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声》江湖人称猛男

4、chapter 4 初相遇（四）

　　待何平讲完，众人的疑惑不仅没消，反倒更深了一层。
　　看得出来，何平已经尽可能地完善了细节。但他所讲，依然远比在座所有人掌握的，都要浅略得多。

　　德州的情报，早在两天前便被放到了顾家一众高层将领的桌案上。但截止到今天下午的军事会议，会把这种情报放在心上的人，全顾家，一只手都数得出来。
　　原因无他。
　　在这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两天前的情报...已经显得有些过时了。

　　如今，随着何平少年人独有的清朗声线，那份情报上的细节又重新浮现在众人的脑海里。

　　但...那又如何？
　　日军自东北南下，七日克四城，难道临临打到聊城脚边，德州临邑，便突然来了兴致要收手，与顾家划下楚河汉界，止戈为武？
　　小鬼子的野心，怎么可能仅止于一个德州？！

　　龙海的视线在中厅内扫了一圈，在低头沉思的何平身上格外多停留了一秒，转回头，对着笑得“胸有成竹”的林琼淡淡道：“就凭这个？”
　　林琼笑容不变，“当然，还要感谢龙叔刚刚的情报。”

　　这小子…还知道不能一个人揽功！
　　龙海忍不住失笑，语气轻松了几分，“那你有几成把握？”

　　林琼抬起手，比了个“七”的手势，“少说七成。”

　　嘶——
　　七成？！
　　众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日军七日克四城，这位森村少佐的战略布局功不可没。
　　此人用兵深谙“诡”之一道，对上他，在座没有哪一个敢说吃透了他下一步的想法。
　　可这位太子爷居然一张口就是七成把握？
　　而看龙海微微颔首的样子…竟然没有对这个说法表示质疑？！

　　早在两人打哑谜的时候，张彪便已经坐不住了。
　　这会儿看到龙海这幅表情，更是心痒难耐！

　　难不成这浑小子还有歪打正着，让龙海吃瘪的一天？

　　看着张彪一副抓耳挠腮，却又拉不下面子开口询问的样子，龙海忍了忍笑，打开了手中的铁骨折扇，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坐下来，“既然是小少爷先发现的，那龙某人也拉不下脸来抢这个功劳。”
　　“少爷，不如和大家讲讲，日军为什么不打聊城？”

　　林琼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原以为龙海是真的认可了他的判断。
　　但现在看龙海这架势...只怕不是完全相信了他的判断，而分明是要为他这个顾家小少爷造势！

　　也是，历史上能掐会算，智计无双的顾家智囊，怎么可能真的因为他短短几句话就改变了想法？
　　真要是轻易相信了他一个毛头小子的“狂言”，那龙海也就不是那个深不可测多智近妖的龙瀚渊了！

　　林琼忍不住莞尔。

　　若换了其他知道历史结果的穿越者来，遇到这场面还真不一定讲得出什么道理。
　　可谁让他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选的课题全是这位大名鼎鼎的“顾军座”呢？

　　试问，作为一只历史系社畜，要如何才能找出比穿成他本人专业更对口的工作？

　　林琼笑意渐深。
　　他冲着龙海的方向回了一个笑，算是接受了这份好意。

　　右手拿起指挥棒，林琼刚欲在沙盘上指点江山，眼尾不经意间扫到了一旁坐立难安的张彪。
　　眼珠一转，突然升起了一丝逗弄的心思。

　　“敢问张叔，‘少佐’在日军军衔等级中，大概等于什么位置？”

　　这个问题很简单。
　　突然被点名的张彪只是微微一愣，立马脱口而出：“营长或是副团长。”

　　“那么，这个级别一般能带多少人呢？”

　　张彪稍微顿了顿，做了个心算，“三到五个中队，五六百号人。”

　　“那张叔觉得，这五六百号人，在我顾家八千儿郎面前，够不够看？”

　　本以为这小子能说出什么自己忽略的地方，没想到，居然是个三岁小孩儿都会的比大小！

　　“臭小子，你当我顾家军是什么？唐家那帮换了皮的土匪王八孙子？别说五六百号人，就算是五六千，只要进了我聊城，在我顾家的地盘上，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张彪冷哼一声，“不过，若只凭我们比唐家人多这一点，你就说他小鬼子不打聊城，那你小子也未免把事情想得太天真了！”

　　林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连带着眼角眉梢，无一不是愉悦的味道。
　　“哦？我天真？”
　　“张叔此话何解？”

　　张彪有些不耐烦地凌空指了指沙盘，“看见没，自打临邑失陷，东北滨州、正北德州、东南章丘三角之势已成。小鬼子若要打聊城，可随时从东北或是东南向中间的德州增兵。”
　　“现在德州到底有多少鬼子，对我们而言根本没有半分区别！”
　　“只要小鬼子往滨州或是章丘拍封电报，五百鬼子随时可以变成五千，甚至五万！”
　　“补给线一天没断，我们就要面对源源不断的鬼子！他森村现在手里有多少人，根本不重要！”

　　“既然补给线如此完善，那小鬼子为什么还要抢德州的大庄？”

　　“小鬼子烧杀抢掠那不是……”
　　张彪的声音戛然而止。

　　铁骨折扇之后，龙海的唇角缓缓勾出了一抹上扬的弧度。

　　众人的脑海里，顿时仿若有一道惊雷劈过！
　　对啊？
　　滨州、德州、章丘三角之势已成，日军后方补给线已如此完善。
　　既然不缺补给，他们又为什么还要在德州抢大庄？？

　　林琼两手支在指挥台桌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桌面上，像一位风度极佳的教书先生，微微偏头，耐心地等待着张彪的回答。

　　这可不是在日军占领大半个国家，可以肆无忌惮烧杀抢掠的时候！
　　小鬼子不过刚刚在辽东站稳脚跟，正是需要笼络人心的时候，哪怕换个从没打过仗的外行人都知道，此时对百姓，行事当以安抚为上。

　　在这种敏感的时刻，如此肆意地抢掠农庄，屠戮百姓，只会激起民愤，引发民乱！
　　反抗是死，投降也是死！
　　投降反而还要连累妻儿老小！尊严全失！
　　那还不如有点男儿血性，起来反抗！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我还能赚！

　　尤其是，对于一支“孤军深入”打先锋的部队...
　　森村纵然再如何自恃谋略过人，领着五六百号疲军，在后方大部队还没到，自己又不曾缺少补给的情况下，平白无故去招惹当地几万号青壮年劳动力……

　　人家是鬼子，又不是没脑子！

　　张彪不愧是顾家两百多年底蕴熏陶出来的高级将领，短暂的震惊之后，再一联想起唐家父子被挂在临邑菜市口上的脑袋，很快便回过味来，“这说明……日军的补给远没有我们设想的那么完善？”
　　原地咂摸了两声，张彪继续道：“他们此举……更像是……杀鸡儆猴？！”
　　“先用雷霆万钧之势连下四城，后用唐家父子还有胡家庄上千百姓的脑袋来震慑我们，让我们不敢轻易冒进，借此谋取休养喘息之机？”

　　林琼扬了扬眉，“还不止如此。”

　　“这位森村少佐七日下四城，可见无论是智策谋略，还是这支部队本身的战斗力，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德州的唐家军多是猎户出身，擅打游击。一旦无法以雷霆之势迅速歼灭，唐家几千人化整为零，凭借着临邑的地利，战事立马会陷入胶着状态！”
　　“所以，打德州，速战速决是最好的选择！”

　　“而我顾家不同。”

　　“顾家自小人人习武，八千儿郎个个战力不俗。先祖官至辽东提督，底蕴深厚，更有龙虎二位将军一文一武，蜚声内外。哪怕换个没打过仗的人来，也知道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若按常理来看，屠庄此举归根到底是做给我们看的！意在短期内吓退我们，让我们放弃进攻，借机谋一个喘息之机。”
　　“打德州，兵贵神速；打聊城，徐徐图之，并无半分不妥！”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倘若森村真的打算徐徐图之，立威只需杀唐家兄弟二人！再不济，多杀上两个胡家庄的领头的，谁领头反抗就杀谁！立威之余，还可以顺带着把德州的水一起搅浑！”
　　“没了领头的，底下人自然群龙无首，一盘散沙，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力量！”

　　“可‘屠庄’这一举措则完全与他们的初衷相悖！”
　　“如此大规模地屠庄，只会让原本一团散沙的人心重新聚集起来！”

　　“哪怕为了补给，迫于无奈而出此下策...对于后续的战事而言，无异于是杀鸡取卵！”
　　“试问，如果是在座的各位要打聊城，会放心把后背交给这一群恨不得生啖己肉的老百姓吗？”

　　厅内鸦雀无声。
　　唯有林琼温润的声线缓缓流淌。

　　“无论震慑的手段再如何高妙凌厉，终究也不过是权宜之计。”
　　“虚虚实实，只要我们多侦查几次，早晚有一天会露出马脚！”

　　“森村若无后手，屠城此举，无论意指何处，都是君子自立于危墙之下！”
　　“哪怕日后聊城陷落，哪怕辽东一统，也必定遗祸无穷！”

　　“此其一。”

　　林琼的声音不高，但言语间好似有一种魔力，吸引着众人不断往后听下去。

　　龙海的眼底，忍不住流露出赞赏之色。

　　看样子一直以来，我们都小看了他。
　　不愧是顾家的血脉！

　　张彪的神色终于开始动容，“其一？难道还有其二？”

　　“不错。”
　　林琼直起身，重新拿起沙盘桌边的指挥棒，悬空一指，指向了聊城的东南角。
　　这一次，林琼彻底收起了脸上的玩笑神色，神情凝重。

　　“聊城东南与平阴接壤，而平阴再往东，才是章丘。”
　　“若日军要打聊城，可从德州南下，或是从章丘借道平阴，两路齐下，对我方形成合围之势。”
　　“众位试想，如果日军两路包夹，我部不敌，下一步，我们该作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