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1 初相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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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里的高手，个个都寂寞。
林琼磕完了小碟子里的最后一把瓜子，拍了拍手，如是想。
畅音阁内，热闹一如既往。
丈许高的台面上，红衣小生手执阔剑，腾挪游弋在三道锦衣卫模样的官差之间，身形灵活宛若游鱼。三人枪势凌厉，枪枪直点周身要害，红衣游走其中却仿若闲庭信步，衣袂翻飞，尽显高手风范！
四人你来我往拆了二十多招，红衣寻了个破绽，右手一抖，沉腰下跨，阔剑斩出，去势如雷！
三人面色大变，为首之人连忙撤抢回立！
“吱—咔！”
枪身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响，旋即便淹没在了观众的阵阵叫好声里。
“好！！”
“打得好！！”
“不愧是南侠展昭！！”
另外两人再也招架不住，不过三招，便被挑飞了兵器，落败而逃！
林琼望着台上抱拳行礼的红衣小生，内心感慨之余，忍不住唏嘘起来。
可惜了！
如此身手，大可去投军报国！
假以时日，必然又是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
在这畅音阁里当个武打小生，当真是埋没人才！
他抬手，刚欲唤老板来问一问这小生肯否割爱，视线一扫，却见角落里柜台边，老板正板着脸，训斥着一位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
少年很瘦，罩着一件极大的麻布衫，一直拖到膝盖上方，乍一看像是支了一面麻布大旗。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了一截晒得黑白分明的胳膊。他微微低头，眼睛眯起，视线下移，似乎是在盯着老板腰间坠着的铜钱样的玉佩。外人瞧起来，只一副低眉顺眼听训的样子。
但不知怎的，林琼却好像能从他僵硬的站姿里，读出一股子桀骜的味道。
畅音阁里，人们还未从刚刚红衣小生精彩的打戏里回过神来，四面八方都是议论的声音，完全盖过了角落的训话声。
林琼侧耳凝神，什么都听不清。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起身，大衣兜里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大洋，径直朝着老板走去。
离得近了，林琼能听得出来，暴怒边缘的老板为了不影响厅里的客人，正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
“人活在这世上，最重要的，是要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小畜生，你以为你是谁？我告诉你，台上的那可是谢青！！‘小展昭谢青’！！”
“就算我把十个你卖到伢子里，也抵不上人家一根手指头！！”
“像你这种没爹没娘的小畜生，要不是有我给你一口吃的，你早就饿死街头了！”
闻言，少年微垂的视线猝然抬起，瞳孔深处掠过一道摄人心魄的寒芒！
林琼下意识脚步一顿。
只一眨眼的功夫，少年又重新低下了脑袋，仿佛刚刚一瞬间的锋芒凌厉，都是错觉。
老板被他突然的动作震得懵了一懵，旋即是一场更加彻底的疾风暴雨！
“小畜生！反了你了！！”
“居然还敢瞪我？！”
“我呸！狗娘养的下贱东西！！”
“贼爪子居然敢伸到后院来！”
“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你！！”
蒲扇般的巴掌还没落到脸上，林琼已抢先一步出手，钳住了老板的手腕。
老板转头，眼珠冲着林琼上下打量了一圈，满脸横肉的脸上立马挤出了一副和气生财的笑容，“这位爷，有何指教？”
林琼本想开口要那红衣小生，但刚刚听到老板话里“十个你卖到伢子里，也抵不上人家一根手指头”，心下便知这事儿肯定没戏。
台上那位“小展昭谢青”，多半是人家场子里的摇钱树！
在这种战争年代，谁赚点钱都不容易。
自己要是把这棵摇钱树挖走了，那无异于断人钱财，杀人父母！
当下，林琼到嘴边儿的话头卡了一卡，他视线掠过一旁低眉顺眼的少年，不知怎的突然福至心灵，脑海里飞速转过了一个念头。等他再回过神时，嘴边的话已先脱口而出。
“老板，这小伙子你肯否割爱？”
熟悉的嗓音传入耳中，少年脊背一僵，没抬头。
老板愣了一愣，下意识地偏过头扫了他一眼，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重新回过头，对着林琼皱眉道：“这位爷，实不相瞒，这小畜生是个开窑口的贼爪子！刚刚趁人不备，偷偷摸进后院厨房，偷吃谢青的赏午饭！！跑出来时，被我抓了个正着！”
“人赃并获！”
“您府上若是缺人伺候，改明儿我带您去伢子里挑两个好的。”
“像这种手脚不干净的狗奴才，您买回家，那不是给您自个儿添堵吗？”
林琼挑了挑眉，“他偷了什么？”
“半只烧鸡。”
林琼微微颔首，也不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五块大洋，拍在柜台上，“茶水，烧鸡，他跟我走，够吗？”
五块大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畅音阁底层洒扫伙计一个月的工钱，换做烧鸡，能买二十五只。
但随手抖出五块大洋，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恐怕全聊城也找不出几个。
思及此处，老板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爷来。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马褂，外罩一件玄色大风氅，其上虽未绣什么纹样，但材质暗沉，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绣春堂上等的精品。五官俊逸不凡，剑眉星目，本该是英气勃勃、不怒自威的长相，唇角却微微上扬着，透出了一股温雅的书生气。
瞧着像位下学后出来吃茶的公子哥儿。
可这年头的公子哥儿，谁会为一个爪子不干不净的奴才出头？
还为了半只烧鸡，砸出五块大洋？
老板心下纳闷，视线忍不住在两人之间多打量了几眼。
这一看，总算是看出了点名堂。
这小畜生虽然浑身上下吊不出二两肉来，但若是拾掇拾掇，也能算是个眉清目秀的清俊小生，颇有几分姿色。
眼前这位公子哥儿，怎么看，也不像是家里缺人伺候的主儿。可他偏偏就看上了这么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爪子还不干净的狗奴才，还豪掷五块大洋替人出头！
这不是看上了他，还能是为了什么？
啧啧，看不出来，这公子哥儿衣冠楚楚人模狗样的，没想到居然好这一口！
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老板便不再犹豫，抬手一扫，将柜台上的五块大洋笼进袖管。他冲着林琼福了一揖，笑容愈发灿烂，“好说好说。何平啊，还不快过来，见过新东家。”
何平？
和平？？
好名字！
红衣小生没要成，拿这少年当个添头的林琼眼前一亮。
他看着一旁拘谨行礼的少年，唇角笑意渐深。
“多谢老板割爱。”
“时候不早了，改明儿我再来照顾生意。”
老板“嘿嘿”一笑，很是能理解这位公子哥儿“迫不及待”的心情，眯缝着眼睛，掩住了眼底暧昧的神情。
“得嘞！爷，我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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畅音阁外，是一条可容二车并行的宽阔马道，南北贯通了整条花街。
夜色渐沉，沿街的酒肆花坊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混合着姑娘们胭脂水粉的香气，发酵出了一片灯红酒绿的浮华，笑声、丝竹声、吆喝声不绝于缕，热闹又繁华。
林琼双手插兜，穿行其间，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何平微垂着脑袋，如寻常小厮一般，默不作声地紧跟在他身后。
转过一个弯，行至僻静的角落里。
林琼突然停下了脚步。
低着头，满腹心事的何平猝不及防，直接撞到了他身上！
熟悉的皂荚香气传入鼻尖，何平咬着牙，强忍住心底漫上来的酸楚之感，后退一步，抱拳请罪：
“爷。”
“小人……小人不是有意的。”
林琼转过身，静静地打量了他几秒钟。
两颊深陷，颧骨突出，瘦削单薄的小身板风一吹就能刮倒。皮肤在月光下，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苍白之态。他抱拳低头，姿态温驯，宛如一条看家护院的忠犬，趴在家门口，伏身闭目，任由林琼打量。
若不是刚刚偶然撞见他露出獠牙的瞬间，林琼也许真的会把他错当成一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少年，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弯下腰低下头，艰难谋生。
可他为什么要突然砸了这来之不易的饭碗？
就为了半只烧鸡？
林琼嗓音温和，“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偷东西？”
何平沉默了一下，回答道：“我实在饿得不行了…就忍不住…”
“撒谎！”
林琼突然打断了他。
他的语气既不尖锐，也不愤怒，而是带着一股子事不关己的淡然，平淡又直接地陈述着自己的疑惑与猜测。
但…事不关己地管一个刚认识不足半个时辰的下人的闲事？
还是以这样的身份？
何平忍不住有些愣神，下一刻，那熟悉的声音又将他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如果你存心要偷，台边的盒子里，客人给的赏钱有的是。你只需借着打扫的由头，一次偷拿个一块两块，日积月累，多少烧鸡不能买？少个一块两块的赏钱，老板也发现不了。”
“你何必要辛辛苦苦溜到后院去偷吃的？”
“你若是真想偷，也尽可挑肉块或是其他零碎小菜。如烧鸡这般两条胳膊两条腿的，少了个什么部件，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
“更何况，这世界上哪有贼这么笨，偷完也不立刻毁尸灭迹，而是带着赃物大摇大摆地从后院走出来，就等着被老板‘人赃并获’？”
林琼的口吻并不严厉，可落在何平耳朵里，却仿佛字字重逾千斤，沉入心海，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何平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夜空下，眼前那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上，正带着他记忆里从未出现过的温和神情，静静地望着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初相遇（一）
