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声》江湖人称猛男

3、chapter 3 初相遇（三）

　　夜色之下，少年一身玄色风氅，身姿俊挺，踏月而来。
　　墨发四散，唇角微扬，眉眼之间，是久违的少年轻狂。

　　常忠唇角一哆嗦。
　　像，实在是太像了...
　　若是老爷和大少爷还在...
　　小少爷原该如此，少年意气，打马横街，神采飞扬。
　　只可惜...

　　“放肆！”
　　张彪从椅子上一掼而起，怒目圆睁。
　　“臭小子！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林琼却完全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过头，对着一旁看着他略略出神的常忠恭敬行礼，道：“忠叔，我回来了。”

　　常忠失焦的双眼回神，“回来就好。”

　　这副完全无视他的态度，简直是在张彪的忍耐极限上反复横跳！
　　他额头青筋乱跳，“竖子！！你个扶不上墙的刘...谁在后面？！给老子滚出来！！”

　　张彪这么一嗓子，周围人才突然发现，少爷身后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他像一道隐没在夜色深处的影子，沉默着收敛起所有声息，宛如一头离群索居的孤狼，用警惕的视线打量着厅里的环境，环伺在侧，目的不明。

　　在张彪含怒的咆哮之下，那瘦削的身形一哆嗦，像是被吓了一跳，从阴影里掉了出来，缩了缩脑袋，露出了一副老实人的笑容。
　　但张彪摸爬滚打沙场多年练就的敏锐直觉却告诉他：
　　这个人，不简单。

　　常忠的神色几乎是一瞬间凌厉起来，“小少爷，他是谁？”

　　林琼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议事厅里的紧张气氛，侧了侧身子，把何平挡在身后，姿态悠闲地往前走了几步，微笑着拍了拍常忠的肩，“一个朋友，畅音阁认识的。”
　　“我带他回来，一起打鬼子。”

　　这下不仅仅是张彪，厅内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像是隔着一千七百多年，在看那位众叛亲离，昏庸亡国的刘阿斗。

　　张彪还未来得及怒斥出声，折扇男子不愉的声音已先发制人，“小少爷，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林琼目光平静，“回龙叔，顾家议事厅。”

　　龙海轻哼一声，“啪”一声打开了折扇，没有再多说，只是视线警惕地盯着他身后低眉顺眼一副老实人做派的何平，冷哼一声，不满已经彻底写在了脸上。

　　常忠夹在剑拔弩张的几人之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少爷啊，这聊城...毕竟还是姓顾啊。”
　　言下之意，我们仨迟早得退位让贤给您这位太子爷，您好歹行事也有点分寸，可别真成了扶不起的刘阿斗！那我百年之后可怎么有脸下去见老爷和大少爷啊！！

　　常忠不提还好，一提这聊城姓不姓“顾”，张彪脑子里立马又绕了好几圈“八千”，彻底坐不住了！

　　“你个小兔崽子，还知道这是顾家的议事厅？”
　　“这是议事厅！议事厅！！军情重地！！你什么人都敢往里带？”
　　“若是有人泄漏军情，你置我顾家八千儿郎的性命于何地？？”

　　林琼面色不改，只眉尖轻轻一跳，轻灵如花间振翅的蝴蝶，“唔...那依张叔的意思，不带人进来，光靠着一群二流参谋，这仗就能打赢了？”

　　整个大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众人皆被这狂妄到没边的语气震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流参谋？
　　顾家的常规军事会议早在下午就结束了。现在还能留在这里参与军事核心计划讨论的，哪怕是位副官，也必定是位身经百战的老将。
　　哪一个不比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资历老？
　　他居然真的敢说在座的这一群顾家的绝对核心是...二流参谋？！
　　还说了...两次？

　　常忠将周围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心头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不过，在苦笑之余，他心头也不由得升起了一丝淡淡的疑惑。
　　少爷虽然性格顽劣，在人情世故上也略迟钝了些，但本性却并不坏。对待长辈，不说恭敬有加，但也绝不会如此不讲礼数。
　　如此不分黑白地一开口就得罪了所有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是老爷的骤然辞世，真的让小少爷性情大变至斯？？！

　　“竖子放肆！”
　　张彪眉毛倒竖，被气得颠三倒四说不出话来。
　　下午的例会本就是由他主持，先是被这个小兔崽子一进门就嘲讽为二流会议二流参谋；现在明明是他无视军纪带外人进军事重地在先，居然态度还敢如此猖狂！！
　　今天看他怎么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

　　就在张彪准备起身好好“活动活动筋骨”之时，他的面前，突然横出了一把铁骨折扇。
　　龙海唇角带笑，眼睛微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动真火的先兆。
　　“那小少爷不妨与我们说说，今天下午翘了‘二流’的军事会议，到底是去什么‘一流’的地方了？”

　　林琼也回之一笑，仿佛没有听到他故意在“二流”和“一流”上咬的重音，“回龙叔，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道一此番借故出门，自然是为了探听消息。”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神色愈发诡异。
　　探听消息？
　　你一个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公子哥儿，去畅音阁这种风月场所...探听消息？？
　　糊弄我们也找个稍微靠谱点的借口好伐？？

　　在周围人一言难尽的目光下，还是常忠咳嗽了一声，率先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咳，那...小少爷打听到什么了？”

　　“我认为，日军下一步不会打聊城。”

　　这话无异于在大厅里，再次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齐齐看向了龙海。
　　下午的会议上，这位以情报战略出身的龙上尉，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把日军这一个月来的各项情报分析了个遍，得出结论：小鬼子下一步，必将直扑聊城！
　　可谁能想到，这位传闻中的太子爷去畅音阁溜达了一圈，回来直接撂下一句“日军不打聊城”！

　　这不是摆明了...要把这位搞战略出身的龙上尉的脸面，狠狠地按在地上踩吗？！

　　张彪怒到极致，反而冷静了下来，冷哼一声，一脸不屑地坐下了。
　　龙海的分析这小子居然也敢反驳？
　　真当他“顾家卧龙”的名号是花大洋买来的？
　　翘了例会不说，居然还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口出狂言？
　　正好，借此机会也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丢人现眼！！
　　看他下次还敢不敢翘了军事会议跑去畅音阁厮混！！！

　　反倒是龙海，微眯的眼底跃动着思索的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后退了几步，让出了沙盘指挥台上首的位置，姿态恭谨，却不容拒绝。
　　“小少爷请。”

　　林琼微微颔首，两手插兜，步伐沉稳，大大方方径直走上台前。
　　何平的视线追随着他的背影，神色复杂。

　　所有人都以为，他刚刚的失态，是被张彪那一嗓子吼懵了。
　　只有何平自己心里清楚，他只是...被这位前后翻脸如翻书的“顾军座”，惊掉了下巴。

　　明明在路上气质如此温润儒雅的一个人，怎么一进这议事大厅，就换上了一张如此“嚣张跋扈”的脸？

　　而更让他心口咯噔一声的是。
　　谢青设局之事，终究只是小人之间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
　　这位“顾军座”能堪破，只能算是熟悉叵测人心的“小聪明”。
　　正儿八经上了战场，靠着这些“小聪明”，可远远不够。

　　无论他前世是军神白起，亦或是诸葛孔明，说到底，眼前的这位“顾军座”借尸还魂还不过七日...
　　换上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平头百姓过来，只怕连敌我双方的形式都来不及摸清楚！

　　他到底有什么底气敢直接在龙叔面前放下此等豪言？

　　何平半阖上眼，盖住了眼底的忧色。

　　若他真的打算靠着一点“小聪明”，便自以为能运筹帷幄之中...

　　顾家，危矣！

　　思及此处，何平再无犹豫，眼底闪过一道令人心悸的寒芒。

　　大丈夫行事，当断则断！
　　他虽在谢青一事上有恩于我，但若是为了顾家，真的走到情非得已的地步...我也只能对不起他了！

　　强压下心口的内疚，何平摇了摇头，努力把杂念从脑海里甩了出去。

　　多想无益，还是先看看，这位“顾军座”到底要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

　　何平盯着那道沉稳站定在沙盘前的身影，目光一瞬不离。

　　顾家的议事厅坐南朝北，迎进门便是一副挂满了整面墙的辽东地图。虽然精度上仍无法与现代的卫星地图相提并论，但山川走形，地脉盘卧，河流田舍，势力分界，居然能令林琼这个从没打过仗的外行一目了然，足可见顾家底蕴。
　　正中央是一张更加精细的沙盘指挥桌，长三米，宽五米，上面插着形状与颜色各不相同的小旗子。林琼虽不能认全沙盘上每一种旗子代表什么含义，但是画着顾家族徽以及日本国旗的小方旗却还是认得出来的。
　　他垂眸，略略思索了几秒，将自己回顾家时一路上脑海里不断盘旋的思路理了理，右手拿起了桌边的指挥棒。

　　“敢问龙叔，离我们最近的日军现驻何处？”
　　龙海挑眉，“德州临邑。”

　　“有多少人？”
　　“三个中队。”

　　“主将通名？”
　　“森村少佐。”

　　“隶属兵团？”
　　“关东陆军司令部一十七师二团。”

　　“所以，现在您还认为，他们是想打聊城吗？”
　　龙海愣住了。
　　几秒后，他双手抱臂，陷入沉思。

　　张彪，常忠以及周围的副官们：？？？
　　刚刚发生了什么？？
　　明明这两个人的交流每个字都听懂了，怎么连起来就听不懂了？？

　　反倒是一直神经紧绷着的何平，脑海里好似突然闪过了一道光。
　　他隐隐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

　　龙海沉默不言，林琼显然也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只是盯着眼前的沙盘，一边思考，一边等待着龙海的回应。

　　片刻，龙海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你是怎么发现的？”
　　林琼微微一笑，下巴冲着何平的方向一抬，“这还要归功于何平。”

　　这下子，众人不由得调转困惑的视线，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粗布麻衣的“老实人”来。
　　突然成为了众人目光的焦点，何平也是猝不及防地懵了一懵，目光飘向了上首的“顾军座”，茫然又困惑。

　　林琼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语气重又恢复了月下的柔和之色，“何平，不用紧张。你只要把路上和我讲的德州的事情，当着大家的面，再讲一遍。”

　　何平更懵了。
　　他脑海里飞速过了一遍两人的认识经过...
　　唯一和聊城还有小鬼子扯得上关系的，好像就只有...两句话？
　　这两句话他就能看出来日军不打聊城？

　　这...简直匪夷所思！

　　虽然这股子匪夷所思的荒谬感快要把何平淹没了，但他依然按“顾军座”所言，当下，便把畅音阁里他听到的关于德州的消息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