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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初相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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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言,人死后,若仍有执念未消,魂魄便无法消散于天地间。此时,游魂若遇到一具生机还未散尽的尸身,机缘巧合之下,便可借尸还魂,再续前缘。
何平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事情居然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但眼前的这一幕,又由不得他不信。
华灯远去,月色如泼。
银镜里熟悉的眉眼穿过朦胧夜色,骤然扑现在眼前。
额前墨发散乱,宽大的骨架支着黑色的大风氅,前幅大敞,两手插兜,孑然一身立于交错流转的光影之间,气质却卓然出尘于纷扰热闹之外。
温雅和煦,如清风朗月。
眉峰微扬,唇角微勾,眼底噙着一缕细碎又真实的微光,似乎是……在期待着他的回应?
期待着一个下人……的回应?
何平感到喉咙口有点堵,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
这一周里,他混迹茶楼曲坊,目的,就是想打听“自己”的消息。
他原以为,听不到“自己”的死讯,是被忠叔封锁了消息。
但一连几日观察下来,顾家的副官们进进出出,丝毫看不出一点异常,他脑子便忍不住冒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会不会原来的“自己”,也同样经历了一番灵魂夺舍,借尸还魂?
那躯壳之下的灵魂又会是谁?
凶狠狡诈的亡命之徒?
艰难谋生的小老百姓?
征战沙场马革裹尸的将军?
还是本该无忧无虑坐在学堂念书的先生学生?
他又能不能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里,担起顾家的脊梁,撑起顾家的家业?
何平心绪纷乱,连日辗转难眠,心里一点底儿都没有。
他的思绪还在前几夜的纷乱里四散飞扬,相遇却在这个夜晚猝不及防。
当种种猜测与不安,突然有一天,像被人打开了天窗,敞亮地公诸于眼前时。何平觉得,这个答案,也许远比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答案……还要好上许多。
他甚至忍不住在心底悄声问了一句:在这个世道,若换了自己,会不会愿意浪费这五块大洋,去为一个素昧生平的陌生人出头??
还是一个身份差距如此之大的下人?
林琼等了两秒,不见他出声,只当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也不恼,“不愿意说,便算了。”
他转身,不欲再追究,身后却突然传来少年有些慌乱的声音。
“我没偷!”
林琼重新转回身。
少年略显无措的表情还来不及收回去,但月色之下,一秒攫住林琼视线的,还是他的眼睛。
澄澈明净,一眼万里。
这种眼神,本该教人联想起草长莺飞,东风日暖的明媚春光。此刻,略略泛红的眼尾里,却尽是委屈的味道。
见他转身,少年微濛的瞳色里,泛出了一抹细微的光。
林琼的心口软了软,口气也更软了几分,“说吧。”
“若真是受了委屈,我替你做主。”
对着这张脸,何平本能地无法升起太多的戒备之心。
再加上这温和的语气...何平没来由地心口一涩,想要说点什么。
他抿了抿唇,将这股突如其来忍也忍不住的表达欲,归咎于终于遇到了一位“熟人”的亲切,强忍着心口的酸涩感,何平将前因后果竹筒倒豆子般倒了个干净。
“我真的没有偷!是谢青那小人做局害我!”
“今天,我本来在收拾桌椅,是谢青派他的小厮来传话,说是有个大人物点了他的‘三侠五义’,马上就要上场了。”
“他忙着要上妆,没功夫吃饭,让我去后院替他拿一点吃的,免得一会儿上台的时候没有力气。”
何平越讲越气,紧握着的双手关节嘎吱作响。
“哪曾想,我刚拿着半只烧鸡出了后院大门,迎面就撞上了林老板!”
“我和老板解释说,是谢青让我来拿的!他若是不信,大可让谢青的小厮来与我当面对质!”
“谁知道…谁知道…他们主仆二人居然一口咬定,根本没有这回事!”
“简直无耻至极!!”
接下来的事情,他不说,林琼也能猜个大概。
一边是畅音阁的摇钱树,一边是父母双亡没有后台的洒扫小厮,林老板的心该往哪边偏,根本不用多想!
倒是那谢青,台上瞧着身手不凡,一表人才,没想到私底下居然气量如此之小!居然花心思设局,和一个洒扫小厮过不去!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林琼微微皱眉,“你是不是哪里得罪过他?”
何平摇头,“我来畅音阁做工还不到十日。谢青又是畅音阁里最出名的‘武花’,平日里连林老板和他说话都得客客气气的,谁敢得罪他?”
他顿了顿,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只有一次,看他表演时,与我一屋的小邓子突然问我台上那人打得如何。”
“我说,他这只是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只台上看着声势浩大,打得好看罢了。真要上了战场,他指不定得被那阵仗吓得尿裤子。”
“但我们声音小,又隔着好几丈远,他肯定听不见!”
林琼忍不住莞尔,“这么说,你还见过真正的战场?”
何平突然沉默下来,半晌,才道:“…没。”
“那你又怎么知道战场上的人是如何打的?”
我当然知道!我可是…
何平差点咬到舌头,囫囵着把话咽了下去,“我…我没见过,还没听人家讲过吗?”
“鬼子前几天才抢了德州的两个大庄,掳走了几十号人!其中大半是未出阁的姑娘!!”
“那天,畅音阁里恰好有两个德州来的木料贩子,听到这个消息,恨不得当场拔枪,直接冲回德州和鬼子拼命!!”
“真要是上了战场,谁会跟那个卖弄拳脚的小白脸一样,杀个人打个架还要抱拳作揖!有来有往让你两招!!”
提到德州,林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气氛陡然间沉重起来。
有别于百姓间口耳相传的谣言,林琼能直接从忠叔那儿拿到战场上最新、最确切的情报。
德州何止被抢了两个大庄!
唐兴国团长的“兴国军”,虽算不上什么训练有素的正规军,但一个两千五百人的独立团几乎打到全军覆没!
唐兴国、唐振国兄弟双双殉国,尸首被鬼子吊在临邑菜市口暴晒至今,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收尸!
短短七日,日军连下四城,势如破竹,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如今,小鬼子虽攻势稍缓,但离聊城,也不过一百二十多里!
林琼深吸了一口气,任由冰冷的空气灌满了整个肺部,脑子借着这股凉意清醒了几分。
现在可不是在这里闲聊的时候。
他看向眼前怒气未散的何平,敛起了唇角的笑意,缓缓道:“那,你可愿跟着我,一起上战场打鬼子?”
闻言,何平像突然被人卡住了脖子,神情骤然凝固。
他滞了好几秒,才僵硬着,小心地,试探出了声,“爷,您刚才说...?”
朦胧月色之下,林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向他伸出了右手。
“我姓顾,字道一。”
“你可以叫我,顾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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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城东,顾家大院。
不同于地方上的其他乡绅,顾家,这个掌握了八千杆枪的庞然大物,才是整个聊城实际意义上的统治者。
议事厅的西洋钟铛铛敲过九下,打断了沙盘边上常忠的思路。他看了一眼时间,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冲着一边站岗的副官问道:“少爷还没回来?”
副官正了正站姿,“回长官,还没有!”
“嗤——忠哥,你管那混小子作甚?”沙盘另一头,一魁梧壮汉忍不住嗤笑出声。他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衬衫,两边袖口一高一低,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即便精神萎靡,不修边幅,依然盖不住他周身凶悍的匪气,仿若一头旷世凶兽,气吞四海,纵横睥睨。
与他那张写满了不屑的脸比起来,常忠的表情则要淡定许多,“少爷毕竟是顾家的少爷,顾家军的少帅,未来的大帅。”
闻言,壮汉脸上不屑之色更甚,“在顾家,我只认一位大少爷。”
常忠脸色一沉,刚欲开口,却被房间另一头男子合上折扇的“啪”一声,抢先打断了。
“彪哥,你就算对小少爷再不满,也不该挑今天这个日子和少爷吵。”
“怎么着,伺候这位爷,我说话还得先翻翻黄历?”
折扇男子“啪”一扇子敲在桌上,站起身,语气并无波动,但脸上确确然带了些不满,“今天,可是老爷的尾七。”
张彪愣了一愣,眼底掠过一抹愧色,但很快便压了下去。他咬了咬牙,梗直了脖子,硬气道:“那又如何?”
“我不过说了他两句,就能让他抛下我们,往外一跑半天到现在都不回来?”
“甭说当什么顾家军的少帅了,底下的大少爷要听说他这副样子,爬都能从棺材里爬出来!”
“忠哥,这可不是什么和平年代!”
“鬼子离我们只有一百多里!一百多里啊!!他这个名义上的主帅居然因为我说了他两句重话就离家出走?!”
“忠哥!就算他姓顾,你难道真能把顾家八千儿郎的性命,交到这种人手里??”
常忠揉了揉疲惫的眉心,“行了。”
“少爷还小,又没上过战场,心性也尚需历练。下午的会就算他在场,也帮不上什么忙,倒不如让他出去散散心。”
张彪冷哼一声,“尚需历练就给我收起他那少爷脾气,老老实实的站在一旁好好听!”
“这点委屈都受不了,以后如何能担大任?”
“呵。”
“张叔。”
“道一能不能担大任…恐怕不是某些二流作战会议上,某几个二流参谋说了算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