海挑眉，“你的意思？”

　　常忠的笑容意味深长，“你不觉着...小少爷身边，还缺那么一位忠心耿耿的副官吗？”

　　“侯副官难道还当不得忠心耿耿这四个字？”

　　“那不一样。”常忠摇头，“候副官，是老爷的副官。”
　　“不是小少爷自己的副官。”

　　这下子龙海听明白了。
　　此举，是要替小少爷培植亲信！

　　侯文是顾君之的亲卫副官，原顾家老爷子的亲卫队长，忠的是顾家和顾老爷子，而不是他顾君之。
　　虽说顾老爷子的人，绝不会对小少爷有二心。
　　但这与一起在战场上背对背打出来的兄弟感情比起来，终归要隔上一层。

　　好的副官，乃是名将的左膀右臂！
　　是同吃同住，同进同出养出来的感情！
　　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如此，上了战场，才能如亲兄弟一般充满默契，做到真正的兄弟一心，其利断金！

　　龙海原先正打算让张彪从虎组里挑几个好的。
　　没想到，常忠倒抢先了一步。
　　只不过，这人选嘛...

　　龙海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发出了灵魂质问。

　　“忠哥，你到底看上他哪一点了？”
　　“就这身板，挡枪子儿都挡不住吧？”

　　常忠：……

　　他没好气地瞪了龙海一眼，“你以为我想啊！”
　　“我原想着从亲卫连里给他挑一个。”
　　“可你也不看看，这两年亲卫队里招进去的都是些什么人？！”
　　“那些个纨绔关系户，我敢放在这小兔崽子身边吗？！”

　　“我要是真从那帮人里给他挑，只怕等以后你我眼睛一闭，这小兔崽子能被人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龙海失笑，“倒也不必如此悲观。”
　　“我倒觉着小少爷挺有灵气的。”
　　“你看他今天的表现，不就挺好？”

　　常忠叹气，“灵气归灵气，再有灵气也防不住身后打过来的枪子儿啊！”
　　“更何况双拳敌四手，大少爷何等人物，不照样...唉。”

　　提到大少爷，龙海的脸上也不免染上了几分唏嘘之色，他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道：
　　“此事确须从长计议。”

　　“不过，你看上这小子，难道就只因为他不姓‘顾’？”

　　常忠忍不住轻哼了一声，“什么叫看上！”
　　“说到底这事儿八字儿还没一撇呢。”
　　“我不过是给他递了块敲门砖。能不能就此鲤鱼跃龙门，还得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龙海笑了一笑，没反驳，只低声提醒了一句，“那何平的身家底细，派人去摸过了吗？”

　　“还没有，我正要派人去。”

　　龙海眸色渐深，“那此事需得尽快。”
　　“不然等小鬼子一有动作，我们就没工夫管这些了。”
　　“若真的有问题...大炮一响，便是有痕迹也寻不着了。”

　　常忠轻嗤一声，“这有什么？就算查不完，我也可以先把人塞进去。”
　　“若真有问题，预备排里几十号人看着，他就一个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不比留他在顾宅里安全？”
　　“毕竟……他可不姓‘顾’啊。”

　　龙海一想也有道理，遂轻笑一声，“咣当”一声放下茶盏，“那你可得趁彪哥没回来，赶紧把这事儿给办了。”

　　“他那脾气，若是知道你要给他的宝贝预备排里塞了根小排骨，指不定给你闹出什么事儿来。”

　　常忠试想了一下那天翻地覆的场景，嘴角一抽，“唉...到时候，这事儿还得你出面，好好劝劝他。”

　　“一个预备排而已。”
　　“又不是要他立马带着这根小排骨上战场。”

　　“真要不满意，大大方方用考核把人涮下来，我们谁还能说个不字还是怎么的？”

　　两人商量妥了，便不再纠结这事儿，摊开地图，继续讨论起军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