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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初相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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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早在今天下午军事例会上,便已经取得了共识的问题。
“往西南撤,进青龙山!”
张彪环视了一圈,见周围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没人开口,于是皱了皱眉,回答道。
林琼追问,“然后呢?”
这小兔崽子,还真把老子当学生考了?!
张彪不满地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什么然后?”
“青龙山地势复杂,别说小鬼子只有一个营,就算再来五个团,在不熟悉地形的情况下,谁敢冒进?”
“我们大可以借着青龙山休养生息,积蓄力量,早晚有一天能打回聊城!”
“彪哥说得对!”
张彪身后,一位年轻的副官热血上涌,忍不住脱口而出!
林琼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那副官脸上一红,顿时蔫了,缩了缩脑袋,不敢出声。
不止是张彪的副官。
厅里的热血男儿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在这雄浑豪迈的声线里热血沸腾!
林琼的视线在这群热血青年里扫过一圈,语气凉凉,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所以……小鬼子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就是为了亲手把一只猛虎送进青龙山?!”
“我顾家在这聊城盘踞了两百年。”
“聊城若破,我顾家必视为奇耻大辱!卧薪尝胆,秣马厉兵,总有一日要打回来一雪前耻!”
“放这么一群人在卧榻之侧虎视眈眈,小鬼子就算打下了聊城,晚上能睡得着?”
张彪脸上一热。
但他的性子,脸上越热,脖子便梗得越直,嗓门也越大。
“可小鬼子不打聊城,如何继续南下?”
“章丘往南便是历山,连绵百里。而我们西南边又是青龙山!”
“若不从青龙山与历山中间的缺口南下,难不成小鬼子长了翅膀,直接从山顶上飞过去吗??”
话及此处,张彪突然想起来还有飞机,顿了顿,立马又补充道:
“就算他奶奶的小鬼子真用飞机从我们头顶上飞过去,难不成后续的枪药和补给他也能回回用这铁疙瘩送?”
“我们横在青龙山与历山中间,只要把官道口一切,小鬼子有多少算多少,南下不就是送死?”
“这样的关道口小鬼子都能放过,你当他们是傻子吗?”
副官们本来被林琼一瓢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张彪这么一嗓子,众人顿时又一个机灵!
没错!
聊城东西两侧皆为崇山,地势险峻。主城盘踞于两山之间的河谷地带,固两山之天险,扼南北之要道!
就聊城这地理位置,哪怕小鬼子现在不打,以后也迟早要打!
林琼也知道,张彪说得一点都没错。
正是聊城这堪称钉子户的绝佳地理位置,注定了它将成为兵家必争之地。
但不是现在。
林琼看着他,淡淡提醒道:“张叔不妨想想,还有没有什么漏掉了?”
张彪眼睛一眯,气息危险,“你小子什么意思?”
一旁的龙海摇着扇子轻笑一声,忍不住出声提醒,“木料贩子。”
张彪不明所以,“木料贩子??”
“你的意思是,小鬼子抢的是胡家庄?”
“那有什么稀奇的?”
“胡家黄杨全国闻名,全德州就数他家油水最多。”
“不抢他们,难道要学唐家那群换了皮的王八孙子,放着肥羊不宰,专从鸡脚杆子上刮油?”
林琼挑了挑眉,没吭声。
倒是一旁的常忠摩挲着下巴,试探着插了一句,“少爷的意思是……小鬼子抢胡家,并不是缺补给,而是看上了胡家的木材??”
林琼展颜一笑,“正是如此。”
张彪还没反应过来,“抢木材??小鬼子抢木材干嘛..嘶...等等,小鬼子这是要修铁路??”
这猜测便如线索中的最后一环,串起了整个事件的真相!
林琼的声线依旧温润,寒意却顺着字句一点一滴地蔓上了所有人的心尖!
“屠庄此举,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森村这种七日克四城的兵法鬼才所为!”
“除非……他有不得不杀了这些百姓的理由!”
“临邑陷落已有十五日,唐家军更是几乎全军覆没,十不存一!胡家庄不过一介木商,要枪无枪,要人无人,就算有心反抗,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森村又为什么早不屠晚不屠,偏偏要挑在三天前屠庄?”
“还是在不缺补给的情况下?”
“一向治军严明的森村,又为什么单单只在胡家庄烧杀抢掠,犯下掳掠妻女的恶行?”
“还在战时消息闭锁的情况下,当天就把消息传到了我们聊城?”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被掳的妻女皆为人质!”
“森村平白无故为何要抓人/妻女为质?”
“无非是为了奴役她们的父兄与丈夫!”
“胡家庄上下几千口人,森村到底要做什么,需要这么多劳动力?”
“再一联想胡家的木材,森村的属军,一切便豁然开朗!”
“森村是关东陆军司令部的刺向辽东的一把尖刀,他无论有什么举动,大方向都由陆军司令部制定!”
“他假借‘慰军’之名掳掠妻女,行羁押人质之实,所图也必定与整个辽东战局命脉相关!”
“所谓的屠庄,不过是一个让胡家庄百姓合理‘消失’的借口!”
“借此机会控制胡家庄的男丁将木材运往后方,修建铁路,才是森村真正的目标!”
随着林琼的娓娓叙述,厅内众人对着自己脑海里勾勒出的可怕图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分明就是一箭三雕之计!
先以雷霆万钧之势连克四城,借着唐家父子的人头杀鸡儆猴,令顾家不敢冒进;
接着,又血洗胡家庄,做出了一番“缺少补给”的假象,真真假假,迷惑视线;
在众人揣测这番动静到底是小鬼子故布疑阵还是的的确确补给不足之时,又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不动声色地掌控了全德州乃至全辽东最大的木料商!利用胡家庄的百姓将木材源源不断地运往大后方!
待得滨州、德州、章丘之间的铁路建起来,一旦与东北方向或是东营沿海的铁路连上线,那日军便可从海上源源不断地朝聊城增兵!
届时,纵有诸葛孔明再世,难道聊城还能以一城之力,撼动整个国家?
好一个一箭三雕!
好一个森村少佐!!
在座的没有一个是傻子,稍微转转脑子便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张彪背后的冷汗,瞬间“刷”地湿透了整件白衬衫!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掌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原先坐得闲适潇洒,实则一直在观察厅里众人反应的龙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了身,脸上带上了欣慰的笑意,“精彩。”
常忠看着笑得一脸云淡风轻的龙海,一向看不出情绪的小眼睛里难得带上了几分哀怨的味道。
亏老三这混蛋居然还笑得出来!
我听到小鬼子不打聊城还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还不如直接打呢!!
副官们这时也反应过来,跟着龙海一起鼓起了掌。只是掌声稀稀拉拉的,怎么看都像是还没从刚刚的后怕里回过神来。
林琼把指挥棒放回原位,不卑不亢回了一个笑,“都是龙叔教得好。”
他重新回到了那副两手插兜,目光平静的儒雅模样,与刚刚出言嘲讽一众人为“二流参谋”的纨绔少爷,简直判若两人!
龙海大半张脸隐没在那把从不离身的龙骨折扇之后,露出了一双深邃的眼睛。
若是到现在,他还看不出来,何平只不过是这小子寻的一个借口,那他也太对不起“顾家智囊”这个名号了。
如此逻辑缜密的结论,怎么可能只因为畅音阁一个下人的偶然几句话,就将前因后果全部推知得一清二楚?
有此猜测,必然是早有怀疑!
可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他又是从什么地方开始怀疑的?
自己前前后后看了这么多份情报,结合着之前日军的种种反常举动,方才能够从蛛丝马迹中找出些端倪。但即便如此,一开始他也只是觉得有些反常,有些蹊跷罢了!
日军的核心目标是胡家的木材,还是在这小子的提醒之下才想到的!
可这小子…除了从忠哥那里听到的零星几句碎嘴,甚至连下午的军事会议都没有参加!!
他竟能凭着这些连情报都算不上的细节逐一斑而窥全貌?!
这真要是这小子自己搞出来的,那自己比他多活的这十几年可真就活到狗身上去了!!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他的视线在厅内众人身上游走。
最后,定格在角落里,正低着头一副思索神情的何平身上。
龙海目光一凝。
厅里其他人都是久经沙场的顾家高层,有这副表情不奇怪。
可这位畅音阁的洒扫小厮...居然也能听得懂军事部署?
这可稀奇了。
这小伙子要有这能耐,怎么还会沦落到畅音阁那种地方……还恰好被这小子给救了?
甚至连提醒都那么恰到好处,让我们得到了如此“有价值”的情报?
天下真有这么巧的事情??
龙海忍不住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今儿稀奇的事情,可实在太多了。
而另一头,终于从后怕里回过神来的张彪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沉声道:“忠哥,老龙,我这就带着飞白亲自去一趟德州!”
“如果小鬼子真的在搞鬼……”
张彪眼神一凛,杀气毕露,“我就一把火,把那些木材全烧了!!”
常忠挑了挑眉,脸色岿然不动。
他知道张彪这只是放放气话,准备去德州刺探敌情。
真要烧,怎么烧,最后还得听龙海的。
更何况,他还是带的擅侦查不擅攻坚的孟飞白。
目前,小鬼子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无论是哪一种可能,终究也只是猜测。
真要想知道确切的动向,还是要以情报为准!
而且,宜早不宜迟!
早一步动身,便是早一步抢得先机!
常忠:“好,我们便在这里等你的好……”
“不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常忠:???
他看了一眼声音的源头,龙海摇着折扇笑得好不正经,脑门上的问号更大了。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众人目光焦点之处,龙海微微一笑,露出了一副全盘尽在掌握之中的宽和神情,“不急,今天时候也不早了,大家都回去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
“明早我们再开个会,好好商议。”
“小鬼子要修铁路,也不是一天两天能修完的。”
“我们不必急于一时。”
张彪急得当场变结巴,“可是,可是...”
话音未落,龙海斜来一个眼风,又不动声色地拐过角落的何平。
凭借着相交多年的默契,张彪立马明悟。
老龙这哪是不想派我去啊!
这分明是当着外人的面,不好细说具体的部署啊!
当下,张彪立马打了个哈哈,话锋一转,“...确实如此!”
“哈哈,今天大家也累了,都回去!回去好好睡一觉!!”
“明早卯正三刻,等大家早练完,我们再议!再议!”
常忠困惑的视线隔空与龙海一对,也立马反应过来。
只是这一次,龙海的眼风多扫了一个人。
林琼。
常忠心口一凛。
果然,老三也察觉出不对劲了!
他看着一旁面带微笑一无所觉的林琼,垂眸压下了忧色,“小少爷,时候也不早了。赵家嫂子留了夜宵,你想吃的话,我去给你热一热。”
林琼还真有些饿了,不过他看着一脸疲惫的常忠,出于对老人家年纪的考虑,还是婉拒道:“不用了忠叔,我回房换身衣服后自己去小厨房看看。”
“您要是顺路的话...就麻烦带何平先回客房吧。”
副官们井然有序地收好手边的文件,敬了个礼,步伐匆匆走出了议事厅。
何平没再看那个被一群年轻人围拢在中间的背影。
自始至终,他都微垂着头,消化着林琼话中带给他的震撼。
直到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熟悉的黑底绛色卷云纹布鞋。
忠叔嗓音如旧,只话底再无半分熟稔亲切。
“你叫何平是吧?”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